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7次试验。准备…”

没有解脱的叹息，也没有欢欣的人群。一个接一个的黑袍青年来到圣棺四周站定，麻木而无力地念诵着古维尼西亚语组成的晦涩咒缚音节。偶尔，魔力闪耀的微弱辉光会将空旷的试验场照亮，并映出黑袍兜帽上的华丽金线纹章。

只有塔斯尼亚魔法学院最具天赋的优等生才有资格用金线装饰兜帽，这本是值得骄傲的事，然而长期的枯燥重复动作早已磨去了所有人的热情，让他们无法忆起半点当年被传奇法师选中时的惊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代复一代…一次次的尝试换来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失败换来一次次的失望，如果不是参与传奇法师的试验课题能换来惊人的学分，足够初出茅庐的学徒升格高级魔法师，那恐怕没有哪个傻子会把自己最宝贵的青春时光全都浪费在这注定没有成果的试验上。

“麦斯，”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集中精力，控制好魔力流速。”

“是，梅菲斯托导师。”名叫麦斯的青年赶忙打起精神，将未来成为某位领主的座上宾后夜夜笙歌的幻想丢出了脑海。随着一个个古老符文被魔力点亮，嘶嘶作响的圣棺摇摇晃晃着升到了半空中。多数人的表情都如岩石一样僵硬和冷漠，他们齐步行进到盛放圣棺的平台边缘，面对着喷薄而出的生命魔力，斜持着他们的魔杖，默默排成一列。自从上次改进了十六层螺旋法阵后，魔力传输便更加平稳了，聚拢的魔法师们沉默地等待和注视着，任狂风呼啸，风暴肆虐，他们像雕塑一样无动于衷，一动不动。

整整两小时后，最后一个魔力枢纽展开。当筋疲力竭的传奇法师走进试验场，众人稍稍骚动起来。

“安静。”梅菲斯托棱角分明的老脸阴沉着，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失望。他来到麦斯身前十步的地方站住，似乎花了很长时间来调整语气，“你的粗心毁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包括你在内。如果你不能专心致志完成自己的任务，那我会让高等魔法委员会驳回你的魔导师认证申请。”

其他助手都对麦斯投去同情的目光。他有什么错呢？不就是发了几秒钟的呆，传输魔力的节奏慢了一点点而已？但没人敢忤逆梅菲斯托，因为传奇法师的称号本就不容置疑。据说梅菲斯托是上个时代最伟大的魔法师，他能在一天内以一己之力发动准禁咒，打个嗝都能吐出一道闪电⋯谁知道呢，这类谣言多少都有些依据，毕竟他年轻时在那位撕碎了半座圣城的神选者手下当过差，这事可是被记录在大陆通史里，得到教廷和七位选帝侯认可的。

“你本是年轻一代中最有天赋之人，只需一丝不苟助我完成试验，就可以名留青史，但你偏偏…”

“我受够了。”面对梅菲斯托喋喋不休的指责，血气方刚的麦斯一掌狠狠拍在圣棺上，“我有什么错，放弃选帝侯塔尔霍夫先生的招揽来陪你这糟老头搞这不可能成功的研究，然后任凭你把不知道哪个细节的问题推到我身上？罗瑟定律第六条写得明明白白：恒定魔力输出时间大于一小时时，短时间魔力流通质量不会影响既定结果。你还想说什么，嗯？怪我中午吃了太多豆子，还是…”

就在这一刻，呼啸的魔力之风像吸了一口气一样消退了，梅菲斯托瞪大了眼，不顾一切地扑到圣棺前，将一整瓶珍贵的龙鳞粉洒了上去。

“快，小伙子们，维持法阵！”他用难以平息的炙热眼神审视着众人，那铿锵有力的嗓音轻易盖过了魔力共鸣带来的杂音，“快点，都给我打起精神，不然你们就等着吃一个月我做的鹿肉馅饼吧！”

众人一想到这个暴君在厨房里咆哮的画面，就不禁打起了哆嗦。就连前一秒还在气头上的麦斯也不例外，他深情地回忆起自己还是魔法学徒的日子，以及学院的医护室和马桶。在梅菲斯托提到馅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头一回热切地期盼着这鬼试验能成功。

