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破旧的棚屋聚居区将喧哗隔离在高墙另一端，这片被称为“绿皮窝”的下城区沿着下水道和工业区绵延数公里，是由破损的战争傀儡、木材废料、残次砖瓦和任何能从腐臭刺鼻的下水道里捞出来的东西拼凑出的野蛮聚合体。绿皮向导将露易丝和屁孩们带到了这片混乱地带中最中心的陈旧建筑中。就像这座建筑一样，它的主人也曾有过辉煌的过往，曾经他是个大哥大，而如今只剩大了。
“瑞哥老爹，帮帮俺…”
孩子们哆哆嗦嗦地看着此地的主人从阴影中现身。和其他兽人一样，这个绿皮也身材高大，肌肉发达，只是这家伙看起来更吓人——脸上的狰狞疤痕赋予了他凶悍的外表，剃得干净的短发和旧款半身皮甲则表明了军旅出身，除了右臂上那片代表地位的野猪图案纹身，他那双被掩埋在诸多皱纹中的眼睛还闪烁着些许昔日的光芒。作为曾跟随初代领主南征北战的大哥大，瑞哥在兽人的标准中绝对算是智勇双全，老登益壮。但年轻绿皮们也知道，瑞哥老爹是非分明，无论是兽人还是人类，也无论是贵族还是奴隶，谁在他的地盘犯事他都不会惯着。规矩就是规矩，他从来不考虑践踏规矩的是谁，因为迄今为止没谁能扛住他两个大逼斗。
“还能喘气？”毛发斑白的老绿皮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斜了导游一眼。
绿皮导游拼命摇了摇头。
“你干的？”
“不是，老爹，俺没碰她，她自己就…”
“把她抬进来，”老瑞哥指了指屋里那张脏兮兮的床板，“不该动的东西别动，该你的那份拿走，俺不想让那群吃乐色的虾米闻着味找过来。”他转过身，嗅了嗅空气里的腐烂味道。
“对了老爹，她说想见国王，俺就收了她…”
话音未落，一个无比沉重的耳光飞速落下。饶是皮糙肉厚，年轻绿皮也被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得坐在了地上。
“瞎了心了？”瑞哥揉搓着肥厚的手掌，看样子正酝酿着下一个大逼斗，“咋滴，日子过太好了，非要给俺找点不痛快？”
“老爹，俺…”眼冒金星的导游不敢有半点不满，脸上一阵红一阵黑，“再不整票大的俺们都得饿死了，那帮坏虾米整天盯着俺胖哥俩的地盘，就惦记着下次收租把俺们赶出去。几个月了，俺俩省吃俭用，攒的那俩子儿还不够清去年的债…”
“那你也不该应承这破事。”瑞哥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手掌已经放了下去。
“俺知道老爹你有能耐，肯定能办这事。毕竟第三团的老哥儿个个都…”
“关你屁事！”瑞哥哼了一声，抬头望向篷布上的一道破口，“第三团…知道老子以前在三团，你以为老子有多大的面儿？”
“我可以加钱。”露易丝揉着脑袋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俺没那本事，你找…”
露易丝懒得废话，直接将沉甸甸的钱袋丢给了瑞哥。
如此厚重的手感…瑞哥的面皮抽动着，粗大的手指反复摩挲着钱袋鼓囊囊的棱角。他的住所很黑，让人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空间窄小，天花板低得让他不得不弯腰。年轻时瑞哥就是个囤积狂，他的架子上摆满了旧时代的兵器，还有一罐罐盐水泡着已经严重萎缩的香肠和火腿。他永远怕吃不饱，永远怕手边没趁手家伙，所以他什么都留，不管有没有用。当露易丝适应了这里的光线后，瑞哥已经背过身去，将钱袋塞进了一个上了好几道锁的铁箱当中。
“俺试一试，但不保证一定能成。”
露易丝点了点头。事实上她也没抱多大期望。如果失败，她就能心安理得地离开了，而不必去想如果成功，接下来她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虾米，你杀过银。”瑞哥突然话锋一转，紧盯着露易丝腰间的荣光刃。“一身臭味，闻着像死了几十年。”
“你是不是该对客户放尊重些？”露易丝并未掩饰什么，她懒得掩饰。
“呸！你付的账是让俺帮你见银，想听好话得另加钱。”
