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又一次失望了。她原以为露易丝根本不懂宫廷礼仪,更别说在一众达官贵人面前侃侃而谈了。但事实是,在公开演讲时的气质上,她比伊莲娜更像一个真正的公主。
“诸位尊贵的殿下,淑女与骑士们,愿这鎏金穹顶下的烛光,映照出我们血脉中流淌的荣耀。请允许我以费舍尔的名义致敬:向以剑与血戍卫疆土的骑士们致敬,向用智慧编织文明的贵人们致敬。今夜让我们以美酒浇灌友谊,用优雅的舞步诉说心中的永恒春日。正如著名诗人裴特拉克所言:美酒与玫瑰乃是让灵魂得以飞翔的神赐之物…”
她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伊莲娜没来由地感到慌乱:这贱种竟能即兴发挥,不用反复背诵又臭又长的演讲稿?就这么脱口而出?不必练习语调和断句技巧?一个杂种,能认字就已经万般不易了,她是怎么做到自然又流畅地讲话,并引得一众贵人连连点头的?
其实露易丝并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且空洞乏味的陈词滥调,但谁让贵人们自古以来就喜欢那些复杂而繁琐的东西,以此来有别于那些品味低俗的无知民众呢?西境的贵人多是旧日兰斯王庭的流亡贵族后裔和无暇研习古典宫廷礼仪的富商,所以严格来说,他们就是一群自诩高人一等的拙劣模仿者:见男性贵人蓄须,他们便效仿;见女士手持折扇,她们也跟风…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很少有人想要了解其背后的审美观念、文化内涵与传统意义,他们只想表现得自己比泥腿子们更高贵。所以在露易丝看来,他们和那些寄生在真正贵人身后的仆人和奉承者们一样好糊弄,无非是给予他们方方面面的肯定,再填充些空泛苍白的优美辞藻而已。
她是与真正的贵人打过交道的,虽然不是每一次都很顺利,但靠着那点经验应付眼下的情景是绰绰有余了。在当佣兵时,伙伴们凑钱给她买了一条不算廉价的长裙,让她得以穿梭于诸位实权贵族甚至选帝侯之间,左右逢源争取到佣兵团急需的物资和军备——哪怕赞助的物资只是贵人手中的九牛一毛,它们也从来都不是免费的。她得忍受着他们将手指探进她的内衣里,在取悦他们的同时以小女孩的天真姿态提出请求,并许诺以含糊不清的回报——金钱、土地、奴隶,还是身份地位?可能以上皆有,也可能一无所获。若是这名贵人不为所动,露易丝就该许诺点更实在的报酬了,比如说给这位贵人的死对头添点堵。在佣兵团从霍尔巴德镇奔赴东赫兰特的漫长旅途中,‘黑剑’能在其余人唯有咸肉和面包作伴时经常吃到热乎的菜粥和新鲜的水果,露易丝的溜须拍马可谓功不可没。
当然,如果不是想为同伴们做些什么,她是肯定不愿意这么做的。从小玛丽亚就教育她要同情弱者,自爱自重,要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要坚信自身的正义,尽情义,讲礼节,绝不忘对任何善意的感谢之情…但她做过什么?砍杀弱者,刺向后背,斩下女人和孩子的头颅,没有荣誉和尊严,沦为单纯的武器,去帮助高高在上的贵人争夺领土,掠夺资源,剥夺反抗者的性命…她一边对他们肆无忌惮地铺张浪费感到由衷地厌恶,一边摇头摆尾乞求他们的赏赐。西境也没什么不同,她父亲建立的茶花领曾是个贫瘠村落,但它的人民有着坚韧与勇敢的心灵。而当今的统治者被高高的捧起,也就此沉沦堕落。
“…所以,让我们为陛下的健康共同举杯。”当露易丝一口气说完,并躬身致敬的时候,人群发出阵阵喝彩。巴托克的掌声尤为热烈,他惊喜于露易丝的得体言辞与优雅形象,这会为他下一步行动削减不少阻力。伊莲娜已经麻木了,她的嘴角向一侧翘着,鼓掌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活像个需要重新上发条的玩偶。昏王勾勾手指,示意随从将酒杯拿来——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接受露易丝的提议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如果有人近距离观察,会发现他那因颓废与放浪而臃肿的肥脸上露出了一如既往的空洞微笑,但眼里却闪烁着某种陌生的玩味。显然他有别的想法,只是没有当众表露。
“说得好,我的孩子。”昏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为你感到骄傲。伊莲娜,你也是。”
伊莲娜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嘘声,让附近那些卑躬屈膝的弄臣们瞬间安静下来。她再也受不了了,哪怕隔着厚厚的扑粉,人们也能明显看到她脸色通红,显然是愤怒到了极点。“抱歉,我身体不适,先回避一下。”她咬牙切齿地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一般跌跌撞撞地跑向宴会厅侧面的接待室。在她彻底离开宴会厅后,短暂的寂静也被窃窃私语和笑闹声打破。这不是她第一次在正宴中愤然离席了,大家都对她的任性习以为常。谁会在这种场合费力规劝一个淘气的孩童呢?就连露易丝想要追过去也被国王按住了手臂。