“又来了。”麦斯低声抱怨着，手中一缕生命能量渗入法阵。如此简单又乏味的工作，使他多年苦学所得技能没派上半点用场。

“专注！”梅菲斯托的命令将麦斯从思绪中唤回，符文组看上去依旧坚固，这让他发出满意而低沉的嘶声。俯身细查，几乎无瞳的昏暗老眼因为兴奋而睁大。符网并不是在束缚生命能量，而是联通虚空界后反折回自身，如衔尾蛇。随着时间流逝，连接圣棺的晶线上噼啪地进出紫红火花，空气弥漫着焦灼的气息。又过了片刻，大型符文网络开始黯淡。

“为什么它总是坚持不住？”麦斯恨恨地眯起眼，就好像这圣棺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我们传导的能量足够布置上百重法阵，这破东西却像是能把所有能量都吞噬。”

“还没失败。快点，备用方案。”梅菲斯托抑制不住自己的热切。

一位学徒立刻走到他身边，用唤灵符文加固岌岌可危的法阵。一枚、两枚…如同坚硬的钢钉打进冻土，为梅菲斯托的迷失咒术提供锚点。传奇法师则绕着圣棺不停移动，仿佛抛出绳索，用明亮的魂线缠绕住闪耀的能量。众人并肩咏诵的魔力深入圣棺内深不见底的黑暗，随着符文场渐渐稳固，他们的咒语愈发清锐有力。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圣棺的胃口突然增大，其重量与质感成倍增长，开始撕扯奥术网络。猝不及防的众人纷纷控制不住魔力输出，积累的压力于一点暴涨，而后轰然爆散。强劲罡风将人群掀翻在地，也逼得梅菲斯托嘴角一抽。

这次的爆压强度远胜以往，吹得麦斯在硬石上翻滚，撞上密室的墙壁。重击之下，他的牙齿咔地猛咬在一起，好半天才重新喘上气来。

“又一次失败。”梅菲斯托的眉骨上裂着一道长长的口子，似乎是刚才被碎石之类的东西所伤，但这点伤显然不及再次失败带给他的打击。他的一条腿正在打颤，麦斯注意到一块符文碎片嵌进了他的小腿。

“您受伤了。”

“没有大碍。”梅菲斯托的声音听上去更像是不耐烦而非被痛楚所扰，他怔怔地掰着指头，“输出频率没问题，峰值能量也没问题，魔力介质…勉强可以，那么，就只剩一个问题了。”

“时间不够，对吗？”麦斯呲牙咧嘴，面容上尽显厌烦之色。他以为梅菲斯托会把所有气都撒在他身上。

但没有。

传奇法师深长地呼吸，不得不赞同道：“没错，如果复生对象换成其他人，或许刚刚我们就已经成功了。我不该对你撒气的，抱歉。孩子们，你们做得很好，希望下次可以做得更好。”

“她为什么特殊？我听说她只是个佣兵，身手不错，小有名气，但也只是…”麦斯只感觉胸口压着一口气，喋喋不休地追问道。

“因为她是劳伦斯的孩子，”梅菲斯托淡然答道，“她的父亲是神选者，而她的血统…有些一言难尽。”

“她的父亲在百年前就死了，所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我以前读过关于第四神选者的文献。他是第二位猩红大公，也是如今茶花城的首位领主。他在第一次讨逆圣战中以艾瑟尔大城为祭品，将教廷联军的主力给…”

“不用给我背课本，我那时就在他身边。”梅菲斯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目前你们读到的历史和我的记忆有很多不同。目前的大陆通史是选帝侯德雷克麾下的记述者修订的，原稿整理自教廷解封的作战记录和民间传说。一个世纪，孩子，真正的历史很难被编写成书。我可以告诉你，劳伦斯不是什么吃人的恶魔，至少他对他的人民很好，他也关爱他的每一个士兵。或许，你会觉得我上岁数了，是在胡言乱语，那不妨等我们试验成功的那天，你可以问问她，她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惜，短时间内应该是——”

“你是要问我，什么？”

梅菲斯托猛然转身，发现一只没有皮肤的手掌从圣棺中探出，那低沉而危险的声音从缝隙中传来。“我恨他，恨他杀死了我的母亲，恨他背叛了我们，恨他将我丢弃在地牢里，恨他让我见识了一切恐怖与痛苦。若世间真有救赎，我当亲手砍下他的头颅，以平息…平息…”

复生者喉咙的血肉似乎还未完全长出，使她的作答磕磕绊绊。但即便如此，那伤痕累累的冰冷仇恨是显而易见的。梅菲斯托突然退了一步，面部棱角分明的轮廓间掠过一丝近乎难堪的神色。

“看来我们这个月不用吃鹿肉馅饼了。”麦斯生硬地转移着话题，“鲱鱼汤和炖牛尾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