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没人担心一个能把地牢搅得天翻地覆的凡人会突破军队的重重封锁,但守在一条街外的近卫军们依然在紧张地左顾右盼,就连一向聒噪的绿皮都变得沉默寡言。
他们收到的消息是镇压一场暴乱,但空气中的味道已经说明了事情没那么简单。
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某种肉食性野兽身上的刺鼻膻臭混在一起,其中夹杂着诡异的烤肉味和淡淡的尸臭。长时间呼吸这病浊的空气简直是一种折磨,而索斯的命令则让这份苦难显得毫无意义——不是突入地牢,而是等着那个所谓的“谈判专家”解决问题。所以几百个全副武装的战士,如同痴傻的玩偶一般摆出警戒姿态,只是为了防止有漏网之鱼逃跑?他就是如此消遣他们的?
直到浓雾散去,露易丝拎着一颗人头从死寂的坟场中走出,无数弓弩对准了她。
她停下脚步,扬起手,将那颗干瘪的头颅扔到了近卫面前。多么可怕的一颗头——那双浑浊老眼里泛着模糊不清的光影,皱巴巴的死灰面皮因病态的枯萎看上去更像是一张老树皮。就连天生胆大的兽人在看清那颗头颅时都不禁打了个哆嗦,惊惧于人类的子宫究竟是何等畸形的肥沃温床,竟能让如此扭曲可憎的东西生根发芽。
“说吧。”露易丝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梦呓着,全然不在乎腰间正在渗血的伤口。
“我说,我说!”可憎的头颅面露惊恐,声嘶力竭大喊道:“都是索斯,托波尔·索斯!是他策划了一切!绑架近卫军总教官,研习黑魔法,谋划政变,宫廷投毒…我只是个无名小卒,而他才是那颗真正的毒瘤!”
听死人亲口招供无疑是种极为猎奇的体验。依靠头颅的供词,近卫军们窥见了索斯的种种恶行,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也足够让部分人放下弩机了。
“对他们说。具体点。”露易丝惜字如金。她很累,她从没想到回乡寻亲会引来这么多麻烦。爱与认可确有甜美的味道,但对露易丝来说它们还不值得自己孤注一掷。毕竟她在无亲无故的环境里过了二十年,并始终作为战争孤儿旁观着一切。父母和故乡于她而言是个相当陌生的概念,残酷的生存环境迫使她难以和常人一样甘愿为故土奉献什么东西,就连那一分难以抑制的欲望,也仅仅隐喻着某种执念,而这份执念带来的诡异自卑感驱使着她以冷漠的姿态来对付每件事。她不是父亲那样的泥塑,依靠着高尚的贵族骑士精神,咬着牙为了人民的一个个愿望去透支自己,然后直到某一天碎成满地陶片——因为那是他花了半辈子修起来的神像,除了虔诚供奉,还能怎样?一个无能的孤魂野鬼,既辜负了家人,又没能兑现他的承诺,可偏偏露易丝也没法怪他什么,因为她自己也像个供人呕吐的容器。在这个根本没有爱,没有幸福的世界上,在那些敌人间的仇恨与疏离中,她这样一个不爱任何人,也不恨任何人的异类,就是能比普通人更从容地面对绝望。
她不需要愤怒地咆哮,不需要歇斯底里地砍死谁,更不需要赤身裸体在众目睽睽之下装疯卖傻。她只需恐吓,然后命令,那个被神圣之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死灵法师会替她解释一切。
就这么简单。
恐吓,然后命令。
廷臣与奴仆一辈子都在研学这门讳莫至深的学问,但拥有压倒性暴力的露易丝信手拈来。于是事实就是这样,既然一个丧尽天良的异端都能变得如此坦诚,露易丝也没道理不在此时更刻薄些。
随着一个个骇人听闻的下水道谣言被确凿地证实,近卫军先城防军一步达成了共识——在国王陛下亲自下达判决前,索斯不再具有任何权力了。茶花领之所以水深火热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因为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由手握军队、物产,并得到各大家族与几方外部势力支持的达官贵人们的内战。这是非常传统的宫廷政治角斗,正因为它如此传统,以至于所有人——包括国王本人在内,都会热衷于平衡权力,以保证王国仍会正常运转,它的法律与经济网络随时充满恰到好处的弹性。而露易丝这样执着于仇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热衷于不死不休的疯子,她打破了平衡——她不想勒索什么或掌控什么,她只想让索斯死。
种种卑劣孽行,小到贿赂,大到政变,足够索斯死去活来几十次了。光是勾结异端的罪名就绝非任何人所能袒护——谁敢公然为一个庇护死灵法师的极端大逆发声?高等魔法委员会与新教廷定会以最酷烈的方式让他后悔出生。
战争才需要不择手段。所以对露易丝而言,任何纷争都注定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毁灭敌人,要么被敌人毁灭。不同于政治家更喜欢把屠刀举起来恐吓对方,她是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把屠刀砍下去——她想要的只是摧毁,而非统治。若不是考虑到以一己之力无法突破重重包围直接杀死索斯,露易丝甚至懒得留那邪恶法师一口气,好让他解释什么。
但事实上,这也是她所能容忍的极限了。
“你们在干什么?”那个曾在伊莲娜公主身旁低眉顺眼的男人如今已体面全无,当士兵们齐齐回头看他时,他开始下意识远离他们,“给我杀了她!她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杀了她!”
