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会没见,当露易丝再次返回大厅,昏王已喝得酩酊大醉。他一边大声命令着仆人们再拿更多的酒,一边嘲笑着全能之主的荒唐——祂要地上的列王存在,但他们必不可多添马匹(军事扩张)、不可多立妃嫔(信仰妥协与家庭混乱)、不可多积金银(物质贪婪),地上的列王乃是“约中之仆”,其权力仍源于诸神,祂们才是最终的“万王之王”。可现在呢?一个不服管教的受缚者大声咒骂着祂,却没受到任何惩罚。露易丝对全能之主的信仰虽并不狂热,但昏王这番狂妄的亵渎之词激起了她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宫殿燃烧的噼啪声,凄厉的尖叫,以及皮肉灼烧的恶臭,让她的礼服被汗水浸湿。
“噢,亲爱的,来我身旁!”昏王烂醉的低吼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躁。“来,露易丝,我要向大家…你的脸怎么了?”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露易丝低下头,没敢对上昏王的视线。她惊讶于自己嗓音竟如此沙哑,但身体并未多么疲惫。
昏王的脸色和忽明忽暗的烛光一样阴郁,他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空酒杯递给侍从,而后醉醺醺地站起身来。
“孩子,别把我当傻瓜。没人能把掌印摔在脸上。”昏王打了个嗝,将露易丝揽入怀中。“好了,之后我会教训伊莲娜的。现在,准备好接受惊喜了吗?”
惊喜?露易丝还没反应过来,昏王就拍了拍手,让推杯换盏的贵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诸位…来宾!这是露易丝,我的…嗝,掌上明珠!看见了吗?她能言善道,心地善良,忠贞不二,而且她…嗝,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与气质。诸位,你们觉得,这样一位完美的公主,是不是只有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全场的所有男性贵人皆发出了整齐的呼喝表示赞同。
这是搞什么…察觉到不对劲的露易丝还没来得及提问,就被昏王给推到了身前。“是啊,我也这么想。虽然我是个自私的父亲,想永远陪着我的女儿,但…嗝,她已经长大成人,理应相夫教子。我不能…嗝,眼看着她独守空房。所以,在场的诸位来宾,你们都是这片土地上最有才华,最为耀眼的男性,任何一位都配得上她。现在,来充分展现你们的魅力吧,我会将露易丝公主嫁给你们…嗝,其中的…一位…”
开什么玩笑?露易丝气得浑身发抖。难道我是个什么稀罕宠物?要被当成礼品送来送去?老实说她不是没期待过婚姻,甚至也幻想过与她共度一生的男子是什么样,但幻想和现实是两码事。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如寻常女子那般当个温婉贤惠的妻子,更别说成为合格的母亲,教会孩子如何正确地生活了。
“我才没想…”
“现在不是你任性的时候,露易丝!”昏王冲她使了个眼色,只是露易丝实在没搞懂他想表达什么。趁着她一怔的功夫,昏王大声宣布:“来吧,诸位绅士,先从自我介绍开始,露易丝会根据对你们的第一印象来选出今夜的舞伴!”
-马库斯伯爵的小儿子是最合适的。露易丝恍然大悟,她终于明白伊莲娜指的是什么了,但紧接她感到羞耻和愤怒——为什么要无缘无故与一名陌生男子亲密接触?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她的舞伴及婚事早有预料,唯有她本人一直被蒙在鼓里?严格来说她也不是不能逃开,起码那些空有训练强度却没多少实战经验的卫兵没法在不动用武器的情况下拦住她,但伊莲娜那似乎略带同情的建议和昏王意义不明的暗示,好像都在恳求她暂且忍耐一下。好吧,虽然她不愿惺惺作态,但他们的请求还不算太过分,起码没要求她今天就敲定未婚夫的人选…况且,她可以日后再问缘由,而不必当众翻脸搞得舅舅面上无光。一念及此,她默默叹息一声,将额角的发丝抚至耳后,再微微躬身面向众人,展现出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贵人们的附和虽然热烈,但他们都打着各自的算盘,所以真正来到台上向露易丝问好的人并不多,只有不到二十人——无论老幼,也无论身份地位。这个数目实在是少得可怜——就连梅德尔男爵夫人身边都有不止二十只想一亲芳泽的臭虫。而梅德尔男爵为了家族生意和政治目的也毫不介意自己头上那一顶又一顶绿油油的帽子,甚至他很自豪——这不正说明自己的夫人即使不再年轻也依旧魅力四射吗?
“尊贵的殿下,我名为艾森·威廉。可否允许我亲吻您的指尖,以表达我对您的敬慕之情?”
