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怪侍女和卫兵们的神经如此敏感脆弱,世人皆知西境之王的宝座始终伴随着断子绝孙的诅咒——兰斯第一骑士、初代猩红大公奥兰多的几个子嗣都先后死于非命,哪怕是一直不被他正眼相待的两个私生女,也未来得及诞下后代便死于毒杀。二代猩红大公劳伦斯,也就是露易丝的父亲,其历史悠久的家族在讨逆圣战前就因触怒教皇而惨遭屠戮,全族上下只有劳伦斯一人幸存。如今的“昏王”奥拉夫,也就是露易丝的舅舅,虽然没像前两位王者一样半辈子都在战场上打滚,但在接过权杖的同时也一并继承了这可怕的诅咒——昏王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誓要洗刷战败的耻辱,让这个从姐夫手中接过的残破王国破茧重生——作为封建时代血统和政治法理上唯一有资格继承王位的人,他从来都没有太多选择。在某种意义上他也确实做到了。然而越是远大高洁的理想,越容易被微不足道的苦难击垮——多年的军队整编与税制改革不仅使后来居上的达官贵人们叫苦不迭,也让西境之外的野心家们嗅到了酝酿许久的阴谋气息——奥拉夫与前两位猩红大公不同,他既没有奥兰多传奇如史诗般的经历,可以不紧不慢地总结治国与政治经验,也没有劳伦斯靠一次次身先士卒打下的崇高声望。激进的改革政策和没有提前许诺的利益分配召来了一瓶毒药、一杯苦酒、一把匕首、一支暗箭…面对病入膏肓的长子和死不瞑目的妻子,年轻的昏王只能在空旷的大厅里醉醺醺地徘徊,向着历代西境主人的画像大发雷霆。画像中那一双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紧紧落在他身上,夹杂着怜悯与幸灾乐祸之色的一道道疤痕提醒着他,他们为了保住子嗣,也曾大开杀戒或对两面三刀的臣子做出妥协,但最终都是徒劳——长子死于病痛、次子死于暗杀、三子死于纵欲、四子死于意外…一个又一个,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心灰意冷的奥拉夫开始不理朝政,醉心于狂乱饮宴和奢靡娱乐。渐渐的,他从一位贤王变成了一位仁王,又从一位仁王变成了一位昏王。人民咒骂他的昏愦,奸佞嘲笑他的无能,但无论如何,他最后的血脉,小公主伊莲娜因此活了下来。至高无上的权力,曾经想象得多么美好,现在已经变成了堕落的漩涡。不管道德与伦理曾经多么动听,它在一位走投无路的父亲眼里也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满足感,无法分走名为悔恨的冰冷枷锁哪怕半分重量。于是,打小便恃宠而骄的伊莲娜开始一次次试探父亲为她编织的华贵囚笼的边界——酗酒、暴虐、滥交,甚至是私刑和公开发表叛逆言论,而她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是禁足半年。后来伊莲娜总算意识到,她终将接过的权杖是一个她永远都无法逃脱的监牢——父亲用不受欢迎不被颂扬的方式改写了她死于非命的结局,但这也是诅咒的一部分,因为从未被当作王位继承人培养的她注定要成为一个傀儡,被她素未谋面的强势丈夫或野心勃勃的群臣所操弄,或许这是一种更为残忍的诅咒。
一头狮子走在血淋淋的草地上,总会被成群结队的鬣狗围绕。长久的权力失衡滋生了见利忘义的机会主义,受此腐化的军事顾问与侍从大师煽动着愤怒的底层民众,在百年内掀起过不止一场叛乱。得益于近卫军不可动摇的忠诚与强悍战力,每一次昏王都以削减一分骄傲决心的代价有惊无险地挺了过来…至此,便有了三支近卫军常驻内城,昏王闭门不出,民间嘲弄之声愈发辛辣,矛盾日益尖锐——也就是露易丝所见的当下情景。
