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露易丝做了个很长的梦。梦中她又回到了那一天,亲眼目睹着遍体鳞伤的父亲如野兽般撕开母亲的喉咙。每一次撕咬,都带给她内脏痉挛的震动,以及心脏被恐惧咀嚼的剧烈钝痛。
而那个女人,仿佛置身事外,恬静地微笑着,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
那个纯洁无瑕、倾倒众生的女人,他们称呼她为圣座。那时的露易丝还很年幼,尚不知晓就是这个极具亲和力的女人亲手编织了笼罩她一生的噩梦。她心如蛇蝎,放荡不堪,用恐怖政治和极端暴力将大半片大陆踩在脚下。
但她也是为数不多愿意和露易丝交流的人。与其说是她与露易丝交流,不如说是她总会抽出一点时间,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姿态,对她说一些听不懂的东西。
“孩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法利恩·奥菲莉亚。教皇、暴君、荡*、刽子手、屠夫,也是父亲口中不共戴天的死敌。
“你一定非常恨我,对吧?但看看你的样子:戴着镣铐,衣衫褴褛,精神恍惚。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而我却知道你的一切。我们现在就是不平等的,孩子。因为不平等,所以你对我的怨恨毫无意义——你伤不到我分毫,而我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弄你。”
那一次见面后,奥菲莉亚喂她吃了一颗硬糖,是柑橘味,酸得人牙齿打颤。
而后是第二次见面。
“看起来你比上次精神点了,很好。想聊几句吗?”
-你这*狗*的*女,我恨不能把你剥皮抽筋!
“别这么看着我,孩子。我说过,现在,我们是不平等的,即使你瞪我一整天,我也不会损失一根汗毛。所以,我来告诉你,如何利用不平等,去创造新的不平等,并巧妙地利用这一点,来真正伤害到我。”
-力量并非万能,信仰亦可杀人。
那次奥菲莉亚给的糖是葡萄味。露易丝咀嚼着糖渣,也咀嚼着那番话。仿佛恶魔低语一般,从那一刻起,露易丝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玛丽亚成了她的监护人,教她写字和礼仪,也教她格斗和剑术。和她的父亲劳伦斯不同,玛丽亚是十六位荣光圣骑士之一,是教廷认定的全能之主的神使,也是与她父亲截然不同的强者。无法掌控命运和遭受背叛的痛苦让露易丝不愿再被无缘无故伤害,而是迫切地想要变强。她开始不自觉的模仿玛丽亚,即使她知道这意味着背弃父亲的教诲。
-你们都会像我父亲那样屈辱地死去。失魂落魄,荣誉全无,痛哭流涕,可耻下流。
于是在圣城陷落的那日,她捡起了玛丽亚的荣光刃,对着无数哀嚎悲哭的狂信徒发下了恶毒的诅咒。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她把《教典》和《圣言录》背得滚瓜烂熟,却只有在临战前才做祷告;她痛恨教廷,却衷心感激着玛丽亚这个曾经的狂信徒;她憎恨父亲,却心心念念地想着他建立的城市,还有那里的亲人。事实上,她不止一次想自杀,但玛丽亚曾告诫她:自杀亦是不可饶恕之大罪,杀一人之孽当救十人得偿赎。于是她便被这句话束缚了,只想着快些赎清罪孽,以换取永恒安宁的恩赐。
不过,目前她有了一个目标,所以暂时不打算寻死了。
……
试验场大门开启的一瞬间,露易丝以为自己又做梦回到了童年时代。
她的视野很窄,那是一个囚徒能被赋予的最大限度自由。在她的目力所及之处,锐利如矛尖的深灰高塔插入铅色的天空,远处如波涛般的云雾在圣耶利斯山腰翻涌。她孤身一人立于圣城那人造群峰的环抱之中,足下是斑驳的石板路和嶙峋的废墟,初雪消融的刺骨寒风吹拂过她脸上的肌肤,感觉这刺痛格外熟悉。
这一切都一度让露易丝以为自己在重温三岁时的回忆。那一年,本该无忧无虑在那片茶花海中玩耍的她被一群守夜者掳走,并被连夜送到了圣城,曾经的世界中心。起初她既兴奋又失落:她现在见过茶花领以外的景色了,但又遗憾只能被关在牢笼中,见不到自己的父母。
但很快,露易丝就意识到眼前这景象并不属于她的童年。圣城无处不在的高耸尖塔是对全能之主的崇敬,虽一成不变却蕴藏着严峻精致之美,而她如今所在之地唯有贫瘠。那种被榨取一空,再也无法孕育任何丰饶,甚至连爬虫和飞鸟也不愿光顾的死寂与凋敝。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画面,而是来自另一个人,另一段时空的。
她的头很痛。明明眼前没有一个活物,她却感觉身后有东西在紧追不舍。它们尖笑,它们哀叹,它们呜咽着诅咒,它们想杀了她。于是露易丝以她在战场上训练出的本能做出了回应。她以那双颇为细嫩的手掌捏紧了荣光刃,毫不犹豫地朝身后挥去。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呼啸的凛风,就只有虚空。没有可以摧毁的对象,没有可供发泄恐惧的目标。她的疼痛、愤怒与恐惧都落空了。
跑,露易丝想。
她对自己迟钝的身体咆哮起来。
跑,快跑!逃,不顾一切地逃!
