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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成人礼2

帝国剑圣露易丝的救赎之路竖头大郎123 4212字2026年03月31日 11:43

也许是选帝侯们还在为战后的势力范围重新制定谈判方案,又或许是他们在忙于其他事。总之,暂时没有新的战事找上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佣兵们也得以享受短暂的假期——多数人都揣着鼓囊囊的腰包乐此不疲地辗转于赌场与酒馆,直到掏空藏在鞋底里的最后一个子。但‘黑剑’的成员大多都有攒钱的习惯,他们的梦想基本都是攒一笔钱,买块不算太贫瘠的土地,再盖一间不漏风的小屋…如果能顺便娶个手脚麻利的大屁股村姑,生上几个皮糙肉厚的小崽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也许是较高的存活率给了这些人规划未来的信心,又或许是他们还相信这个世界不算无可救药。总之,他们各个方面都与世人印象中的佣兵不同——他们讲规矩,有底线,不仗势欺人。

三十多年了,自从菲利普六世那顶王冠出现裂痕,这片大陆上的雪就再没真正白过。兄弟在长桌两端拔剑,父子在泥泞的废墟里撕咬。失去了共同效忠的目标,也遗忘了恪尽职守的誓言,如今的世界上只存在两种人:一种只想尽可能活得久些,另一种则试图在世界末日前主宰他人的命运。

得胜的弗雷德里克爵士格外慷慨,他虽然不是军事贵族出身,也没什么战略规划天赋,但他很清楚想要维持高昂的士气,最起码得把伤亡最惨重的前锋给喂得饱饱的,好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不会吝啬于对恪尽职守之人的赏赐。就连没帮上什么忙的露易丝都领到了包括战伤补偿在内的五枚金币——对于亲卫队和骑兵以外的任何步兵来说,这都是笔相当丰厚的酬金。尽管这点钱抵不上一个被俘贵族赎金的九牛一毛,但乡巴佬们还是兴奋异常——就连恨不得把一个子掰成两半花的杰里科,也豪横地买了两桶啤酒,准备办一场宴会来增进队员感情,同时也欢迎新人入伙。

“老规矩,吃食自备,禁止赌博!”杰里科的大嗓门轻而易举压过了乱糟糟的笑闹声,“傍晚在营地集合,另外,不准拿新人开涮!”

露易丝的确让杰里科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尤其是她的眼睛:一个人的时候常茫然地盯着某处,看上去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大多时候显得有些呆,偶尔也会亮起来,流露出对周遭好奇的神采。所以有不少老兵管她叫“狗狗”(good girl),她本人没什么意见,但杰里科会挨个踢他们的屁股,并厉声警告他们,谁再这么叫就罚他去倒粪桶。

露易丝从小就不是那种受点委屈便掉眼泪的孩子,她不在意称呼的主要原因是她能感觉到他们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好奇她为何不找个更体面的活计?她的剑术又是从何处习得?为何会有两柄看上去就不得了的短剑,却从不使用它们…人与人本来就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故事和预定好的命运,露易丝无意与谁产生什么交集,所以在解散后,众人都去小镇上用各自的方式放松时,她独自留在营地中,一瘸一拐地为报废甲胄和磨损武器分类装箱,然后把装满沉重废铁的箱子扛上肩头,运到营地门口,丢进某辆马车的车厢里,再回去对付另一箱,如此反复,直至百箱。这格外辛苦的工作主要训练耐力,她在玛丽亚身旁已践行多年,从未懈怠,哪怕腿上的绷带被渗出的血染红,她还是咬紧牙关,默念着《圣言录》,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这份没有额外薪酬的苦闷活计。

某个临近完工的时刻,她身后突然传来了不该有的脚步声。她回头,向她走来的是满脸汗珠的杰里科,她放下环抱着的,两个成年男人都未必能抬动的巨大酒桶,一边擦着汗,看了看几乎被堆满的车厢,又看了看好似神游天外的露易丝,皱着眉头挡住了她:“这活不归咱管,多得是靠收废铁发财的商人主动揽这苦差事。”

