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就是这样,殿下。”
伊莲娜公主将染血的精致匕首搁在梳妆台上,将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臂上还在渗血的新伤。她背对女官,默默捻着小指上的金戒,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想到两个月前那个惹怒公主的阉伶现在已经变成了花园里的肥料,女官便把头埋低,表现得更加恭顺。她咬牙揉搓着酸麻的腿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知道了。”好像过了很久,伊莲娜公主才冷冷地说道:“没其他事就出去,让我自己待会。”
背后冷汗涔涔的女官闻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公主的闺房。什么贴身侍女的职责,什么体面和仪态,都见鬼去吧!她甚至不敢问伊莲娜要不要撤走桌上那份分毫未动的冷食,不敢像往常一样整理床铺,点燃熏香…多年的贴身侍奉让她能模模糊糊感知到公主那异于常人的情绪边界——这次不同以往,她从未见过伊莲娜这副模样,几乎与常人无异——这才是最恐怖的。恃宠而骄,随心所欲的公主从不知何为伪装,何为收敛。当她开心时,最卑贱最肮脏的奴隶都能受邀到王宫里饱餐一顿;当她愤怒时,大街小巷都得紧闭门窗,生怕多看她一眼就获罪受罚;当她因宠物的死和一本骑士小说的情节而难过时,所有人都必须在她面前保持肃穆而阴沉的姿态…女官不止一次扮演弄臣、喉舌、仆人、姐妹和情妇,随时切换身份以抚慰伊莲娜那比塞连北部山区天气更加难以捉摸的欲求。但这次不行,真的不行。女官隐隐有种预感,如果刚才她逃走的速度再慢一秒,伊莲娜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人类已知的所有酷刑尽数施加在她身上。毫无疑问,公主已经出离愤怒了,以至于如她这般肆意妄为的灵魂都开始寻求理性与冷静的庇护。
不过女官弄错了一点,伊莲娜并不怎么恼怒,她只是对悲伤、茫然、嫉妒、喜悦等复合情绪太过陌生,一时失了神——悲伤与喜悦于自己不再是费舍尔唯一的血脉,茫然于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姐姐”。当然,更多的是嫉妒,那抓心的钩——父亲从未施舍给自己如此深厚的呵护与关怀,而它就这么被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杂种夺走了!想起幼时,每当她的一个兄弟死去,父亲就变得更沉默更冷酷,他甚至不愿在她十岁生日宴那天回应她一个无比卑微的愿望——她想让父亲在夜里抽出几个小时的时间,像儿时那样拉着她的手去捉萤火虫——那是囚禁了她整个生命的夜晚。夏夜的晚风带着淡淡的清香拂过脸颊,压弯了乡野间自由漫长的成片茶花海。成群的萤火虫飞舞起来,应和着朦胧薄雾下的月光。她就在这一片宛若被魔法笼罩的牧神花园中举着兜网疯跑,全然不顾父亲气喘吁吁的呼喊与追赶。那时的伊莲娜真心觉得,这个世界有意思极了,到处都是触手可及的美景与欢笑。
但那种美妙的错觉远比童年更容易夭折。
那次生日宴,父亲遣人送来了一串漂亮的珊瑚项链,但直到午夜的钟声敲响,他都没出现在伊莲娜面前。那是伊莲娜第一次违逆传统礼束的驯化——她花了几个小时梳洗打扮,穿上最漂亮的礼服,拿着两个兜网像做贼般躲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巡逻卫兵,溜进了父亲一直禁止她靠近的宴会厅。