“那不必了。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俺得先确定你要干啥，”瑞哥冲导游比了个手势，而后漫不经心地走向武器柜。“俺是老了，但还没瞎。说吧，你想干啥？靠谄媚讨份肥差？还是行刺？”
“你说你曾在第三团服役，”露易丝并未摆出戒备姿态，仿佛对方那空洞的威胁是只落在胸前的苍蝇，随时可以赶走。“第三团，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瑞哥眉头紧锁，细细咀嚼着这个词的具体定义，“没啥后来。那件事以后虾米越来越少，等最后一代虾米军官退休，三团就全是绿皮了。”
“那件事，是指父…你们发起叛乱…”
“俺没！”瑞哥突然激动起来，鼻翼抽动，干瘪的鼻孔张开，“都是坏虾米的阴谋，俺没做对不起老大的事儿。”
瑞哥不止一次辩解过，但所有人都对他的辩解嗤之以鼻。与旧教廷相关的阴谋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无论有多离谱都不觉得新鲜。反正都是真假参半的消息，没人知道事实如何，但绿皮的名声已经臭到了骨子里，无论他们说什么都是错。
“而且，”瑞哥继续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忌惮，“俺们还在群山里的时候，坏虾米就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让俺们自相残杀。那一次…肯定也是他们。不过俺确实对不住老大，就因为俺们搞事，导致他婆娘和女娃被拐跑了。”
“是吗？”露易丝有些动容，“你…认得我吗？”
“俺又没见过你，能认…”瑞哥恍惚了一瞬，盯着露易丝看了一会，突然打了个哆嗦。“你们虾米都长一个样，俺认个…认个…锤子！”
“你不觉得我很像某个人吗？”
“用不着你告诉俺！”瑞哥猛地转身，厉声说道。“虾米以为俺们都是傻屁，但俺记性可比虾米强。你和某个小崽子长得很像，但也只是很像。那小不点骑着俺到处溜达的时候，你爹娘也还是个卵呢，怎么会…”
“我姓亚当，或者按照塞连人随母姓的习俗，我姓费舍尔。”
咣当一声，瑞哥虎躯一震，架子上的矛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见国王的原因，瑞哥老爹。我很怀念小时候有个大块头愿意陪我玩耍，哪怕在狱中，我也时常想起故乡的那片茶花海，想念在林中飞舞的蝴蝶和鸟。我还记得，有一次，那个大块头给我戴上鸟嘴面具，穿上牛皮背心，然后带我去采蜂蜜…可惜再回来时，那里的树木都被砍断，还有的地方已经被改造成了耕地。或许，我再想要感受那些快乐，就只能从描述上世纪的历史书里去寻找了…”
每一句郑重的叹吟，都让四下的氧气稀薄一分。虽然这种较为含蓄的贵族式表达形式理解起来需要一点门槛，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一种肃静的敬畏之情袭上了孩子们的心头，甚至就连一向粗犷惯了的瑞哥，也被她所描述的细节以及这骇人的可能给惊得头脑一片空白。
“俺…不，咱不懂，为啥…”瑞哥设法依靠他几十年的人类语言训练来重新找回自我。“俺是说，这不合理…”
回应他的是一个拥抱。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抱了上去，这让本就晕晕乎乎的瑞哥更迷糊了。
“第…第三团，永远忠诚！”
“我知道，你们在艾瑟尔已经证明过了。很久很久了。”
瑞哥吃力地眨了眨眼，松开了紧握成拳的手，下意识摸了摸露易丝的脑袋，像在努力安抚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狗。
“老爹，俺们啥时候进去砍银？”屋外传来了一阵喧闹，方才误解了瑞哥手势离去的导游带着十几个人高马大的绿皮将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你虎啊！”瑞哥没好气地吼道：“滚，都给俺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