今夜无月,病房里一片漆黑,纪绫躺在病床上,大口喘气,表情错愕。
刚才,窗外的雨声停了,那一个瞬间,似乎有一层薄膜消失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她身上的怪病。
她从未感觉这么好过,健康的身体、迅捷的思绪,不再有传遍全身的痛苦,也不再有时刻席卷的倦意。
白日里,杨辰为她塑造的躯体到底无法传输真实的感官,她也总会产生“这具身体不属于我”的感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她自己的身体,她珍视起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生怕下一刻,病魔就会卷土重来。
她感受着清晰的凉意,开始幻想,如果爷爷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他再也不用做错事了,她希望爷爷能和她一起,偿还犯下的罪行,然后,她想去旅行。
她想在梧桐市的河祭上放飞一只火凤,想在青丘行省的草原上骑马驰骋,想在中都行省的古迹中寻找历史足迹……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畅想,她正打算发出声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突然涌上心头。
这个时间,是宵禁的时候,为什么还有人在活动?
白天的时候,杨辰跟她科普过一些常识,就比如:神话中,黑夜的主人对家宅施加了祝福,家宅不受异常侵扰,而在现实中,这条祝福庇护着夜幕下许多生灵——虽说只是增加了些许阻力,但以大多数异魔的无理智状态,也能起到很好的庇护效果了。
这也是黑夜中除了异闻点以外的另一重对凡尘的保护。
在医院这样的公共场合,这条祝福的效力虽有削弱,但它对家宅的判定标准从来是“人生活的空间”;而且夜班制度早就取消了,医护人员不可能还逗留在外面。
钥匙的碰撞声。
纪绫在想明白之前,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翻身下床,躲在了床底下。
嘎吱……
门轴的响动不像是医院里该有的门,如同很久没有使用的木门。
手电筒的光照了进来,似乎是电量不足的缘故,光芒非常微弱,但也足够纪绫看清来者的足部。
与光照一同出现的是若有若无的药味,淡淡的,几乎和医院的消毒水味融为一体。
那是一双缠有绷带的脚,绷带缠得不密,露出了底下深色的血肉,能看到血管与肌肉组织暴露着,没有皮囊,似乎绷带就是它的皮肤。
它走得僵硬,可以说是一瘸一拐,发出湿哒哒的声响,却走得很快,几个眨眼就到了床边。
近在咫尺,那股药味变得异常清晰。它停下脚步,似乎在思考——如果这种怪物有脑子的话。
纪绫趴着,她动起四肢,向床的另一边缓缓爬行,她想远离那双脚。
突然,她的左手触碰到了湿润的东西,像是某种液体,药液。
她转头,一张五官被缝合的脸正倒悬着,“凝视”着她。
逃!
或许是涉世不多给了她足够的无知,也或许是肾上腺素在此时发作,她没有被吓到,手脚并用地爬出床底。
她快速起身,没有看床上是什么情况,朝着门口跑去。
走廊上,宽松的病号服咧咧作响,她从未这么奔跑过,她有点喜欢奔跑了,风打在脸上的触感、空气穿过鼻腔与咽喉的触感,都让她的精神更加振奋。
但走廊上的情况给她的兴奋泼了冷水,她绕过几个怪物,头也不回地奔跑,直到冲到了尽头,只有一扇落地窗,这个角度很好,透过玻璃,能看到低垂的夜幕与城市的轮廓。
在她身后,追着数个怪物,怪物身形修长,穿着护士服,护士服下绑着绷带,全身像是没有骨头,跑起来软绵绵的,但因为体重很轻,速度并不比常人慢多少。
护士们的头部没有头发,耳朵也被割掉,眼睛与嘴巴呈缝状,脑袋摇晃着,像是缝合上去的。
四楼……摔不死,但是,又要回到病床上了。
纪绫没有犹豫,停下脚步,转身,选择直面这些怪物,她能感觉到心底的恐惧,也能听到那剧烈的心跳声。
正当她想要拼命时,玻璃的破碎声与风声充斥了她的耳朵。
她侧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女踏着月光而来,云翳似乎因她的到来而拨开。
“为什么会出现在空中……被坑了。”
少女扶着额头,做出“我很头疼”的动作,然后,她看向纪绫,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你就是纪绫吧?”
纪绫有点懵,呆呆地点了点头。
少女向纪绫伸出手,“我叫余忆,来自螪君,任务是……救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带你看世界。”
纪绫握住余忆的手。
手好凉,不,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温度……
“好。”
她说。
余忆的笑容依旧公式化,显得僵硬,她似乎也意识到笑得有点假,便收起了笑容,将纪绫拉到身后,冷漠地看着围着她们的护士们。
这个异闻点和预想中差不多,只要不刺激到污染源,难度就不大。
她一边想着,一边调动精神力,于是,一股无形的冲击以她为中心散发,将护士们全都撞倒。
护士们倒地以后,冲击化作了重压,压迫着这些失去了骨骼与内脏的怪物,光洁的大理石地板顿时裂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痕。
杀不了吗?生命绑定?
余忆持续压迫护士,眉头微颦。
这种怪物,对于她的路径来说,理应是很好对付的,但她并不是通过正常方式晋升二阶的,精神力无比暴动,根本无法用于精细的操作。
正当她为如何解决怪物苦恼时,纪绫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怎么了?”
“墙上……有东西。”
余忆闻言,看向墙面,只见无数血管般的纹路在墙上蔓延,隐约勾勒出一张张狰狞的大嘴。
麻烦了,污染源怎么会被刺激,还有其他人来这里吗?情报里的灰狱组应该还有段时间才对啊。
她心中有着无数疑问,但当务之急,是想想该如何逃命。
护士们挣扎着站起来,身躯进一步变得修长,绷带部分脱落,化作新的手足。
它们原本闭合的嘴张开,露出内部尖锐的牙齿,流出高浓度的药液。
一时间,药香充斥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