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趁着孩子们还在睡觉,露易丝用她已有些生疏的野外生存技巧弄到了今天的食物——一只兔子、一兜浆果和小把蘑菇。接下来她耐心地等着孩子们吃完了她潦草准备的早餐,然后继续向西境出发。这条路野兽横行,人迹罕至,露易丝尽可能照顾着每个人,把本就不快的赶路速度一次又一次降低。孩子们似乎意识到了她不在乎任何人和任何事,所以也生怕被丢下而尽力跟在后面,不敢有半点怨言。
或许她不是不在乎,而是过分地在乎。接下来的一周时间,他们就这样保持着默契——赶路、休息、吃饭、睡觉。露易丝解决食物问题,孩子们则帮她打水生火。露易丝不提的事,孩子们也不会问。
对于没有任何看孩子经验的露易丝来说,她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假如她昔日的战友看到她竟然会主动帮孩子们解决温饱问题,一定会惊掉下巴——她好像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哪怕大敌将至,她也面无表情,只是按雷打不动的节奏吃饭睡觉。
孩子们从未如此深入过西境,而她也在三岁那年被掳走后再也没回过这里。行进的速度越来越缓慢,一部分是因为屁孩们弱不禁风,且总是驻足,因新鲜的景色而好奇地东张西望。尽管景色一成不变,荒废的堡垒满目疮痍,孩子们还是激动万分。那些碎片和尘埃,破裂的墙垛,粉碎的军械,坑坑洼洼的箭孔布满被血染黑的墙壁。她的父亲曾力排众议动员无数工人在普拉尔森林边界修建了这座临时堡垒,以抵挡教会联军的侵袭,而就在神选者于此浴血厮杀时,她与母亲被一群守夜者掳走。随着她行过倾颓城墙下方的尘埃,孩子们也敬畏地仰起头来,仿佛那高耸的不破之墙,那象征凯旋与荣耀的华丽拱门依然屹立如故。
露易丝似乎通通视若无睹,但心中已是思绪万千。同样上过战场后,她看得出当年父亲面对的是何等残酷的考验。无处不在的黑暗,深邃而压抑的死寂,但是历经风吹雨打的石砖依然熠熠生辉,在苔藓尚未完全覆盖的地方倒映着旧日的火光。透过那模模糊糊的光耀,仿佛还能听到士兵们乱糟糟的嘶吼与机械巨兽的引擎轰鸣。而那曾在战场上蹒跚着碾碎堡垒的战争傀儡,现在如熟睡的食人魔一般躺在废墟上,它的零件和引擎早已被拆走,而头部悬挂的一块破旧木牌则软化了几分它狰狞的外表。
“欢迎来到…茶花领,”露易丝努力辨认着上面的字样,“欢迎一切…向往自由之人。教廷的杂种…”
后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但不难猜出是对教廷的诅咒。露易丝一时心情复杂。她记得道路。她来过这里。她是劳伦斯唯一的子嗣,曾经作为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之一。只是和印象中的景象完全不同,那时父亲的领地上简直是人山人海,他们多数衣衫褴褛,臭气熏天,恐惧和愤怒令他们不知所措,只能乞求领主的仁慈。后来,他们穿上了红色、白色或黄色的罩袍,被收编到茶花领的军队中。父亲给了他们一口吃食,号召他们拿起武器对抗教廷的走狗,于是露易丝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们便低下头,为她让开道路。
这都已经是太过于久远的事情了,但露易丝好似并未感到陌生,她一言不发地向前走,仿佛有人全程指引着她,那印象中的父亲的护卫,始终超前一步,在她的视野边缘,为她引路护航。
“我,回来了…”她喃喃道,“我要…回家了…”
一张嗫嚅涩滞的嘴里翻来覆去咀嚼着好像难以置信的只言片语。回家…这已经成了一个被时光消磨到与神话无异的传说。对幼年的露易丝来说,父母的死亡是无可置疑的事实,但血脉相连的关系是一种超出语言表述范畴的奥妙。夜深人静时,她如同所有战争孤儿一样,都曾蜷缩在角落幻想着自己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梦醒后她会回到父母的怀抱中,再也不会被寒冷与恐惧折磨。当然,现实就是现实,她的身与魂依然在深渊中挣扎。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月,她渐渐淡忘了那撕裂灵魂的痛楚,只剩铜与铁锈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感觉就是坠落,一直在坠落,没有羽翼可以带她飞翔。
喜悦吗?还是惊讶?这种陌生的炙热情绪让她面皮抽动,难以自抑。当她站在故乡的土地上,看着孩子们雀跃不已的时候,她想起了各种她所遗憾的事——一个不能救人的信徒,一个残缺佣兵团中的无情屠夫。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是个笑话,但不知怎么的,当她回首过去时,她却感到了一种轻松,让她几乎忘了一切。不管怎样,她感觉自己终于能吻别这残酷的命运了,以一种死亡以外的方式。
“女士,看那边,好高好大的…”
露易丝没有回答,她木然地扫视着四周,缓慢而机械地向前走。在她的视角,过去的几个小时里,这个世界始终空旷而寂静,而她也明白这种感觉是主观的。她很可能浑然不觉地从树丛和行人旁经过。确实如此,寂静只是她眼中的错觉——茶花领,印象中的村落早已演变为一座大城。作为猩红大公的唯一指定继承人,露易丝的父亲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而在初代猩红大公战死后,原先猩红大公的家臣与部落军队纷纷来到此地,向他们的新主人宣誓忠诚。这就不难解释为何茶花领的崛起速度会如此惊人了——恰逢劳伦斯身死,全能之主降下天罚,圣城倾覆,信仰崩塌,教会的地位一落千丈,原先讨逆圣战中留在西境的士兵失去了主心骨,大多选择向当地军队投降,而短时间内人口、物资和权力军力的堆积让茶花领原本的规模在百年时间里翻了上千倍。它取代了自由之城,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境首都,而她的舅舅,便是统治西境的国王。
得益于旧教廷与秘法之地达成的合作协议,魔法学院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来自凡世诸国的优秀学生,而这些毕业生也将他们的研究成果带到了各个领域——魔能机车、魔能飞艇,甚至就连照明都从传统鲸油演变成了蚀刻小型螺旋法阵的水晶。较于东边日新月异的希摩斯帝国,西境相对来说较为保守,权力结构没有太大变化,民间还奉行着相对传统的生活方式,然而即使是这样,露易丝也无法再从眼前的任何一样东西中找到似曾相识的痕迹了。
“齁咯,外乡虾米,需不需要向导?”