然后她清楚地看见了那个经年累月把她锁进囚笼,自以为为她遮风挡雨的肥硕身体,正在一场(删减)狂欢中发出神智不清的嘶哑低吼,赘肉被(删减)粗暴对待变形成那刺痛她眼球的形状。她终于知道为何他不再带她去捉萤火虫,因为他正处于蜂巢的中央——喧嚣、充满本能与原始冲动,沉溺于(删减)放纵的蜂群。窃笑的谄媚者和表面上温文尔雅的虐待狂纵情(删减)着鲜活的肉排,身着扑粉假发的富商和轻浮油腻的姘妇在灌木、花丛、走廊与楼梯间(删减)地幽会,就连谋杀者都肆无忌惮地在这场狂乱饮宴中光明正大地展示毫无人性的黑暗欲望——巨大的餐桌上摆放着如此丰盛的珍馐佳肴,以至于最挑剔的美食家也不禁将自己塞得脑满肠肥。被金币与美食绑架来的侏儒弄臣哀嚎着,用肮脏的手指疯狂抓挠锁链。索斯舒适地坐在桌前,陶醉地嗅着受害者因极度恐惧而散发出的汗臭与粪肥味,不紧不慢地摆弄着锉与刨等一整套粗鄙工具。他的僚属们惊叹于他对这门生僻艺术的无限痴迷——在更多更加病态扭曲的娱乐活动中,索斯所展现折磨的方式确实称得上一门相对克制的古典艺术。
蛰伏已久的无限恐怖让伊莲娜陷入了难以名状的疯狂,那踉跄目眩的一瞥令她脱胎换骨,如渴血的蚊蝇般对那浑浊的污臭血浆无法自拔。那些颜色是如此迷人,那些亵渎是如此愉悦…她的身体完好无损,但她的意志已然崩塌,一场高烧中的噩梦伴随着累累惧憎产下了盲目的狂热。退烧的那一刻,伊莲娜已沦为一头疯狂、暴虐、不可理喻的野兽。她行走在万劫不复的道路上,道德也在泥沼中陷得越来越深。直到现在,昔日的稚嫩学徒已经彻底超越了曾经的大师,无论是奢华的社交活动还是宏大的*秀,她都已司空见惯,屡尝不鲜。昏王并非没有试着拯救她,但…
(删减)
公主殿下是美丽尤物,他们说。这不是虚伪的奉承——他们凝视、惊叹、回味;他们目不转睛、食不知味。既然这是事实,那伊莲娜有什么理由不慷慨呢?她自愿为他们饥渴充血的眼睛起舞,一视同仁地灌溉他们干裂、痴笑的嘴唇。她将自己当作父亲宝库里的一员,虽属稀世珍宝中的凤毛麟角,但也只是个会风化褪色,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作为残酷命运的牺牲品,伊莲娜把自己的身体当成赌注摆在桌上,且从不担心输得一塌糊涂,因为她知道父亲不再是她的护身符了,一无所有的赌徒自然无所畏惧。多少次她就那样无助地躺下,任凭血与苦涩的药剂从她面目全非的身体中缓缓流出(删减)她赌赢了——再无阴谋,再无凶残狂热的邪恶灵魂试图诅咒她的命运。她得以如真正的公主般任性妄为,而不担心死于非命。至于代价,不过是孕育三个小的、两个大到隐约有了形体的肉瘤罢了。不能再有任何费舍尔的血脉诞生,这既是群兽秘而不宣的底线,也是伊莲娜保住性命的最大倚仗——诞下某人的子嗣等同于宣布这场宏大的游戏跳过博弈阶段直接进入终局——获胜者得到王冠,失败者坠入深渊。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就连胜利者为了避免被群起围攻,也只能冷眼看着恶仆们将尚且温热的肉瘤踩成肉泥,丢进下水道供蛆虫与硕鼠饱餐。想到这伊莲娜不禁失笑,她不知道自己这位“姐姐”是从哪蹦出来的,也不清楚她一个女子哪来的勇气逞英雄——她杀了索斯这个恶棍,但她不清楚更多恶棍会因血腥味和突如其来的变数斗得愈发惨烈。这有什么用?为费舍尔的倾覆争取了一点时间?还是多少平息了一些民愤?不管怎么说,她都已经杀掉了索斯,那个伊莲娜既厌恶又必须亲近的奸佞。
所以伊莲娜对她是有些许感激的。