第一个向露易丝行屈膝礼的贵人正是巴托克手下的随行骑士之一,此时他彬彬有礼,抑扬顿挫的贵族腔让露易丝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绅士就是前不久那个在她入场时大喊大叫的粗鲁乡巴佬。此人所着马裤与丝绸长袜皆是一尘不染的纯白,一双锃亮的漆皮舞鞋和剪裁考究的黑色天鹅绒礼服也是无可挑剔,但…偏偏露易丝的观察力远胜于寻常女子,她瞥见了他点缀着银线刺绣的家族纹章的领口旁,未被丝绸领巾完全遮住的口唇附近有块不起眼的小红斑,表面还有黏浆状分泌物(梅逝的)。这让她的微笑瞬间僵硬,预备好的说辞也一并卡在了嗓子里。她只好伸出右手并微微点头示意。或许对方也察觉到了露易丝的细微表情变化,简单的吻手后他便后退三步行大礼离开了,这着实让露易丝松了口气。
“尊贵的殿下,我是…”
“尊贵的殿下,愿您…”
“尊贵的殿下,我愿…”
简直是种煎熬…尤其是那个大腹便便的秃顶老头,好像是哪个商会高层来着?他竟然吮吸她的手指,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起了。露易丝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在此人脑海里遭受了怎样惨无人道的虐待,他倒也不是第一个对她有这类想法的人,只是…噢,说真的,露易丝只觉得可笑——多少年了,这些有钱有权的主自诩高人一等,脱离凡尘俗世,手握生杀大权,却还执着于下半身那点…庸俗、低级的爱好,乐此不疲,流连忘返。他们的精神世界究竟得贫瘠到何种地步才会这样?这难道不可笑吗?其他人或多或少能想到她的身份地位、外在形象、潜在影响、政治序列是否是家族崛起的入场券,是否能利用她的身份选择性地邀请特定舞伴来建立政治联盟…但那个老头什么都没想,他只当露易丝是件昂贵的珍稀玩具,想把她弄到手肆意把玩。
后面的几个贵人也都不怎么正常:有面目可憎的畸形侏儒;有错把粗俗当成男子气概,口无遮拦的暴发户;以及仗着自己有几分相貌就一直捏着露易丝的手,直到朗诵完整篇狗屁不通的情书才失魂落魄下台的花花公子…她真的忍不住想问舅舅,他究竟是怎么做到让这些歪瓜裂枣共聚一堂还和睦相处的?或者说,他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把这些疯人院里才能见到的极品神经病刨出来的?饶是露易丝再怎么坚韧,她也有些厌倦了。所以在最后一位贵人登场时,她没太注意自己的面部表情。
“尊贵,尊贵的…殿下…不,公主殿下?”最后登场的是一个孩子,大概十来岁。或许是被露易丝的脸色给吓到了,他结巴了好久也没能将一句简单的问候捋顺。“我…我是…马库斯…威尔,能请您…啊不,我…我…我要…要什么来着?我…”
马库斯?露易丝不动声色地调整着面部表情,让微笑尽可能显得自然。“没关系,小绅士。别紧张,慢慢说。”
“后面我忘了…”男孩欲哭无泪,委屈巴巴地咬着嘴唇,“殿下,您真的好漂亮。”
这应该是露易丝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是吗?谢谢你,小绅士。你说你姓马库斯,马库斯伯爵是你的父亲吗?”
“是的,我是父亲最小的儿子,所以他们都叫我小马库斯。”
看来伊莲娜的建议确实是真心实意的。相较于各怀鬼胎的成年人,小马库斯更单纯、更真诚,也更容易被忽视。马库斯伯爵本人主要负责文书工作,没有私人武装,没什么野心,没有采邑,也就没多少财产,更没多大权力。多数时候,他都是宴会上那个坐在角落里陪笑的配角,这次让小儿子在露易丝面前亮个相,也不过是走个流程——一来传达伯爵本人的好意,二来别让露易丝太难堪。毕竟只有不到二十人愿意做露易丝的舞伴,这个数目实在少得可怜。
小马库斯和他父亲一样,只想露个脸就回到座位上。反正有那么多各具优势的候选者,她肯定不会选他的。然而也不知是伊莲娜的建议起了作用,还是露易丝起了捉弄之心想逗逗这个孩子,亦或是在一众贼眉鼠眼的候选者中这孩子还算顺眼。总之露易丝莞尔一笑,递出手臂,微微颔首:“小马库斯殿下,不打算邀请我共舞吗?”
场下一片哗然,幸灾乐祸的好事之人纷纷发出哄笑,这让本来就茫然无措的小马库斯更难堪了。他急迫地左顾右盼,试图找到父亲,并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些许启示,但场下的灯光太暗了,不断有好事者借着酒劲围拢在脸色苍白的马库斯伯爵身边。该怎么办?他连致词都没能背完,现在又要被迫邀请露易丝共舞?该说什么?或者该做什么?小马库斯欲哭无泪,急得面红耳赤,全身发抖。
“右手虚握成拳置于心口,左手自然垂放身侧,身体微微前倾,行完礼就牵住我的手。”露易丝小声提醒:“别紧张,小马库斯,你是个男子汉,对吗?照我说的做就好。别害怕,我又不是什么专吃孩子的老巫婆。”
“是…”小马库斯咬紧牙关,根据露易丝的引导牵起了她的手。此举倒是让众人有些意外。“做得很好,现在以左手轻托我的手掌,右手揽我的腰,引导我沿顺时针入场。注意乐师的节奏,噢…”露易丝哭笑不得地补充道:“这对女士是很失礼的。别紧张,右手再往上一点。小马库斯殿下,你喜欢甜食吗?”
