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没想到伊莲娜公主长得这般漂亮。
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美，一种只能在画家绘制的肖像中看到的美。露易丝意识到，她见识太少了，竟把伊莲娜想象成丑陋的老处女，就像很久以前逼她背诵《圣言录》的那个严厉嬷嬷。毕竟，一个不信仰全能之主的异端女人，四十好几还没成婚，在别人想象中能是什么样呢？
伊莲娜绝非如此。她身材高挑修长，皮肤光滑，有两道细长的秀眉。一头浓密的深棕色鬈发，一部分高高拢起，用镶满宝石的黄金小饰品圈住，以四根长长的玛瑙发簪固定，其余头发在颈后施施坠下，呈现出细密而精致的发卷。露易丝猜测，如果她的头发完全披散下来，会有接近腰际那么长，且柔顺得像最上等的丝绸。
她有一双慵懒而空洞的淡蓝色眼眸，蹙眉间尽显贵气。她下车前有个长袍男子抢先一步走下车厢，嘴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假如露易丝一直生活在茶花领，就会知道男子身穿的黄白相间长袍是托波尔家族的配色。伊莲娜公主似乎对男子的喋喋不休心不在焉，她下车时瞥了一眼露易丝所在的方向，略作打量，显然是察觉到了人群中那道热烈而直接的凝视，但她并未在意，接着环顾四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全能之主在上！这位女子就是国王的女儿，也是她的姐妹。矜持庄重，雍容华贵，蓬裙为蓝银二色，没有半点瑕疵或不合身。与露易丝一样，她眉眼的弧度和面庞的棱角都带一丝浑然天成的忧郁，只是因为养尊处优的缘故，她的身材要比露易丝丰满许多，一双华贵的长袖垂在手边，扣紧的双手略微将大臂上部压出了一丝赘肉。
或许是为了掩盖这一丝岁月留下的痕迹，她的手臂上戴满了与众不同的饰物：两枚造型别致的指环和一副手镯以若干细密褡裢相接，固定在单薄苍白的肩头裙带上。
就在露易丝发呆的功夫，伊莲娜和长袍男子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来，一边还在交谈。她…她过来了！这一刻露易丝大脑一片空白——该作何反应？这…她会不会因为我打扮土气而不快？这不是露易丝的错，可人往往会因外在条件低人一等而自惭形秽。
露易丝的心跳有些加速，她又一次手足无措地检查了自己的打扮，再次确认兜帽、裤脚和靴子都还算整洁，指甲里没有泥渍，荣光刃也安稳地藏在斗篷下，这才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前搭话。然而随着伊莲娜慢慢走近，露易丝听到了他们的一部分对话。
“好了，索斯先生，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会铭记你的帮助，就像我不会忘记谁惹恼过我一样。现在，你可以退下了。”
伊莲娜的口音是典型的塞连贵族腔，这种语言和露易丝从小接触的塞连边境方言很接近，除去个别词汇的发音外，她听起来感到非常亲切。
“我明白，公主殿下。”长袍男子道。他年纪不小，一把稀疏的白胡与诚恳友善的表情似乎加深了他忧虑的语气。“但您应该知道，如果出现任何意外，可能会引发军队哗变。所以我不得不坚持己见——只有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虽然仁慈的死刑不足以消解您愤懑的万分之一，但…”
露易丝注意到伊莲娜的胸口大幅起伏。这肯定不是个插话的好机会。她想着，暂时按下了上前的心思。
“是吗？在西境，费舍尔这个姓氏本身就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伊莲娜的语调平静似水。