露易丝根本没听,她绕过杰里科,继续着耐力训练。她嘴里念念有词,注意力完全沉浸在如何利用佣兵的身份获得情报与助力,好为玛丽亚报仇雪恨这件事上。杰里科见她无视自己,索性上前抢走了她肩上的箱子。

“你有什么毛病?我都说了…”见露易丝目光呆滞,血流不止,杰里科最终还是将满肚子火给咽了回去。“听着,我没想干涉你做什么,但起码你不该无视我,更不该伤害你自己。”说完,她丢下箱子,将露易丝抱回到床上。

“妈妈?”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躺在母亲怀里,只是做了个很长的噩梦,但这妄念迅速被浇灭。杰里科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气愤与无奈。

“露易丝,对吧?我是你的长官,有些问题要问你。现在,回答我…”杰里科一边为露易丝更换绷带,一边冷冷地提问:“你并非走投无路,为什么要来当兵,能解释一下吗?”

“我无家可归,身无分文,还有什么问题吗?”露易丝的回答简略而详尽,显然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类似的问题。

“这年头多得是战争孤儿,但他们既没你的这副好皮囊,也不懂如何遣词造句。”杰里科对露易丝的坦诚颇为满意,语气更为亲切了些,“你完全可以去给某个阔佬当情妇,虽然不太体面,但好歹衣食无忧对不对?我看得出来,你向往正常人的生活,见过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而且不喜欢杀人。”杰里科顿了下,“这就意味着你不适合来这谋生。去找个阔佬吧,实在不行去酒馆给人端杯、擦桌、揽客…总之,换一份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安生工作吧。”

“我不能。”一直沉默的露易丝突然开口,语气生硬,这种刻意伪装的成熟让杰里科哭笑不得。“有个混蛋杀了我的…老师。在知道他是谁,他在哪,并砍下他的头颅前,我绝不会封存我的剑。”

杰里科下意识想说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就不该…但对上露易丝那双生气全无的死鱼眼,她就觉得自己的理由似乎过于傲慢,过于单薄了些——都已经来当佣兵了,谁还不是被某地战乱、某场饥荒、某类苛税、某次意外逼上绝路的可怜人?除了少数为享受杀人过程而入行的疯子外,他们的乏味履历大同小异,没有谁很特殊,也没有谁更高贵。他们窥见了各自不同但又同样真切的悲欢,通过同类急切寻求解脱的飞蛾扑火般的愚行窥见了自己的宿命。哪怕心底的那根刺最终被茧一层层封存起来,不知不觉间,腥臭的脓血也一样会在命中注定的那天,取走此人庸庸碌碌中戛然而止的人生。无言以对的情况下,杰里科的动作更加麻利,她很快便换好了绷带。

“我原以为向选帝侯复仇已经够荒唐,没想到你要做的事更荒唐。”杰里科似笑非笑地盯着露易丝,语气分辨不出是自嘲还是感慨,她从露易丝的窄床上起身,顺手揪来一把椅子,像刚干完农活的村姑一样瘫在上面打了个哈欠,“格林提到过,你很像我的妹妹,对吧?”

露易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杰里科挑了挑眉毛,声音里带着与天色相衬的慵懒倦意,“他应该没说全,但大差不差——他们来征粮,我们为了活命就反抗,我抄起连枷和他们打了一场。”她的目光投向远处被篷布压低的落日,好像望向了久远的过去。“那时候德雷克带了三十个手下。”她没头没尾咕哝了一句:“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哈巴狗,但当时我只有被按在地上的份。”

露易丝小心咀嚼着其中的含义,片刻后问道:“那现在呢?”

