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露易丝在一处林中空地上扎营，钢蛋、小哑巴和十几个屁孩也相当识趣的在附近找好了休息的地方。这一路走来，他们已经知道露易丝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多数时候她都是在一言不发地向前走，偶尔才会拿出地图看看。虽然她看起来毫不介意孩子们跟在她身后，但她的眼神和动作中始终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提防。
她的脚步很快，孩子们跟得气喘吁吁，但随着越来越往西，露易丝的步伐也变得越来越谨慎。根据地图的标记，这条路比较偏僻，来往之人大多是逃税的商队和杀人越货的佣兵。避开一切不必要的麻烦和不确定的风险——这是她一贯的作风。
一停下脚步，孩子们便面面相觑起来。他们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不像露易丝——她几乎每隔一个小时就嚼块肉干或含一小块面包，按部就班，雷打不动——这是她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之一。而孩子们就没得选了，他们既没带随身口粮，也不敢在夜幕中去林子里找吃食，更不敢向露易丝讨要食物。于是，饥肠辘辘的众人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钢蛋。
身为这群孩子中胆子最大、个子最高的孩子王，钢蛋不得不把头偏到一边，故作从容地说道：“赶了半天的路，都不累啊？赶紧睡觉。”
他以为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很高明，然而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瞬间将他伪装的体面给撕得粉碎。
“老大，我也饿了。”
“我饿得睡不着…”
钢蛋鼓起勇气喵了露易丝一眼，发现她正坐在篝火旁凝视虚空，时而蹙眉，时而叹息…重点是，她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更加显而易见的是她此时心情并不太好。
“什么事？”露易丝也注意到了钢蛋的凝视。
“没…没事…”钢蛋悻悻地捂着肚子，正要说点什么，就见小哑巴走了上去。他指着露易丝的包裹，呜呜地嘟囔两声，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如此直白，没有丝毫掩饰。就在孩子们为哑巴捏了把汗的时候，露易丝已经将包裹丢到了他脚下。
没有回答，但她的默许动作让其他孩子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有两个相对强壮的孩子站起身来，弓着腰，从后面慢慢接近了哑巴。
“每人一块肉干，三个人分一块面包。”露易丝头也不抬，“不服就都饿着吧。”
露易丝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无人敢质疑她的权威。在钢蛋的眼神暗示下，两个孩子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哑巴也将包裹拿到了人群中，打开一看，才知道里面的食物确实不多——一小包肉干和五块面包，这原本是露易丝一周的口粮。
孩子们默默地分享着这些食物，令他们意外的是，这些食物虽然简单，但相当精细。面包是精麦烘的，口感松软而细腻；肉干也全是精肉，且很舍得放香料。事实上，如果不是露易丝执意要求口粮必须兼具便捷和饱腹的特性，一群腰缠万贯的魔法师为她雇个私人厨师随行也没什么问题。受到父亲的影响，露易丝年幼时非常喜爱美食，如果不是父母遇害，她其实是想当个厨娘的。
“头儿，”钢蛋最先吃完，他紧张地咳嗽着，努力克制住大腿的抽搐，同时手指摆弄着脏兮兮的袖口。“需要我干啥？不，我是说，有啥事可以让我做…”
露易丝沉默地盯了他片刻，而后轻声纠正道：“弗雷德里克爵士，贵族的惯用说辞应该是：请允许愚钝的我为您做些什么。”
好奇怪的说法，钢蛋对这种文邹邹的屁话充满了发自内心的不屑，但他还是有样学样：“头儿，请让我帮您做些什么。”
“记得对女士行礼，起码要微微颔首表示尊重。另外，手别乱动，腿别抖，仪态要自然优雅，在询问对方时最好可以看着她的眼睛，并用真诚的眼神告诉对方，你是个有教养的绅士，真心实意地想要助人为乐。”
可惜露易丝见过的大多贵族都没有多少教养。她之所以说这么多话，是因为她发觉这能转移部分注意力，让脑海中那些令人不快的碎片变得不再那么烦人。
而且，提到贵族，她回想起一个人——内古特伯爵。她在脑海中回忆着柯尼腾堡围城战最后的日子，当攻守双方僵持不下，城内秩序濒临崩溃之际，内古特伯爵孤身走出城堡，要求与选帝侯德雷克进行荣耀决斗——这种以一人性命定战局的决斗曾经是兰斯贵族的特权，也是旧日贵族为保全子民与私产的一种方式。它是对决斗者的知识、技艺、勇气与耐心的全面考核。当不擅格斗的内古特伯爵全副武装来到城外空地，怒斥教廷和选帝侯的暴虐，一边要求德雷克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接受挑战的时候，露易丝就在城墙上看着。有些人为勇敢的伯爵呐喊助威，另一些则小声议论着决斗的结果；大多数人陷入了沉默，露易丝也在此列——她知道结果，内古特伯爵死定了，血腥的微风会传来杀戮和痛苦的声音…但，为什么呢？
他本可以龟缩在城内的大宅里，等待子民饿死，等待敌人失去耐心盲目进攻，等待皇帝的援军到来…甚至他可以用改换信仰的名义向教廷直接投降——或者说皈依。如此一来，选帝侯德雷克接不接受他的投降就是另一回事了。哪怕他什么都不做，等到堡垒沦陷，他依然不会有性命之忧——贵族之间自古以来便少有不死不休之说，一方面他们大多沾亲带故，二来这也是大家默认的潜规则——赚一笔赎金，或是拿走一块领土，然后与失去威胁的敌人握手道别，既能体现胜者的慈悲与胸襟，又保全了败者的性命与尊严。但内古特伯爵拒绝了苟活的诱惑。