外强中干的咆哮回荡在鳞次栉比的城镇上空,但这一次,他们无动于衷。大批士兵仍保持警戒姿态,却将弩机悄悄移开。哪怕再怎么愚笨的人也听出了索斯语气中的恐惧远大于愤怒,这就是所谓的不打自招了。
“伙计们,”一个军官模样的士兵摘下头盔,“我们收到的命令是阻止越狱者。那边有异常响动,跟我过去看看。”
十几个士兵如梦初醒,立马抱着武器高喊着口号跟了上去。密不透风的人墙出现了一个缺口,却迟迟没人补位——迄今为止,他们已经见证了许多权力交接,目睹着一箱箱金银被送进贵人的华丽庄园中。茶花领早就不是过去的样子了,愈发激烈的宫廷角斗吞噬了越来越多的人民,他们手中每一枚脏兮兮的铜钱都被一双双贪得无厌的肥厚手掌夺去。他们已经有太久没有欢笑了,即便是养尊处优的近卫军也逐渐体会到黑暗的侵蚀。作为士兵,他们无法做出什么悖逆法理为人不齿之事,于是他们选择了无视——无视索斯,也无视露易丝。这既不违背他们尚且完好的尊严,也和他们最初收到的命令并不冲突。于是更多人让出了一条路,将目眦俱裂的索斯暴露在露易丝面前,毫无遮掩,毫无避讳。他们在阴沉的气氛中默默看着,等待着。
露易丝轻笑了一声,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荣光刃迸发出炽烈的光辉,她挥了个剑花,开始向前走去。
“托波尔·索斯,你被指控有罪,罪名是:绑架、栽赃、贿赂、私刑、叛国、异端、反人类。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不,不!你们这帮…”索斯跌坐在地。现在尊严与地位已经不重要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躲到人群中寻求庇护,但无一例外,士兵们纷纷散开,在明目张胆的谋杀过程中装聋作哑。
“滚开!”意识到在劫难逃的索斯哆嗦着从怀中摸出了一把手铳。他从未像此时这般庆幸自己曾有猎狐的爱好——以非军事出身的贵族而言,他的枪法还算不错,起码能在三十米内百发百中——但那是长铳,由专人调整过装药量与膛线的特制玩具。而他手上这把,只是某个东方帝国贵族的昂贵赠礼。它是如此闪亮,嵌满宝石的银制枪身充满了古典极繁主义美学与工业秩序气息——它太漂亮了,比起武器更像是一件饰品,所以他一直都将它带在身上,却从未用过它。
但现在,它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最后一次辩护机会。”露易丝面不改色,“你有什么…”
索斯扣动了扳机,一枚滚烫的铅弹随即射向露易丝。在大量烟尘爆起的瞬间,露易丝双剑并起,以上倾下斜的刁钻角度抬手格挡。铅弹命中了荣光刃的剑脊,又被偏转向另一把荣光刃的剑锋。大部分碎裂的弹片摇摇晃晃地飞走,只有少量碎渣嵌进了肩头的皮肤,但也只是一点皮外伤。
确实是有些生疏了,露易丝想。当年弗雷德里克爵士的护卫一共开了五枪,除一枪打偏外,其余四枪全被挡了下来。是因为太久没接触战争导致感官变得迟钝了吗?还是说,是火器的威力已经进化了?
“辩词无效。”在索斯骇然至极的哀嚎声中,露易丝已踱至身前。“有什么遗言吗?”
“不,不!马格努斯大人,我还没…”
渴望异端鲜血的荣光刃没有功夫理会一个疯癫凡人的胡言乱语,它迫不及待地钻进因恐惧而发酸的肉排,饱饮腥臭的热血。心脏被搅碎,残留的神圣之力会阻止它被邪恶能量重新唤醒。此事已了,露易丝丢下荣光刃,张开双臂,面向围拢的士兵们,放弃了抵抗。她从不指望他们会感谢她,因为或许有无辜之人同样命丧于她手。但她是为仇恨而杀,为执念而杀,更是为她那多愁善感的父亲而杀。仇恨不需要解释,它是最极端的偏见,已经成了露易丝眼中最自然的情感,无论它曾多么锋利,都已经随目标的死亡而钝化。
那么,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显得是如此顺理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