露易丝完全理解,幸运是一种罕见而奇妙的东西,上到国家下到个人几乎没有谁能被幸运一直眷顾,就比如说,她前一生虽然不幸,但却比生活在强盗肆虐的荒凉飞地上的奴隶要幸运一些。然而被押入地牢以后,这世上比她更不幸的人恐怕是不多了。
“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教廷派来的间谍或刺客,我的名字就是费舍尔·露…”
没有得到满意答复的行刑官将手柄又拧了两圈。一件狰狞丑陋的刑具,旧教廷管它叫“灵魂拷问者”,因为它能从最肆无忌惮的异端嘴里榨取出最虔诚的忏悔——受害者的膝盖被两块满是锯齿的铁盖上下固定,通过缓慢转动手柄,铁盖会慢慢拉锯并合拢到一起,撕裂韧带,压碎骨骼。露易丝的扭曲表情和渴望解脱的喘息声让行刑官感到既欣慰又愤怒——欣慰于这悦耳的响动是如此甜蜜,愤怒于拷问工作仍没有半点实质进展。
“必须得承认,你的嘴比你的骨头还硬。”
行刑官直勾勾地盯着她充血的眼珠,几乎无法克制弄死她的冲动。不,那样只会进一步证明他的无能。于是他割开露易丝的衣服,让上衣落到腰间,袒露胸膛。
尽管复生仪式重塑了她的皮肤,修复了过往的疤痕,但她的肌肉还是比正常女性结实得多。“如此光滑,却有这样的肌肉线条。”行刑官若有所思地说,“你当过兵?”
露易丝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在哪?”
“佣兵,”露易丝说,“很久以前。”
行刑官扬了扬眉毛,指了指摆在桌上的荣光刃。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
“我杀过人,”露易丝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谎言。全能之主啊,宽恕我吧,她在心里默念。她已经很久没为什么事而忏悔了。
“这不太光彩,你知道的,”露易丝说,“一个把我们当奴隶使唤的教廷军官,那天我多喝了几杯酒,加上现场很混乱,所以…我就犯了些错。拜托,我真的不是什么刺客,也和教廷没任何关系。”
后半句倒是真的,可这依然不是行刑官想要的答案。于是他又将手柄转了两圈。
露易丝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吼,她开始冥想,并默念赎罪宣言。虽然这传承自圣殿骑士的仪式并不能让她挣脱枷锁,但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痛楚夺走她的理智。命运还真是无情,那就这样吧。不管处决、折磨,还是在地牢里烂掉,都无所谓。他们夺走了她的家庭、她的自由、她的朋友和她的希望。他们还能怎样给予她更多伤害呢?
“卫兵!”察觉到她正在适应痛楚的行刑官怒吼道:“把她带下去上药。告诉那些杂种,今天他们又能开荤,别把人弄死就行。”
卫兵们哄笑着架起露易丝,其中一人开始动手动脚,并扯下了她的内衣。露易丝忍了,这些人拿着微薄的薪水,干着不体面的工作,没理由对她客客气气,况且她也不是没见识过更恶劣的。如果说有哪类人比佣兵还遭正规军嫌弃,那一定是逃兵了。
露易丝就当过逃兵。
地牢深处的味道是如此熟悉,这是她第三次嗅到类似的味道,每一次都在挑战人类感官的极限。
她身上的温度与香气混入黏腻的空气,激起了一片涟漪。黑暗中,受到刺激的囚犯们乱糟糟地挤成一堆,一根根满是泥垢的手指努力探出铁栅,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他们是这个王国中最卑贱最肮脏的人,但正因如此,他们才想不顾一切地把目力所及的一切都变得如他们一般肮脏。
守卫没怎么搭理一双双探出监牢的手,他们自顾自地说笑着,并用矛柄敲击着牢笼,不动声色地彰显着自己的地位。几近失控的囚犯们有所收敛,然而露易丝嗅到了一股攻击性十足的信息素和理智近乎崩塌的腥臭味。潜藏的怒意与邪火并没有消失,暂时的压制只会让它们烧得更旺。这时,其中一个守卫开口了。