粗犷而口齿不清的低沉嗓音让露易丝一怔,她看了看不知何时凑到眼前的兽人,才惊觉自己竟然发了这么长时间的呆。
“本地虾米不会站这发呆,俺寻思你肯定…”两米多高的绿皮大块头眯眼看了看躲在露易丝身后的屁孩们,顿时想通了什么,“来卖小虾米的,对吧?给俺仨银币,俺就告给你咋逃税,保证你…”
“我不是人贩子。”露易丝皱了皱眉。
“俺懂了,你给俺俩银币,俺带你去买这嘎达最便宜的染料和香料,保证你赚得…”
“我不买东西。”露易丝终于找到些许熟悉的影子。西境的确盛产染料和香料,猩红大公曾靠着这些奢侈品换来的补给与军械,以一比六以上的军力劣势硬生生将讨逆圣战拖到了第七年,让教会联军在绞肉机般的烂仗中吃尽了苦头。提到染料露易丝没多少印象,香料…她还记得父亲有空时经常会亲自动手下厨,为母女俩呈上一桌令人食指大动的丰盛菜肴,那美妙的滋味绝对和上等的香料脱不开关系。
“你这虾米到底要干啥?”身板几乎有两个露易丝宽的大块头显得相当沮丧,“俺是专业导游,收费也绝对合理,你进了城再找那帮虾米导游,他们要价肯定比俺高。”
“我想见国王一面,”露易丝始终保持一定距离,仔细观察着兽人的动作。她极少和类人种族打交道,只知道他们在战场上比普通人类更加难缠。“能做到的话,价格你开。”
“不就是见个…啥?”兽人挠了挠头,一眨一眨的大眼中充斥着发自内心的困惑,“国王,就是那个快嗝屁的老虾米?行,俺也不糊弄你,一百个大银币,定金给一半,俺给你合计。”
这次相同的困惑出现在了露易丝眼中。难道兽人真就这么神通广大?还是说面见国王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那位小姐,好心提醒一句:永远,永远别信兽人的鬼话。”倚在城门旁打哈欠的中年卫兵斜眼瞥了兽人一眼,“这些蠢笨的畜生向来不干好事,我建议你离他们远点。”
兽人是不可信的,这是西境人的共识——茶花领初代领主劳伦斯带回了这些绿皮的祖先,并把这群生来就适合干仗的大块头编入了军队。原本这应该是军事史上的一次重大革新,但他们后来的表现证明这只是一次失败的试验——一开始他们的确以远超人类的力量和士气成为了一支令人无法忽视的明星军队,然而在普拉尔森林堡垒攻防战中,劳伦斯带队浴血奋战时,留守茶花领的兽人突然哗变,他们毫不犹豫地杀死了朝夕相处的同袍,一路放火杀人,搅得茶花领鸡飞狗跳。同一时间,教廷的渗透部队守夜者趁乱掳走了露易丝和她的母亲菲丽丝,导致六神无主的劳伦斯只能仓促组织起一支突击队,向圣城发起了自杀式突袭…(具体内容在上一部)后来因为茶花领第二任领主的特赦,幸存的兽人虽没被处决,却也被永远打上了“不可信任”的标签。直至今日,多数兽人也只能从事收入微薄的体力工作,被限定在东部的下城区居住,且受专人监管日常活动。
“俺真没扯犊子,”大块头急得抓耳挠腮,绿油油的脸都被憋红了几分,“俺以勒布拉大哥的名义作保,俺绝对妹骗银!”
勒布拉——兽人永远的老大哥,在兽人的语境中这和人类拿诸神的名义起誓一样。只是因为兽人名声扫地,他们真切的誓言在旁人眼中还不如烂醉的酒鬼放个屁有份量。毕竟他们背叛过这里的人们,哪怕只有一次,哪怕莫名其妙,先前他们出生入死积攒的所有认可与尊重皆化为泡影,因为那道伤口留下的疤痕至今都让西境隐隐作痛。
所以,该不该相信兽人呢?露易丝略一犹豫,想起幼时那个让她骑在肩上玩耍的大块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可怜巴巴的家伙,她一时有些恍惚。
对于她这种人来说,信任是比美好回忆更加稀有的奢侈品。但不知怎么,到了城门口,她就突然觉得自己突然变傻了。
于是她听从了直觉的指示,轻轻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里面传来了大量金属碰撞的闷响。
“证明给我看。”她好像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另外,带我好好参观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