但这不代表她能心平气和地接纳她——她夺走了父亲的宠爱,变成了这场游戏的主角之一——无论她是否情愿。昏王的公然袒护使索斯之死的性质发生了变化——诚然,没有哪个傻子会袒护一个恶贯满盈的死人,但在尘埃落定前失去一个对抗巴托克的潜在盟友也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除非有新玩家顶替索斯的位置,但这也是不现实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昏王对露易丝的爱护已远超“私生女”所应承受的程度。若不是有法理制约,他们甚至觉得昏王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伊莲娜,将自己所有权势都托付给露易丝,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她是我唯一的私生女露易丝。”这算什么?伊莲娜几乎笑出声来,因为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荒唐到让她觉得像是玩笑的一句话了。可惜即使她不在现场,也能想到父亲的表情一定是一反常态的坚定,这一事实使得这句话的讽刺变得更为辛辣。
待到笑容消失,伊莲娜只感觉浑身难受。脚上的鞋子,内搭的衬衣,沉重的项链都给予她相同的痛感,还有桌上那瓶烈酒。
再昂贵的酒精冲上脑袋,给人的感觉也和农夫自酿的劣质啤酒没多少区别。狂躁与轻快交替间,价值三枚大金币的佳酿已然见底,再喝一口,在又一次穿过咽喉的剧烈刺激下,伊莲娜把刻有繁复花纹的厚重酒瓶摔个粉碎。她扯开窗帘,冲向露台,将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此时再无他人,此处的风也绝不会把呕吐声和不顾体面的咒骂带入下人的耳朵。吐了一阵后,她流着泪大笑起来,肆无忌惮。被嘲弄、被咒骂了许多年、无数次的她在此刻短暂的至高无上里成为最刻薄的嘲弄者,她不仅要嘲弄那些贪恋她的身体却不愿在她身边多停留片刻的炙热目光,还要嘲弄那些目不可及,与她同样辗转难眠的同类野兽。已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吼的她拿出拆封不到几个小时的密信,将其撕得粉碎。一阵凛风带走了些许晕眩,她终于想起了自己注定要接受的命运和杂七杂八的任务:举止得体、平易近人、姐妹情深…平凡而琐碎,像一把无声的钝刀一点点磨开心脏,再把往日的腐肉慢慢挑出。她已有了主意,但具体要怎么做,还得等她见到那个杂种以后再做决定。
伊莲娜摇响了床头的铃铛,过了一会女官才跑进来。事实上伊莲娜知道她就在附近没有走远,只是要装作什么都没听到才故意来晚一点。
“那个杂种现在在哪?”伊莲娜问道。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手臂上布满了淤青与伤疤。女官匆匆瞥了一眼,而后低下头,没敢问伤痕的来源。
“陛下的寝宫。她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了重伤,需要静养。”女官犹豫了片刻,小声补充道:“但我听说,只是听说,她以一己之力在一小时内连杀四十二个死囚,以及三十七个卫兵,且毫发无伤。据说…”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
“也就是说,所谓的需要静养,其实只是个借口,为了掩盖一些不便公开的…秘密?”伊莲娜似笑非笑地盯着女官颤抖的身子,试探道:“真了不起。你知道,杀人是很费体力的,对吧?”
女官体若筛糠,被吓得六神无主。
“确实。换作是我,也没法对一个如此凶残的杀手视若无睹,哪怕她是个杂种。”伊莲娜点了点头,平静的眼神中流露出戏谑,忌惮与暴虐。
“告诉他们,三天后我会邀请所有人,为我的好姐妹举办一场盛大的晚宴。记得叮嘱他们,别忘记准备礼物。”
“所有人?”女官弱弱地问道:“这其中包括巴托克殿下和…”
“首先,”伊莲娜的声音充满蔑视,“你必须先明白,‘人’的定义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