“诸位不必在意,一点小小的意外不该影响轻松的氛围。”昏王拍拍手,端着各色菜肴的仆人们开始上菜,同时四名全副武装的禁卫走上前来,一齐抬起了为伊莲娜准备的华丽宝座。它由埃勒莫斯领的昂贵雪松雕琢而成,镶嵌大量宝石与黄金,分量着实不轻。抬着它穿过大厅时,禁卫们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露易丝有些坐立不安,数次看向舅舅,试图得到一些暗示。但昏王只是按着她搭在膝盖上的手,并数次把自己肥胖的屁股摆正。
“不必在意,我说过:伊莲娜那孩子被宠坏了。我告诉过她,这里会有你的一席之地。你只是住在宫里而已,不代表她就要被赶走。这宫殿大得足够容纳两位公主。”
“我只是有些担心,陛下。”尽管沾亲带故,但公众场合露易丝还是表现出应有的尊敬,“我不知道她是否对我有些偏见,但作为她的姐姐,我总不该就这么坐着,装作若无其事。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希望有个人能…”
“她总是这样,孩子。我是一个父亲,同时也是国王。如果国王为每一件琐事、每个她眼中的不如意跳脚,那么别有用心之人就会想方设法利用她来威胁我,而我也很快会筋疲力尽。所以,没必要在意她怎么想,她是个成年人,懂得如何调节自己的情绪。”
“可是,她好像真的很生气,我觉得…”
“没有什么可是!你和她一共才见了几次面?你知道她一天要发多少次脾气吗?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生气吗?”昏王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当他起身的瞬间,大厅四周的灯影在微微晃动,显然那里有的不只是酒柜和餐具,还有全副武装时刻警惕的禁卫们。佣兵的警觉让露易丝能察觉到更多信息——头顶的阳台走廊上也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其上应该部署了一队弩手?昏王看起来颓唐,似乎也同样偏执。
露易丝咬舌片刻才小声说道:“不,我不知道。但她对我很好,我…”
“但是什么?她为你举办这场宴会?亲自为你挑选礼服?”昏王懒洋洋地重新坐下,轻蔑地冲禁卫们摆了摆手。“她在深宫中独自生活了很久,自然会对任何新鲜的人和事产生兴趣。但她很快就会厌倦,到时你就会发现她是个怎样蛮不讲理的小姑娘。”
……
就算伊莲娜死活不愿承认露易丝比自己更讨人喜欢,但至少她离场前还保留了一丝体面。放松,深呼吸…额头上的青筋消失了,但露易丝讲话时的从容语调与优雅身姿还是在她脑中挥之不去。“杂种、贱人、母狗!搔首弄姿,装模作样的碧池!”她愤怒地咆哮着。此时会客室内空无一人,她也就不在乎什么体面了。光是咒骂难解心头之愤,于是她随手抄起墙壁上的画框,用它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砸得粉碎。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慢慢冷静下来,惊觉自己的处境竟越来越糟——换做以前,早就有女官跑来嘘寒问暖了。倒不一定是她们想巴结她,而是因为国王的命令。但这次没有,一个都没有:没有侍从、没有贵宾、没有人,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好像她被全世界遗忘了。果然这贱种夺走了所有人的关注,这母狗现在一定非常得意吧?去你*的,贱人!我才是真正的公主,你永远都是…
“抱歉,公主殿下,我来晚了。刚才稍微花了一点时间应付几位淑女的纠缠,希望您没有介意我的怠慢。”杜威的平静语调打断了伊莲娜的思绪。同往常一样,他站在门外,不慌不忙地等待伊莲娜的回应。尽管伊莲娜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多么尊贵,但这次她真的很感激他。还好,这偌大的宫殿中至少有一个人还在乎她的感受。
“我没事。宴会进行到哪个环节了?”伊莲娜迅速调整语气,好像她真的身体不适。
“宾客们正在享用主菜,大概还要一段时间才会进入正题。”杜威似乎没有注意到公主的急切,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到目前为止,巴托克殿下已经稳操胜券,那些马屁精们正围在他身边庆祝。我恳求您,公主殿下,坚强一些,如果我们…”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而后是客气但略带倦怠的问候:“露易丝殿下,请问您是迷路了吗?”
“没有。我想来看看我的姐妹,她在这里吗?”
她怎么追到这来了?伊莲娜沉着脸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愤怒低声说道:“我在。杜威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去照顾其他贵人了。”
开什么玩笑?伊莲娜几乎要把牙咬碎了。她要干什么?她已经赢了,彻彻底底的赢了,难道她还觉得少了失败者的衬托,这样光辉的胜利就索然无味?噢,老天呐…“我没事,姐妹,只是有些身体不适。”她咬牙切齿地道出这句话,然后一声不吭地瘫坐在门后。管她是为什么来的,避而不见就对了。她已经厌倦了伪装,并决定好好和她斗一斗,最好找到机会直接弄死她。那些鸡零狗碎的细节不会影响最后的成败,伊莲娜,冷静点。既然昏王对她的绝望无动于衷,也漠不关心,那就让大家好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公主吧!
