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错了。因为一则无比飘渺的预言而征战不休!看看这群可悲的白痴吧,被语无伦次的乞求和卑劣的理念蛊惑。圣城和西境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充其量也就是在短暂的神权时代里成为一个象征,而就连这毫无意义的象征价值也在三次讨逆圣战中被消耗殆尽。一个神智不清的疯女人和一个病入膏肓的老骑士,在最后的精神错乱中燃烧自己,千方百计地要毁灭对方,却完全没意识到所谓预言之事根本不会发生在他们的时代。
——著名吟游诗人马克西姆临终前的呓语
次日一早,将屁孩们安顿在下城区的各个绿皮经营的店铺中后,已经隐居多年的瑞哥老爹终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这个已经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绿皮一改往日阴鹜形象,不仅换上了全套新衣,还特意修剪了脸上的斑白绒毛。露易丝甚至嗅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水气味。他不愿离开下城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人类嫌恶的眼神和轻蔑的低语总会一次次戳痛他最不愿面对的伤口——耻辱的背叛。卑贱、下流、无耻的背叛,那抓心的钩,挠肺的镰,比杀戮更沉重,比谎言更炽痛。尽管他自己不曾背叛,但同为兽人,同胞所犯的罪孽也成了烙在他身上无法抹去的标签。一个曾与初代领主、开国大公出生入死的百战老兵,这份忠诚的骄傲绝不容许任何形式的践踏。
但他还是选择离开庇护所,忍受这份屈辱,因为露易丝需要他的帮助。对他来说,露易丝的请求便是命令,不容置疑。
一路无话,看着瑞哥老爹有些佝偻的背影和有些蹒跚的步伐,露易丝某一瞬觉得自己的请求似乎过于任性了些。她很确信对这个老兽人来说,光明正大出现在世人眼前与受刑无异,但如果他不帮忙,那该怎么见到国王呢?那些贵族、跑来跑去的仆人、随从和平民呢?他们怎么可能会认可露易丝的身份,并好心帮助她?
现在的茶花领,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舅舅和他的子女,又生活得如何呢?这些问题无从解答。露易丝试图在组织起合适的语言之前将这些问题从脑海中隔开。然而,瑞哥老爹带她前往内环城区的事实让他们成了入侵者。他们正置身于一个原本不应该进入的地方。如果不是瑞哥老爹胸前陈旧的战伤勋章和低眉顺眼到近乎哀求的神态,那他们是绝不可能通过内城守卫的审查来到这里的。
当然,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让王宫守卫放行,所以瑞哥老爹选择的目的地是近卫军营。初创时期的茶花领只有两个军团,不到两千人的总兵力,在经历了几场较高烈度的战斗后,两名领主亲卫奉命在短时间内仓促组建了被称作炮灰团的第三团。之后经过艾瑟尔围城战的血腥洗礼,这支几乎全军覆没的炮灰团保留了编制,并重新补员整编,而后靠着一次次厮杀与屠宰所沉淀出的恶名逐渐摘掉了炮灰团的称号。如今,作为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全员兽人组成的军队,他们与第一、第二团共同担起了近卫军团的重任——不过有集体哗变的先例在,这些绿皮虽有近卫之名,却只能做些维护内城治安,打扫街道之类的杂务。至于他们的薪水和待遇,自然也和另外两个老团没法比。然而即便如此,他们的生活水平也远高于下城区的同胞——一个月虽然好几天不见荤腥,却能三餐管饱;薪水仅有十枚银币,却胜在无比稳定。
“瑞哥老爹?”一个正坐在地上啃土豆的壮硕绿皮几乎跳了起来,瞬间站得笔直。瑞哥老爹曾是第三团的副团长,哪怕他早就退休,那股子不怒自威的头领气势依然在。
瑞哥老爹关切地看了那大块头一眼。他多年整队练兵,自然能察觉到对方的紧张因何而来。
“害行。没忘记保持警惕。”他拍了拍后辈的肩膀,“那山药疙瘩就那么好吃?”
哨兵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将剩下的半个土豆给快速藏进了腰间的口粮袋。
“行了,在俺面前还装啥大瓣蒜。”瑞哥嘴上不饶人,却掏出了一小包香料。“拿着吧,省着点用。股巨肌那小子这会捣鼓啥呢?”
“谢了老爹,”哨兵也不客气,揣起香料压低声音说道:“大哥最近又不好好带队了,估计现在还没起床呢。”
似乎是印证哨兵并未夸大其词,此时营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烦闷不安的大吼。
“小瘪犊子,俺的酒哪去了?”
