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弗雷德里克爵士,以及他的金币,干杯!”
夜幕已然降临,头顶的天空漆黑而澄澈,月亮圆润而明亮,群星安静地闪烁着。佣兵们干完第一杯啤酒,开始胡吃海塞——香肠、熏肉、烤鸡、猪肘、肋排和内脏馅饼,既没有精心调配的酱汁,也并非精调细做,但只要把它们放在炽热的火焰上炙烤,肥腻的油脂味道就足以让人食指大动。黑剑小队与其他佣兵不同,他们很少将钱花在吃喝上,所以这些相对廉价的肉食就是他们难得的美味。
“怎么样,小妮子,感觉还不错吧?”
看着格林放松的笑脸,露易丝只能点点头:“确实…挺不错,那些肉闻起来很香。”
倒不是她没胃口,只是从没碰过酒的她还没从酒精的刺激中缓过来。塞连民间酿造的啤酒很烈,完全不像兰斯人常喝的麦酒那样清淡,苦味中透着一点发酵的麦香——它又涩又苦。生怕两桶酒不能让大家酩酊大醉的杰里科还贴心地往桶里兑了几瓶白兰地和伏特加。一杯酒下肚,露易丝只感觉有团愤怒的火焰在胃里横冲直撞,她没当场吐出来已经相当不错了。
“往好处想想,最起码比平时的伙食强,对吧?”格林似乎把露易丝的表情误解为了不满,他又灌了口酒,补充道:“这酒虽然淡了点,但已经是那些小贩手里最好的货了。”
什么?不会真有人喜欢这种辛辣的饮料吧?露易丝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随手拿起一块烤鸡咬了一口,然后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事实上,她完全尝不出什么味道,舌头已经麻木了,吃什么都像是在嚼树皮。但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的心情,她也只能装出很享受的样子。
“怎么,你有意见?”杰里科一把拽住格林的衣领,大笑道:“对,我有一个战马的胃,舌头也老得像胶皮,所以根本没考虑味道。所以下次你去买酒,让我看看你能买到啥好货?”
格林苦笑着辩解,其他人也跟着大笑了起来。露易丝咬着嘴唇,忍耐了一会后才感觉好了不少。正当她准备将手伸向肋排的时候,维特小子一把将她怀里的空酒杯夺走,十秒钟后又将另一个整整大了一圈,盛满酒液的杯子递了过来。
“想吃肉,先喝酒。”维特小子得意洋洋地俯视着露易丝,“这是新人的规矩,喝吧。”
狗屎的规矩!露易丝差点骂出声来,这个比她脑袋还大的酒杯算怎么回事?还有这沉甸甸的分量?你就这么讨厌我,想看我在众人面前丑态百出,吐得天昏地暗?露易丝忍了再忍,反复告诫自己别冲动,别骂人,更别动手。和善的喧闹,低俗的歌声和不带恶意的笑闹声充斥着整个营地,缓慢燃烧的篝火和烟斗喷出的烟雾迷漫在浑浊的空气中。这是段美好的时光,所有人都乐在其中,尤其在战争时期,它更是弥足珍贵。露易丝不想弄得大家不快,只好强压怒火,狠狠瞪了维特小子一眼。
但年轻气盛的男孩哪里能读懂她的心思?感觉到自己“老兵”的身份受到质疑,维特小子夸张的大喊起来:“头儿,说好的规矩是新人只喝三杯没错吧?我可没灌她,这是第二杯。各位,看好了,狗…新人要干第二杯了!”
我*!露易丝看着他这副贱样,心里把毕生所学的脏话全骂了个遍。眼瞅着众人发出欢呼,目光也聚焦在她面前的酒杯上,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端起了酒杯。沉甸甸的,这分量几乎要赶上一副胸甲了。
沉默了一会,露易丝鼓起勇气,将嘴唇对准杯沿,而后猛得抬起酒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整杯酒下肚后,她面色苍白,紧紧抿着嘴,已经无法思考了。周围的欢呼弱化为恼人的嗡嗡声,心跳加速,冷汗与眼泪控制不住地一直流。她刚安抚好冲到嗓子眼的胃液,面前的空酒杯就又满了。
“还差一杯,新人,最后一杯。”
“你他*有什么毛病?”她再也控制不住,撑着伤腿站了起来。
“嘿,放松点,新人。只是三杯酒而已,至于吗?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难怪在战场上尿裤子…”
“维特小子!”杰里科发出低吼:“你他*的最好赶紧道歉!”
但露易丝忍不了了。羞耻与愤怒让她一把掐住了维特小子的脖子,“好玩吗?有意思吗?去你*的!为什么要盯着我不放?我怎么得罪你了?”