“……没错，我的确可以像只鹌鹑一样躲起来，”他清晰且洪亮的声音从空地上传来。“我也很确信，城墙防守严密，你们一时半会攻不进来，但是，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等下去。我有太多子民在忍饥挨饿，而我能给予他们的庇护仅有一道高墙。来吧，德雷克，像个男人一样接受我的挑战，我保证除我们之间会有一人倒下外，不会再有更多的鲜血！这场战争必须止于此，以全能之主的名义，以诸神的名义，以皇帝和历代英雄的名义，拔剑吧，让胜者来决定一切！”
……
“女士？”钢蛋有些局促地问道：“那么，学会了这些，我就是个合格的贵族了吗？”
露易丝一开始没有回答。在过去的几分钟里，她一直在整理脑海中的碎片。柯尼腾堡围城战最终草草收尾，内古特伯爵被请到了敌人的营地之中，一阵子后选帝侯派使者来命令堡垒解除武装。不难想象，那个可耻的卑鄙小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无知。他大手一挥，在名义上赦免了城内的人们，却毫不留情地纵容手下横行劫掠。内古特伯爵的财产被饥肠辘辘的狼群瓜分，而他的妻儿也没能躲过一劫，先后死在了动乱中。据露易丝所知，内古特的血脉几乎断绝，只有他的小女儿侥幸逃脱。
“不。”她犹豫了片刻，补充道：“对贵族而言，所谓礼仪、教养、道德观念都无关紧要。皇帝从不关心他们的家族荣誉和民间声望，而唯有财富与权力衡量他们的价值。虽然有些扫兴，但这就是不可撼动的事实：一个粗鲁的阔佬永远比一个优雅的穷鬼受人欢迎。”
“那我学这些有什么意义？”钢蛋深吸一口气。他是做梦都想当个真正的贵族，衣食无忧，雍容华贵，就连穿鞋都有专人服侍。
“因为一个优雅的穷鬼比一个粗俗的穷鬼更讨人喜欢。”露易丝开口说道：“在这方面我有发言权。因为我懂一些贵族礼仪，所以他们想雇佣我就得多付几枚金币。”
雇佣…钢蛋的眼皮跳了跳。他倒是从没想过露易丝的职业是如此…卑贱。她容貌姣好，见识非凡，又会遣词用语，不该是这样。起码她不该做这个。
“那个…抱歉，我不该问这个的。”
露易丝困惑地眨了眨眼，片刻后才意识到这屁孩好像误会了什么。但她也懒得解释。毕竟，她和钢蛋所想的那个古老职业也没多大区别——她们都身不由己地活在地狱里，都以出卖肉身的方式换取钱财。玛丽亚教她剑术和礼仪，以及一切荣光圣骑士所掌握的技能，但这有什么用？当全世界都在打仗，连侏儒弄臣都要为了弄到几个土豆被迫走上前线的时候，杀人以外的技能还有什么用？
她也清楚自己是在找借口，找理由。玛丽亚将她训练得很好，使她可以无视恐惧与疼痛。而且，多数时候她都无处可逃，真的无处可逃。从理论上说，佣兵就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职业。反正她自暴自弃，从未想要苟活，只想在一个能证明她价值的地方献出生命。
她会刻意忽略自己醉心于血腥的屠戮，忽略自己痴迷于刀剑撕裂皮肉那湿漉漉的闷响——哪怕是自己的皮肉，那美妙的痛楚和解脱的满足感也令她欲罢不能。因为悍不畏死和骇人至极的战斗方式，她的口碑相当不错，佣金也水涨船高。人们皆知她从不因战局不利而临阵倒戈，哪怕敌人的数量和力量远超于她，她也从不退缩。
虽然她从每一场战斗中全身而退，但坦率地说，她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就像一个因为被父母牵连，被迫背了黑锅，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蹲了十几年的可怜人终于盼到了死神降临，突然之间又被拖回人间重见天日，拿到了一张地图和一些食物，又得到了一个还有亲人尚在的模糊消息。命运终于对她微笑了，但未必是要补偿她什么。
她不确定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舅舅，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见到他，并让他认可自己的身份。江湖骗子那套肯定行不通，佣兵经验也没法给她提供任何灵感——这不是某个人得死，她才能活下来的简单选项，甚至不存在什么选项——她和她的舅舅是两个世界的人——几年的饥寒交迫，几年的烟熏火燎，她在被鲜血浸染的每一天里都变得愈发憔悴、阴郁，浑身充满腐臭的霉味，而一个国王…至少他不会有机会体验几个星期的不眠不休，昼夜厮杀，看着身边的朝夕相处的战友开膛破肚，死无全尸——被火炮炸碎，被刀剑劈开…她是棋盘上的一颗无名小卒，而她的舅舅是个有资格下棋的贵人。
也许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毕竟经历了这一切后，本该长眠的她重返人间，在这个不需要佣兵的和平时代，这是她唯一的心愿了。去看一看父母建立的城市，去见一见尚在人世的亲人，大不了就远远地看上一眼，也算了却这桩心愿。
“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赶路节奏会加快。”露易丝丢下一句颇像命令的叮嘱便合拢斗篷躺下。她不会睡得很沉，这是无数在夜袭中被割喉的案例强迫她养成的习惯。这些孩子的体力是个问题，让他们多休息两个钟头好了。打定主意的露易丝很快便沉入梦乡，那些纠缠她的问题也暂时放过了她。
现在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西境掀起一场怎样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