杰里科摇摇头,突然重心向前,双手撑在床上,疲态更重几分。“傻子可做不了选帝侯。作为台面上最忠诚的狂信徒,新教廷当然不会让他在另外几位选帝侯面前颜面扫地。哪怕他真的是个傻子,那也是个代表新教廷武装力量,获得全能之主认可的傻子。啊,我想想…保守估计,只听从德雷克本人命令的哈巴狗至少有上千条,至于那些愿意为他办些龌龊事以谋取一官半职的…可能有几万,或者十几万,几十万条,我也不清楚。”

露易丝确实吃了一惊。回想起格林提到选帝侯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以及‘黑剑’与众不同的战斗风格,她似乎想通了什么,但又一头雾水。

“我不明白。”露易丝试着尽可能用词委婉,“我的意思是,你比谁都想让德雷克死,也清楚他的走狗会越来越多,到最后足够他踩着他们踏足云端。他…他…我想说,‘黑剑’只有不到五十人,哪怕再过…哪怕有一天,或许…我不是否定这种可能,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去做这样一件…”

“注定失败的事?”杰里科大大方方地替她问了出来。“也许是因为我看见了和我一样的,被踩在脚下的大多数。”

露易丝眨了眨眼,眉眼仍是因困惑而微微弯曲的弧度。

杰里科迎上她的目光,“对,我就是个有点力气的村姑,一个满身汗味,永远也改不了乡下口音,体毛比男人还多的下等人。不得不承认,像是德雷克那种家伙,只要他皱下眉头,即使是那些脑满肠肥的阔佬都没资格出现在他眼前百米内,我这种乡巴佬更是如此。可那些比我还卑贱,比我更可怜的人呢?他们甚至无法想象这件事——如果德雷克死了,那他们该怎么活?哈,一位行走在人间的神死了,天崩地裂,世界末日,万事万物都要凋零、终结。他*的,这帮可怜虫,他们都意识不到…”

“所以…”

“所以,我才说‘有朝一日,德雷克会亲自走上战场,到那时,他不再是不会流血的神明,而我们,也不再是待宰的家畜’。我知道这很天真,但天真有什么不好?他们对此深信不疑,这让我们并肩捱过了许多场艰难的战役。格林、汉斯、乔、维特…他们相信我的承诺,并愿意为了这个愚蠢至极的梦想而超越自我,这本身就意义非凡。”

露易丝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那我也能…”

“不。想都别想。”杰里科起身,只留一个背影,“现在你的任务就是把腿上的伤养好,然后撑到第三轮举杯结束再去睡觉。”她哼哧哼哧地将酒桶竖立起来,“按照惯例,原本是要轮流敬酒,直接把新人灌晕的,但考虑到你受伤了,所以今晚不会有人针对你。三杯,明白吗?就三杯,这很合理。”

“什么?”露易丝彻底被搞懵了,“我没喝过酒,况且咱们不是刚才还在讨论…”

“哦,那个啊,我只是不想让你喝醉了问东问西,惹得大伙不高兴而已。”杰里科留下最后一句,便拿起匕首全力对付桶盖去了。任凭露易丝如何呼喊,都不予回应。

“伙计们,我搞了不少香肠!”此时已经有人回到营地了。

“啊呸,这算什么香肠,闻着连肉味都没有。来看看我手上这块极品腌肉,有没有人愿意煮上一锅野菜汤?嗯?哪个好心人能…”

“哈,看来还是我考虑周到:馅饼、面包、酸菜、炖牛肉、炒面…汉斯买了拇指肉条,维特小子搞了半袋咖啡…话说回来,新人呢?”

此时露易丝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回想着杰里科双手撑床的姿态,回想着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哈巴狗”。

“喂,狗狗,出来吃…嗷!我认错,一会我就给她道歉!”

露易丝听出来了,那是维特小子的求饶声。作为整个小队与露易丝年龄最相仿的少年,维特小子总是哼哼哈哈的,一副老兵痞做派,有点空闲时间就要以指点和教导的名义欺负露易丝,有时候是拍她的头,有时候是在她背后突然大叫一声。露易丝倒也不在意,因为那帮真正的老兵总是笑着说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一脸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样,就喜欢给女孩子起外号或者故意吓唬她们,以彰显他的“男性魅力”。

“好了,新人,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格林的声音又干又硬,“宴会提前了,再不出来我就让维特小子去抱你出来了!”

似乎,偶尔当只狗狗也没什么不好。于是,露易丝以贵族的体面姿态,于黄昏,走入人群。

竖头大郎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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