她收起双剑,开始放开步子奔跑。空气中泥土与石块的味道渐渐消失了,露易丝发现她的腿脚十分有力,可以轻松的越过障碍物。很快,她便来到了倾颓的城门前。过去的虚象与现实交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的身份。那小女孩赤足踏着泥泞,足底被遍布的碎石与荆棘刺破,血流出来,伤口又转眼愈合,然后再被撕开。
但她还是要奔跑,摆脱身后追赶的漫长痛苦与折磨。奔跑,在压抑的群山之中奔跑,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奔跑,就好像只要她跑得够快,就能让曾经的小女孩获得自由。
但转眼之间,黑暗便已经涌来。
-曾闻彼之传说,冲锋陷阵,救其故国。
-曾闻彼之传说,行于四海,摧其所及。
“不。”
-他的孩子将是下一代荣光圣骑士的候选人,以后就由你来亲自教导她吧,务必不要让我失望。
奥菲莉亚,那张狰狞的笑脸意味着不会破晓的黑夜和永不终结的噩梦,她吃掉了尖塔,废墟,寒风,吞噬了一切关于自由与救赎的幻觉。
再睁眼时,露易丝发觉自己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在肮脏的战场上,烈日之下,血河之上,成千上万人以近乎垂涎的热切盯着她,用残忍的言辞恐吓她。她伸出手,伤痕累累的手掌如今已经沾满血腥,温热滑腻。当年的孩子已经长高长大,但她的生命在三岁那年已经被收束在了一个逼仄阴暗的囚笼中,再也无法逃脱。
偶尔地,在无休无止的战斗间隙,她还会回想起自己在山野间与父母奔跑戏耍的情景,她会惊觉到,那竟然是她最后一次在如此辽阔的天地间自由自在地呼吸。剑刃贯入心脏,血喷溅在她脸颊上火辣辣的,蜇得她想流泪。
那时,她跑不动时,父母会拉着她的手,温暖而笃定,那力量连同勇气、意志和骄傲一并流入自己的身体,只有那两双手会无条件地给予,义无反顾地保护,但…
露易丝知道不会再有人会拉起她的手了,虽然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哪怕只是想象一下曾经拥有的温暖,那深入骨髓的悲伤都让她痛彻心扉。
奥菲莉亚。
那黑暗还是辇上了她,拖拽着她,一点点啃掉了两只温暖、珍贵的手,将她记忆中仅剩的那点美好也尽数撕碎,只留下一具纯洁而冷漠的虔诚躯壳。
再醒来时,圣城的遗骸早已不见踪影,身体只剩下痛楚——好似钢纤从头顶扎穿喉咙,再从心口洞穿肺腑。利刃从每一寸骨骼和神经由内而外穿出,被切割千万次的肌肉与皮肤调换了位置,她恨不得挖出眼球,咬碎牙齿,砸烂自己的头颅。那纯粹的极致痛苦避无可避,折磨得她只能发出嚎叫,嚎叫到身躯被撕成两半,再碎成无数块。
但是不可思议的,那两只手又握住了她。长久以来困扰着她的痛苦与歇斯底里似乎也随着这两只手的出现而消退了一些。
“亲人…吗?”露易丝轻声呢喃,而后拿出梅菲斯托准备的地图和指南针,一声不吭地看了起来。然而,一旦她的脑子开始变得清晰,她就意识到了什么。
她一口气跑出了一百八十里地,而道路两侧的森林和马车残骸告诉她,这里就是地图上标记的危险地带——野兽与强盗的乐园,没有秩序和道德庇护的法外之地。早在百年前,此地便是著名的混乱地带,在神权统治时代,某次教廷派兵清剿过此地的强盗后,便再没有任何军方势力来过这里了。
“呜呜,呜!哇,哇哇,哇啦!”
是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衣着破烂,穿着双已经露出脚趾的肮脏毡靴。他突然从树丛里钻出,拦住了露易丝的去路,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你想说什么?”露易丝耐着性子看了片刻,实在猜不到男孩的意思,便要继续向前。而男孩急得满头大汗,眼见表述不清,又拦不住露易丝,便干脆抱住了她的一条腿。
“哦吼,哑巴,有肥羊送上门,咋不喊人呢?”
现在露易丝明白这个小哑巴是什么意思了。此时树丛中一下钻出十几个手持锈剑朽矛的少年,他们不怀好意地笑着,将露易丝团团围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