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易丝原本期待什么,但接下来的日子里昏王闭门不出,伊莲娜也有意绕着她走。随着第三团高级军官的特别委任证明被公开,她成了可以自由出入任何地点的“游客”——人人皆知她是昏王的私生女,不苟言笑,不近人情。不论她在哪里做什么,永远都有人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就像动物学家小心翼翼地紧盯着笼中的珍奇异兽似的,这让她很不自在,却又无计可施,直到她再次回到第三团的驻地,那些窃窃私语的人群才暂时被隔开。
“我不明白,”露易丝在寂静中开口,“我没想索要什么,也没想责怪谁,但为什么会是这样…”
“看来你舅舅还是和以前一样,半点长进都没有。”卡琳干巴巴地说,“那孩子一直视你父亲为偶像,但他与你父亲有本质上的不同——他既没上过战场,也没任何人教他如何弄权。所以,他的无能合情合理。”
卡琳就是昏王口中另一个能让绿皮们真心拜服的费舍尔女人,虽然失去四肢的她几乎成了一个废人,甚至难以长时间保持神志清醒,但绿皮们还是将她恭恭敬敬地安置在驻地中心的小房间里。房间很狭小,里面仅有一张简朴的矮木床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落灰椅子,椅子下有只没有装饰的铁皮箱子。屋里没有任何照明工具,连窗户都比牢房里的还小,更像个能透气的,把阳光镶嵌在墙上的方盒。
“那个…舅舅继位的时候,你在场吗?”露易丝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卡琳,她只能尽量用更委婉的措辞提问。
“没有。我苏醒的时候,圣城已经化作一片废墟了。”卡琳别过头去,不愿让露易丝看到她脸上的落寞,“我做不了什么,孩子。驻守在西境的教廷军队尽数投降,大批躲避战乱的外来者蜂拥至此建起高墙…你父亲生前给予教廷的打击非常致命,以至于任何人都不可能绕过他唯一在世的亲属,去推举另一个人统御西境——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合适,但他是你父亲的妻弟,这就足够了。”
“那你为什么不…”
“椅子下的箱子,打开看看。”卡琳毫不掩饰她的轻蔑,“里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露易丝打开了箱子,里面是一组已经落灰很久的奇怪物件:一个款式陈旧的发卡,一个笔记本,几只底部只剩一小口粘稠褐色残液的空瓶,以及一柄更像是柴棒的破旧长剑…她为什么要把这样一堆微不足道的破烂封存起来?露易丝没有功夫纠结这个谜题,在卡琳的眼神示意下,她拿起那柄沉重的破旧长剑,让它暴露在阳光下。随着灰尘被掸落,细密而繁复的立体符文在阳光下呈现出余烬般的黯淡红晕。
“你父亲曾用它将圣城搅得天翻地覆,作为代价,他的部分灵魂也被封存其中。”卡琳示意她把剑拿走,“不过他的意识很不稳定,所以什么时候醒过来回应你全看天意。我觉得接下来我说什么你都会觉得我是在找借口逃避现实,既然如此那就让你父亲来作证吧。他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东西,但他见证了我们决裂的时刻——你舅舅就是个贪恋权势的懦弱屁孩,他不信任我,也不信任那些曾随你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我们试图用最直接的血腥手段彻底清洗乌烟瘴气的宫廷,而他害怕这是一场冠冕堂皇的政变——因为我也有费舍尔的血统,还在那些老兵中颇有威望,所以…”她虚弱的咳嗽起来,缓了缓继续说道:“所以,那时我们刚在上城区集结,就被团团包围了。蠢透了…如果真是政变,我们何必要告知他?当然我们也蠢到家了,竟然期待一个刚成年的屁孩明辨是非…咳咳…直到他所谓的忠实臣子谋害了他的儿子,他才想起来那些被他下狱、处决的“乱臣贼子”。但赦免我们也不过是他需要我们去对抗那些狼子野心的家伙,他从未信任过我们,而活着走出地牢的人十不存一,他们也都心灰意冷,不愿再尽心尽力为他卖命了…”
露易丝沉默不语。她没任何政治经验,也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指责她的舅舅——卡琳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她抱过小时候的自己…这能说明什么?那时候父母尚在人世,她有无数个理由死心塌地。但…假如,只是假如,她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被国王的宝冠吸引了呢?