“呜…喜欢,我爱吃蛋糕、布丁、泡芙、糖浆松糕…但父亲不让我多吃甜食,说是…”
“那就好。再忍耐一下,我会让糕点师给你做个蛋糕。想象一下,这是王室成员的赏赐,哪怕你父亲也不能阻止。你可以吃一整块蛋糕——一整块用料上佳,味道无可挑剔的蛋糕。你喜欢搭配什么水果?其他配料和甜度呢?要加额外的糖浆吗?”
这次的沉默很漫长,小马库斯似乎已经有所适应,起码不再六神无主了。他才想起来君臣有别这码事,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表现有多糟糕,以至于露易丝不得不一直开口引导。父亲是怎么说的来着?要保持沉默,尽量用眼神交流,若公主主动开口,就以最简短的单音节词回应…但显然这对一个孩童来说还是太难了。
巴托克对露易丝的选择显得颇为不悦。倒是不难理解他的心情,从一众成年人中选择一个孩童担任舞伴本身就显得失礼,即便除去年龄限制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而在政治联盟中,手握兵权的贵族即使与某位文官私交甚好,也极少在公开场合对其示好,更别说巴托克与马库斯伯爵本就没什么交情,双方都有意与对方保持距离了。露易丝公主显然有她自己的想法,这让巴托克甚是头疼。
“选得好,殿下。”当露易丝经过他身侧时,他有气无力地恭维道。也许她只是随性而为,也许不是,但现在巴托克不想去猜她的想法。宴会尚未结束,他不会发布任何通告,也不会给露易丝任何信号。如果他这样做,那游戏的性质就变了——扶持一位公主继承王位是一码事,对她的政治意图和人际关系指手画脚又是另一码事了。
此时昏王安然端坐在他的王座上,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的金饰上,另一只手托着半满的银杯,先前的醉态早已无影无踪。露易丝迎上他的目光,试图得到某种答复,但那张被岁月侵蚀的脸上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漠。他在俯视她,就像一位俯视凡人子民的神明。露易丝想知道舅舅是否考虑过那些贵人会如何解读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不是伪装…她从未在上层人物中遇到过因个人感情而为某个冷酷命令多犹豫哪怕一秒的家伙,当然,除了在需要以一副平易近人的姿态展现个人形象的时候。所谓亲情也好,爱情也罢,怜悯和仁慈通常止步于骑士阶级,但即便是没有可继承的爵位和财富,它们也相当稀缺。一家之主与一国之君没多大区别,他们这类人会习惯性地把儿女当作棋盘上的棋子,将仆人与随从当作手中的纸牌,任由他挪动、消耗,乃至挥霍或丢弃。
如果昏王并非表演的话。
宫廷乐师奏响小步舞曲时,周围很安静,露易丝得以用为数不多的精力思考种种可能。在经历了这些天持续不断的喧嚣后,她实在不想再去考虑太过敏感的问题。她静静地引导着小马库斯的步伐,调整着呼吸节奏,牙齿轻咬嘴唇,以缓解腰间的新生血肉愈合带来的悸痛。
越来越痛了。从皮肉到内脏,从表面一直痛到骨子里。医师用最好的药剂清洗了伤口,并处理了肋骨和腹部的…“枪伤”?但再怎么处理,也无法缓解那更深层的痛楚。仿佛有一块弹片嵌入内脏,每当她有大幅度动作,它便搅动、撕扯,宛如一条啃噬血肉的肥硕蠕虫。
不对,那真的是枪伤吗?
“公主殿下,您很吃力吗?”小马库斯脸上写满了茫然。
“我…还好。”她回答得有气无力,视线边缘愈发黑暗。
“您昨晚睡得很晚?”
“不,”她突然推开小马库斯,踉跄几步跌倒在地,“我好像挡住了那枚子弹…到底忘记了什么…似乎是很重要的事…”
“御医!御医在哪?”巴托克不顾体面的大吼起来。“小混蛋,你竟敢谋害公主殿下!”
“我什么都没做,不是我!”
此时注意到露易丝的伤口正在大量渗血,贵人们惊慌失措地聒噪起来,两名年轻女士见到血当场昏了过去。一片混乱中,马库斯伯爵飞快地护住儿子,御医急匆匆地挤过人群,查看起露易丝的伤势。
“陛下,我们的确是反复检查过多次,而且用了最好的药剂。”御医脸色苍白,因恐惧而浑身颤抖。“所有步骤都是严格按照标准流程处理的,但…为什么?这伤口现在看来并不像是枪伤。”
昏王点点头,看起来并不完全相信。
“带她下去休息。”昏王起身要走,但所有来宾都在看着他。这些人还是一贯忧心忡忡的模样,可空气中却绷着一股紧张。
“公主身体不适,所以宴会到此为止了。”昏王压根没看露易丝一眼,“还有事?还是谁想加餐?”
他转身离开,宴会也在压抑的气氛中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