“混蛋们,今天是你们的节日。”他说着,掏出了其中一间牢房的钥匙,“提前声明,不能把人弄死,也不能让她缺胳膊少腿,再像上次那样过火的话…哼哼,你们知道是什么下场的。”
囚徒们争先恐后地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嘶吼以表示赞同。接着,露易丝被一把丢进了牢房。人群的噪音徒然高涨,无数只如烙铁般滚烫的手将她拉进一片血肉汪洋,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摸荣光刃,却被冰冷的镣铐限制了行动;她想动腿,却被腿伤拖累。在这种环境下想抑制恐惧很难,但她做到了,就像前两次一样。她开始思考对策。
“去我后面排队!”一个明显比其他囚犯更壮更凶狠的男人拨开人群,将露易丝按住。“尤其是你,老家伙,上次要不是因为你啃掉了她半张脸,我们也不会受罚。”他瞥了一眼外面看热闹的守卫,咳嗽了两声,“况且她和那个女人不一样,这么折腾会要了她的命。”
“她”是谁?露易丝暂且放下疑惑,装出一副被吓傻的样子,“大人,求你了,大人!”她尽可能让喉咙里的颤音更加含糊,“别把我丢在这,大人,求求你…”
身处绝对劣势时,伪装与示弱是最贴近本能的对策,哪怕不能在短时间内逆转局势,也能让对手在一定程度上放松警惕。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打动了其中一个守卫,他们开始在囚笼外讨论什么,露易丝听不清,但大概能猜到那人的心思,于是她向那个守卫投去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眼神。如果没有镣铐,或者有武器在手,她就有办法震慑他们,起码暂时震慑他们,只要…
当一把荣光刃突然出现在她手边时,某个守卫拉开面甲对她笑了笑。
负责跟踪露易丝的魔法学徒正混在守卫中,努力用过去的矛盾挑起一场纷争——大到分赃不均,小到半瓶被偷喝的劣质麦酒,他精湛的拱火技艺让争吵声越来越大。
这就够了。注入魔力的荣光刃足以轻松破开枷锁与牢门,只要…
然而,一根针头毫无征兆地扎进了她的脖子,伴随着淡紫色的不明药液注入,她在意识开始模糊的前一刻用尽全力抓住了荣光刃。
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她感觉到里面好像有虫子在蠕动,她的肌肉因此绷紧。她的瞳孔开始放大,哪怕连口水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垂下,她依然紧握着武器。
察觉到异变的魔法学徒眉头一皱,手指刚要摸向腰间的口袋,又迅速放了下来。嗅到某种不妙预兆的麦斯毫不犹豫地跑向走廊尽头的出口,对身后传来的愤怒呼喊充耳不闻。
那针管里的禁药对人类而言是无法凭意志戒断的神经毒素,但神选者的血裔很难在学术领域被称为人类。麦斯听传奇法师梅菲斯托说过,神选者的灵魂曾在剧烈刺激下“突变”,不过出于文本记录的严谨性,他在文献中只使用了“增强”、“改进”这样模棱两可的词汇。
身为传奇法师的学徒兼养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位老师兼养父并未在这件事上用他平日里一贯的夸张描述。牢房里的突兀哀嚎就是证明——露易丝丢下了荣光刃,因为她的口水变成了热气腾腾的强酸,仅是几滴便溶穿了镣铐。她无意识地狞笑着,温柔地抚摸着受害者血肉模糊的胸膛,全身心感受着他们和它们因不可言说的黑暗罪行与丑陋欲孽而膨胀,她用自己的方式爱抚着它们,让一股股粘稠到几乎凝固的甜蜜血浆顺着她的牙齿混进唾液。
最后,仁慈地,像他们在遗愿中乞求的那样,死亡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