所以她还是不完全相信舅舅就是个无能至极的废物。他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谁知道呢,如果他真如卡琳描述的那般昏庸,那他为何没直接杀了我?总之…
露易丝收敛心神,回到了眼前的现实。
“我听说父亲是猩红大公的门徒,那位传奇英雄亲自教授父亲如何行军布阵,如何建设并管理封地,如何平衡民众、军队、官员、商人、外来者的关系。而在此之前…”
“没错,在此之前,你父亲也是个傻乎乎的老好人,但他能正视自己的不足,在不断学习的同时大胆委任有能力者来替他解决自己无能为力的难题,而不是像你舅舅那样,活像个无能的船长,死死抱住船舵,自己胡乱操舵还不允许任何人反对,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看看目的地在哪。”卡琳的语气早已没了当初的愤怒与不甘,取而代之的是嘲讽与戏谑。“你认为他不算无药可救,对吗?那如果我告诉你,他一意孤行,亲手种下了毁灭西境,乃至整个世界的种子,你还会这样想吗?”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听说过人魔大战吗?”
“嗯,”露易丝点点头,“全盛时期的猩红大公力挽狂澜,人类联军得以反败为胜。但我觉得…”
“觉得恶魔是古代神话里才会出现的东西?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恶魔真实存在,但它们的数量并非史料中记载的那般庞大。这是猩红大公亲眼所见:恶魔的数量只占敌军总数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少,而大部分所谓的“敌人”,都是它们攻占各地后解放的人类奴隶。”
露易丝的嘴角不动声色地向上抽了抽。“笑啊,你笑起来最可爱了,我最亲爱的姐妹…”那解脱般的诅咒之音又不请自来。不…不能笑,不该笑,但她情绪出现明显波动时,面部表情总会失控。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后遗症吧,她在濒死时会笑,目睹惨状时会笑,伤心难过时也会笑…这已经成了某种肌肉记忆,这种异常也确实在很多时候极大震慑了她的敌人,从而让她在死斗中取得些许优势。
“不信就算了。”卡琳淡淡说道:“总之,恶魔是非常狡猾的野兽,它们会利用人类的种种弱点,来让他们自相残杀。别看它们躲进堕落深渊已有快两个世纪不声不响,一旦有机可乘,它们就会卷土重来——这就是史书无法记录的真相——那些被解放的奴隶因憎恨与愤怒战意昂扬,悍不畏死(删减)比真正的恶魔还要凶残…这也是为什么在猩红大公治下,西境的所有人,包括女巫和黑魔法师,只要不是现行犯都拥有毫无保留的自由,但唯独贩奴是真正意义上的底线——所有奴隶,从踏上西境土地的那一刻起,都是自由的个体,任何试图捕获、买卖、伤害他们的人都会被处以极刑。而你亲爱的舅舅,他觉得自己比猩红大公还聪明,偏要用重启奴隶制带来的暴利来填补财政缺口。这才是真正无药可救的根本:猩红大公也好,你父亲也罢,他们都很清楚自己的权力来源是什么,为什么他们有资格以一地抗衡一国(删减)但你舅舅不懂——那是我最后一次劝他不要毁掉西境的根基,他说他视你父亲为偶像,绝不会(删减),一次次的承诺掷地有声…但最终,你也看到了。”
“他选择了最容易的那条路。”露易丝嘴角抽搐地更剧烈了,“而代价则是越来越多因债务和赋税问题被迫成为奴隶的下层民众,以及愈演愈烈的社会矛盾。”
“看来你还没被教廷彻底洗脑。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去他那里当条摇头摆尾的小狗?还是离开这个不欢迎你的故乡?”