听到那明显还夹带着几分醉意的虚弱咆哮,瑞哥老爹皱巴巴的五官立马拧成了一团。意识到大事不妙,哨兵几乎是下意识拦住了怒气冲冲的老爹,而后刻意夸张地喊道:“俺不道啊,没瞅见。要不咱先别喝了,毕竟瑞哥老爹说过…”
“现在还是白天,那老登肯定不会出门。”虽然回应的语气迟缓且无力,但显然酒精还未完全麻痹绿皮的神经。“算了,找不见…那就再…给俺买一桶…北佬的啤酒…应该够喝到晚上了…钱你先帮俺垫着,下个月…发了…再说…”
哨兵仰天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掏空了他的无奈和不忍,沉重得仿佛呕出浑身力气。股巨肌刚才的每一个关键词都精准地踩在了老爹的雷区之上,所以现在即使他拦着老爹也于事无补了——或许现在去弄点治疗跌打的草药还不算晚。
虽然不太清楚“老登”的含义,但露易丝根据语境也能判断出这肯定不是什么尊称,所以她笑了…哪怕笑容转瞬即逝,这份发自内心的愉悦也令她沉醉不已——曾经她的战友都以为她是个精神错乱的面瘫,唯有濒死或陷入绝境时才会发自真心展露出几分解脱几分自嘲意味的微笑。
实际上露易丝小时候很爱笑,那时候她无忧无虑的笑容无形中带给许多人希望——父亲一直将她保护的很好,哪怕大敌压境、食物短缺。人们看到她脸上的笑也会从中得到一些安慰——或许实际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如果真到了万劫不复那个地步,作为领主的女儿,她肯定是笑不出来的。
露易丝心头突然蹦出个奇怪的念头。要不大笑一声?总得有人知道她很喜欢这份奇怪的心情吧。
但她试了试,做不到。
“小*崽子,好好跟你合计当俺没几天了是吧?”瑞哥已经在露易丝发呆时冲进了军营,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而后是哭爹喊娘的鬼嚎和骂声。
“老登…不,老爹,这大白天咋撞鬼了…错了,俺再也不敢了…别,别抽脸,俺以后啥都听你的,嗷!俺真错了,老登别打了…”
近十分钟后,传说中的股巨肌终于顶着一张不情不愿的肿脸出现在了露易丝面前。这个绿皮的外貌有些特别:他的皮肤是近乎黑色的墨绿,在阳光下反射出油乎乎的光泽;他的獠牙也更长、更狰狞,几乎一咧嘴就能翘到耳边。他的块头也比寻常兽人大一圈,几乎比瑞哥老爹高了一头,那筋肉虬结的健硕臂膀比露易丝的腰还粗,哪怕他就这样两手空空垂头丧气地站在这,也没人怀疑他能一巴掌把人脑袋打飞。
“都给俺过来!”随着老爹在营地间来回穿梭,几百个松松垮垮的绿皮也被迫来到营门前,在股巨肌面前站好。“给俺听好了,以后她就是你们这群小瘪三的老大。”瑞哥指着露易丝吼道:“别问为啥,也别问她是谁,不服气的,来跟俺摔跤!”
所有绿皮一齐发出嘘声。与人类不同,这些天生热衷于干仗的大块头虽然脑袋不太灵光,但也从不会像人类那样对某个毫无道理的命令或规则听之任之。瞧瞧那弱不禁风的母虾米——虽然以母虾米的标准来说不算矮,但她太瘦了——竹竿一般的手臂,怎么承受重型武器大力对撞的冲击?没有半点肥肉保护的腰肢,被刮一刀就伤到内脏了…瑞哥老爹到底发了什么神经,要让这弱不禁风的小妮儿当老大?
“老爹,俺们确实不该偷懒,但也不能因为这点屁事,就…”其中一个绿皮满脸憋屈,“界也太欺负银了。”
其他绿皮也发出附和,天生的大嗓门和暴躁性格让他们委屈巴巴的争辩听起来就像是在策划暴动。倒是股巨肌与几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家伙没第一时间表态,他们能下意识嗅到露易丝身上有种奇怪的味道,就像那个女人一样危险。
所以他们也只是在观望,观望着露易丝的态度和老爹如何教训不听话的愣头青。因上了岁数而有些萎靡的老爹虽不像年轻时那般凶戾,但几个大逼斗下去,仅是听到那肥厚手掌带起的呼呼风声,也让小年轻们不敢再多说什么。
“要俺说,就你们这群弱比——”瑞哥老爹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词,语气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假如和俺当年三团的对手干一仗,没几个能活过两天的。虾米咋了,虾米只是没咱大,没咱彪,又不是没咱能打。”
“那行,俺也不让老爹为难。虾米,你跟俺结结实实干一仗,把俺干趴以后三团你就是老大。”股巨肌适时的拍板让其他面露难色的绿皮松了口气。这家伙的身形尤其魁梧高大,几乎和年轻时的老爹一毛一样,他们都视其他稍瘦小的兄弟为次等兽人。绿皮眼中的等级秩序也格外简单——谁块头大皮肤绿拳头硬谁就是老大,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弯弯绕绕。
瑞哥老爹略有不同,他是被初代领主打服以后又被许以“饭管饱、能干仗、不受冻”的条件才心甘情愿当小弟的。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身为兽人中的大聪明,他慢慢意识到在虾米的世界里,拳头硬和腰板硬是两回事。他经常能看见虚弱无力的虾米抛出几枚硬币,就能让魁梧高大的虾米心甘情愿地担任护卫。而且虾米的社会就是这么奇怪,一群有钱有权的虾米坐在一起开会时根本意识不到那个拿着武器守在门口的虾米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大,而那个守卫对于自己那一刻所掌握的权力更是一无所知。慢慢地,瑞哥琢磨出了很多虾米社会中的规则和潜规则,他也不止一次想要把自己所知的这套规则告诉后辈,可他的后辈与他当年一样傲慢且鲁莽,觉得他就是上年纪了,眼花耳聋,肌肉干瘪下去,所以变得像虾米一样软弱,才会瞎寻思这些没用的玩意。
“可以,”出乎瑞哥意料的是,露易丝答应得很痛快。“但我不保证下手的分寸。”
“别,”老爹有些无奈地说:“他们现在满脑子只想着干仗,而且…”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做的吧?”
“啥?”瑞哥老爹顿了一下,他思索良久,最终点了点头,“不过,老大承认过,当年他能把俺干趴,也是用了些别的手段…但…”他忧心忡忡地打量着露易丝的体形,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我并非对决斗一窍不通。”露易丝誓要证明自己并不弱于当年的父亲,这既是狭义上的赌气,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探寻——她想知道,父亲当年具有怎样的能力,其对手又是怎样的水平,以至于向来坚强的他最终还是屈服在教皇的裙下,为了证明自己的虔诚而迫不及待地撕碎母亲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