当伊莲娜打定主意把门堵死的时候,露易丝开口了。
“姐妹,我…我听说你很喜欢吃草莓布丁,要不要来一份…”
“不,我没胃口。谢谢。”
“这…你难受得很厉害吗?需要我去找医生…吗?”
“不,不用。”伊莲娜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我什么都不需要,让我自己待会就好。”
“那至少…你该吃点东西,好吗?虽然我不清楚…”
“你该回到宴会上了,姐妹。主人中途离场是非常失礼的行为。”伊莲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今天就是全能之主降临,也别想让她打开这扇门。她大脑一片空白,这是她唯一能想到劝露易丝离开的正当理由了。假如这个野种还不死心,那她能回应的便只有沉默。
“那不重要,姐妹。”露易丝停顿了片刻补充道:“比起客人的感受,我更担心你的状况。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心情低落,但…我愿意聆听你的烦恼,愿意替你分担忧愁,只是…我只是希望…”
“希望什么?”伊莲娜忍无可忍地起身拽开了房门,“来!看吧,尽情享受你的胜利!好好观赏我这个失败者的丑态!现在你心满意足了吗?可以别来烦我了吗!”
露易丝被震懵了,她当然听得出伊莲娜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凶恶敌意,但她不明所以,只能端着盛放布丁的瓷碟,不知所措地眨着眼。老天啊,能别装模作样了吗?这幅无辜、委屈、不知所措,可怜巴巴的姿态,让伊莲娜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声吼叫起来。“我已经把我所有的东西都让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来吧,直接点,别再整那些温情脉脉的戏码了恶心我了!”她抡圆胳膊,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抽在露易丝脸上。“去啊,告诉他们我是如何欺负你的!去告诉他们我就是个恶毒的、丑陋的、不可理喻的怪物!去啊!为什么你还不滚开?!”
即使露易丝受过抗击打的专项训练,但她毫无防备,加之伊莲娜用上了全力,她被抽得险些跌倒,踉跄了两步才没将布丁扣在地上。她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伊莲娜开始嚎啕大哭。
“为什么我做得每一件事都是错的?为什么没人爱我?为什么你一来我就要大大方方地把所有东西都拱手相让?为什么没人在意我的感受?为什么…”
“我在乎你,姐妹。”露易丝随手把瓷碟放在周围的展柜上,将伊莲娜紧紧抱住。“我知道这可能解释不通,但我确实没想抢走什么。前半生我过得相当糟糕,有时候我就会想,如果我有父母,是否能在不那么极端的环境中和正常人交朋友?他们会不会因我受伤而难过?当我得知自己不是孤身一人的时候,我高兴极了:我还有家人尚在人世,哪怕他们因种种原因错把我当成上门讨债的乞丐,我也从没觉得委屈。毕竟,我消失了太长时间,而且…我经历的东西都太糟糕了。”
伊莲娜僵住了,她想推开露易丝,以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个需要被安抚才敢独自睡觉的孩童。但露易丝将她抱得很紧,而她的心跳也很快。好吧,我倒要好好听听你想解释什么。
“咳咳,露易丝公主,打扰一下。”杜威的声音从走廊拐角传来。“陛下要您立刻返回大厅。现在。”
“给我五分钟就好。”
“非常抱歉。陛下的命令是现在,马上,最快速度。”宫廷总管极少驳回主人的要求,但只要涉及到国王的意愿,哪怕只是口谕,再怎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会有任何回旋余地。
露易丝察觉到拐角处不止有一个人的动静,显然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她再次任性妄为丢他的脸。
“好吧,姐妹,看来我没得选了。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晚点我们再继续聊好吗?”
“好吧,我明白的。”伊莲娜矛盾地叹了口气。“我…给你一个忠告吧,真心的。马库斯伯爵的小儿子是最合适的,其他人…”
“公主殿下,”杜威领着两名禁卫走上前来,“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希望您能允许我们继续维持体面。”
“我知道了。”说完,露易丝就主动走向他们。两名禁卫将她夹在中间,转身离开了。杜威在转身前冲伊莲娜皱了皱眉,“伊莲娜殿下,即使您没有胃口,我也建议您稍微吃点东西。也许您只是饿昏头了,否则以您的睿智,如何会被…”
“哪怕你不提醒,我也会的。”伊莲娜失望地偏过头去,“我会在这一直等她,看看她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
“您不必逃避现实,殿下。”杜威说着,开始转身离开。“费舍尔的血脉可以开枝散叶,但能坐上王位的只有一人。”
“我本来期待过你的,金·劳恩·杜威!”
“我从未辜负您的期待,殿下。”杜威头也不回地说道:“真相总是伤人,有朝一日您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