军队的首要职责是捍卫王权,而卡琳和露易丝是同一类人:对礼仪、王权和一切不合理法律毫无敬畏。从尸山中爬出的狰狞怪物再无法相信任何经过粉饰的华丽战报——任何东西,乃至世界国王的权势也无法再为他们带来丝毫慰藉。事实上,露易丝也没想质问卡琳,她只是想知道真相,现在她不禁想,即便这些都不是事实,而那些充满谄媚与崇敬的谎言才是真理,那又怎样呢?茶花领破败至此,她只是略感失望;她的姐妹不欢迎她,但还是要办一场盛大的舞会来迎接她;她舅舅的演技拙劣至极,显然已不在乎主题和声誉,但起码,他还愿意屈尊解释一下…她还能要求什么?温馨的家庭聚会?炉边的惬意夜谈?别傻了。她早已不是那个喜欢玩过家家的小姑娘,而她也很清楚,大厦将倾,只不过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
总之,就算再过十分钟西境就要化为一片废墟,她又能怎样?她还没忘记那场被载入史册的耻辱战败,以及一枚造价不到五十金币的榴霰弹是如何轻松地碾碎盾牌,撕裂躯体,瞬间肢解半个方阵的。她的剑、她的连枷、他的矛、他的盾…在大炮发出饥渴轰鸣的瞬间都变得如玩具般可笑。还有那不眠不休、不会恐惧亦不会迟疑停顿的发条军团;口吐不灭烈焰,将整片战场化为硫磺炼狱的钢铁巨兽…她能做什么?磨砺十几载的肉身和千锤百炼的技艺甚至不能让她救下一个同伴。或许随手解决几个没打过仗的山贼,顺便恐吓一群屁孩还行,但指望她拯救一个家族、乃至一个王国?算了吧,她只是个旁观者,既不想为了父亲的梦想和民众的期望背刺自己的家人,也没打算受亲情束缚而违心地替国王效力。难道她不该离开吗?眼不见心不烦。即使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她依然在纠结,自己或许还能做些什么。
“露易丝公主,您该回宫了。”守在门外的女官语气傲慢,“距离宴会开始仅剩六个小时,您还未梳洗打扮,练习基本礼仪并背诵演讲稿。”
“知道了。”露易丝暗暗松了口气。女官的打断虽不客气,但时机恰到好处,起码露易丝有了正当借口,暂时不用回答卡琳的提问了。“先这样,我会再来的。”
“你也选择了最容易的那条路,对吗?”卡琳失望的神色刺得露易丝只能背过身去,“想想你的父亲,他多么希望…”
“别提他!那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他亲手编织了我一辈子的噩梦!你们可以尽情怀念他、敬爱他、崇拜他,但我只会诅咒他。我恨不能亲手再杀他一次,因为我有这个资格!”
虽然她还在笑,但结合抽搐的面部肌肉和咯咯作响的牙齿,这笑容显得格外狰狞可怖。她不想再继续这个令人不快的话题了,于是她随手丢下锈剑,粗暴地拽开了房门。
“如果你母亲还在世,她一定会对你失望透顶吧。”卡琳的叹息如幽灵般灌入她的脑海,“除了你,他没亏欠过任何人。但他真心实意地爱着你,哪怕是…”
房门被重重带上。门外,原本还想阴阳怪气嘲讽几句的女官被露易丝几乎化作实体的澎湃杀气所震慑,吓得赶忙恭顺地低头行礼。
“六个小时足够了,别像个催命鬼一样大喊大叫,这一点都不体面。”她咬牙切齿地对女官说道:“我不是你印象中一辈子只和土豆打过交道的乡巴佬,所以别用这种理所应当的语气命令我。起码在我心情不太愉快时,你应该尝试多用敬语。”
不等女官回话,她大步向前,无视了瑞哥老爹和其他兽人的呼喊,无视了被她救下的孩子们的仓促感激,甚至对早早等候在第三团驻地前的豪华马车也视若无睹。她快步钻入一条窄巷,沉重的喘息几乎化作隆隆低音,震得心脏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