“没错，殿下，只是…”男子欲言又止，“只是今天又有绿皮杂种找上门，并且那些畜生提到了有个女人想要通过她面见陛下，我担心时间一久…”
“请便，未来的财政大臣。我已经把我的请求说得很清楚了。你会尽力而为，而我将在继位后保证你对我的忠诚得到应有的回报。但在老东西咽气前，请容许我利用这来之不易的休闲时光好好放松放松。”
“如您所愿，殿下。”
他手指上的宝石，他的举止和谈吐，其他宫廷侍从对他俯首帖耳的态度…应该是位颇有权势的廷臣，露易丝想。他对伊莲娜相当客气。公主并没有多少实权，哪怕伊莲娜是国王唯一的继承人也一样。不论宫廷礼仪如何要求，一位没有实权的公主地位也不可能高于身处权力中心的廷臣。
男子快步离开，似是重任在身，又或许只是单纯不想让人觉得他与公主有太多君臣关系之外的联系。总之，他离去的步子几乎像是在逃跑，虽然步伐稳健，却无一丝贵人应有的体面。打发走男子的伊莲娜公主此时放慢脚步，稍稍等待侍从跟上。露易丝有些局促地举起了手。“公主殿下，”她干巴巴地喊道，“我…我是…”
“退后，你这肮脏的下流*子！”卫兵大喊一声，将手中的长戟对准了露易丝。
伊莲娜冲卫兵短促地哼了一声，示意他放松一些。公主没有生气，这是个好兆头。露易丝觉得紧张感消除了一些。
“赏她三枚银币，”伊莲娜瞥了露易丝一眼，尽量掩饰着脸上的嫌恶。“算你运气不好，今天我心情很差。如果这点钱不能让你吃顿饱饭，那么我很抱歉。”
我打扮得有那么像乞丐吗？露易丝吞咽着口水，急忙解释道：“不，公主殿下，我是亚当·露易丝，或者是费舍…”
“哦，我想起来了。”伊莲娜公主不耐烦地打断了露易丝的自我介绍，“你就是那个想应聘我贴身侍女的村姑？坦白说，我没想到你会追到这里找我。大多数人碰壁几次之后都会放弃。”
大多数？贴身侍女？露易丝惊讶得一时语塞。求她？但她好像并不愿意倾听自己的想法…“公主殿下，我以为…呃，我是说，我并非…”
伊莲娜朝她抬抬眼。“我从未承诺过要接纳你，哪怕你千里迢迢追到这里。从头开始培养一个称心的侍女会耗尽我所剩不多的耐心和时间，所以你要明白，我的要求非常严格。”
我真的不是…露易丝本想蹙眉撅嘴，不过她忍住了。
“懂得顺从，”伊莲娜注意到她微妙的表情，“这点还不错。莎西，交给你了。”
从表情判断，她对眼前的“侍女”不怎么满意。就在露易丝还在努力组织语言时，伊莲娜身后一名看起来有些身份的侍女在几名卫兵的陪同下快步走上前来，“长期营养不良，但还算健康。”她说着，从一名年轻卫兵手里接过一根细杖，挑起露易丝的下巴，像检视货物一样端详着她的五官，“每月两枚大金币，就这样吧。”
看着伊莲娜离去的背影，露易丝开始冒汗，“我不是侍女，我是…我请求觐见…”
“终于有个像样的了，她比其他乡巴佬强点，起码她的腿是直——”
侍女并未听露易丝说什么，在她用手杖撩开斗篷下摆的瞬间，两柄荣光刃反射出的寒芒瞬间冻结了她的理智。在短暂的恍惚后，她失声尖叫。
“刺客！她是刺客！”
“退后！保护殿下！”附近几名卫兵抢上几步，挡在伊莲娜身侧。
不！露易丝全身腾起一股滚烫的怒焰，吞噬了所有希望。她伸出手，恨不得活活掐死这个一惊一乍的蠢女人，然后——
什么东西狠狠打中了她的背。露易丝闷哼一声，站立不稳，单膝跪地。卫兵一拥而上，将她五花大绑起来。此时那侍女后退几步，紧张地抬起双手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起来。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自觉面上无光，于是扬起细杖，一棍狠狠抽在露易丝的嘴上。
“押下去，严刑拷问幕后主使！”
“我没有恶意，”痛楚使露易丝的声音低沉嘶哑，就像受伤的困兽，“我不是刺客，让第三团的——”
没有任何预兆，随着一声筋骨断裂的脆响，露易丝只感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