“放…手!”露易丝掐得很用力,维特小子在慌乱中使劲推了她一把。因酒意的踉跄使露易丝后退几步,撞倒了堆放破烂盔甲的箱子。沉重的箱子滚落下来,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却正好被一只箱子砸到了伤腿。露易丝大叫一声,跌坐在地,大家都看到了她脸上的痛苦。格林试图上前,但杰里科拦住了他,因为她察觉到露易丝眼神中的某些情绪变了。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争吵了,现在是私人恩怨。
“对不起,‘狗狗’,我没想…”
“现在,来…”飙升的肾上腺素使露易丝完全无视了醉意与痛楚,她起身后冲维特小子轻蔑地勾了勾手,“你这可怜虫,不愿正视自己的渺小,所以就喜欢向比自己更弱小更脆弱的事物发泄吗?我想想,你会这样是因为你的父母,对吗?你的父亲虐待你,经常殴打你的母亲,而你是颗软柿子,只能在一旁看着,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我猜的对吗?”
“听着,我没想伤害你,没必要毁了这个夜晚。还有,我父母不是…”
“你父母都是混蛋,他们压根没在乎过你,否则他们怎么会把你扔在这挣钱?”
维特小子愤怒地啧了一声,当他意识到露易丝实际上就是想打架时,他退缩了一下。
“那你呢?你父母又都是什么渣滓,才会…”他下意识反唇相讥,但这彻底激怒了露易丝,让她不顾伤势扑了上来。其他人想要阻止,但杰里科举起一只手。“没事,按照老兵的说法,就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动手总好过战场上背后来一刀,况且别告诉我你们以前没和战友大打出手过。”
当暴怒的露易丝冲上来时,维特小子又一次为自己这张破嘴感到懊恼。但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他头上。说实话,虚弱的露易丝用不上多大力气,但他都打不还手了,她还不懂得适可而止,这让他莫名火大。他正想叫停,就露出了破绽。露易丝早有准备,她趁维特将双臂移开的瞬间,一记上钩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
“你别太过分!”维特痛苦不堪地吐出一口血水,但回应他的还是拳头。之前的连击让露易丝有些乏力,维特瞅准时机对准她的伤腿踢了一脚。他发誓他只是想让露易丝冷静下来,但他的力度似乎没控制好,这一脚踢完露易丝彻底失去了理智,她直接抽出了荣光刃,剑刃上暴涨的魔力之光让维特小子大脑一片空白——这是魔力?她是贵族?下一秒,剑刃已抵至眼前。
“放下武器!”
“别动!”
露易丝不理会其他人的动作,她调转刃口,用剑柄猛击维特的肋骨,虽然没有打断,但也让他苦不堪言地跪倒。
“别再试图找我的麻烦,否则下回我可没法保证不打断什么。听懂了?”
维特痛苦地呻吟着,呕吐完之后,他虚弱地点了点头。
“好了,这是第三杯。”露易丝收起武器,将第三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丢下酒杯向众人草草行礼,“祝各位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你也一样,维特。”她头也不回拖着虚弱的伤腿,笨拙地离开了。
“维特小子,你毁气氛的能耐和你倒粪桶的本事一样高超。”过了一分钟左右,杰里科开始自言自语,“和我们不同,她能使用魔力。贵族…”她瞪了维特一眼,一言不发地走了。
又过了一分钟,格林丢下啃了一半的猪肘,将维特扶了起来。他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众人,“一点小小的意外。大家继续吃喝,别浪费。”
“我搞砸了,大叔,本来不该是这样的。”维特痛苦地皱着眉头,“我只想…引起她的注意,但为什么…”
“因为她不是村姑,更不是妓女,所以不吃这套把戏。”格林默默递给他半只烤鸡,“还愣着干嘛?她还饿着肚子,去吧。”他狠狠拍了拍维特的后背,力度大得不像是在打气。“去啊,要是她不肯原谅你,你就等着倒一辈子粪桶吧。”
……
宁静的夜空下,小溪潺潺流淌。在弗雷德里克爵士的宣传中,他邪恶的对手被赶跑了,所以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阴云已经散去,诅咒也被根除,取而代之的是好的,正义的税收和仁慈的律法。闲来无事的时候,露易丝喜欢听贵人们吹牛,它能让她感受些许幽默,特别是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她特意来到小溪旁一处幽暗的灌木中,以避开旁人的窥视。在与维特的斗殴后,她的腿痛得愈发厉害。现在她艰难地卷起裤管,挣扎着脱下靴子,让双腿慢慢浸入水中,借冰冷的河水阻断痛觉。她没敢看腿伤,想来也很是狰狞——撕裂的创口、淤血的黑青,以及丑陋的肿块。明明没流多少血,但每走一步都是火辣辣的疼。她晕乎乎地往水深处走去,尽可能地把伤处泡在水里。好消息是这多少能缓解一些痛楚;坏消息是酒精开始接管她的小脑了,而且她感觉全身酸痛,下半身像是被生生撕裂一样。不…别这样,起码别是现在…看着水面上飘起的血迹,她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苍白了。得到岸上去…露易丝痛苦地倒抽冷气,下意识夹紧的双腿变得愈发僵硬。“妈妈…”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好疼,真的好疼啊…而且好恶心,好想吐。她不是个爱哭的孩子,但此时光靠意志完全止不住泪水。
“‘狗狗’,你在哪?”维特小子大大咧咧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很抱歉。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
噢…全能之主在上啊,我真该再走远点的。露易丝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硬生生屏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动静。如果让维特小子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还不如让她直接去死。赶紧走吧,我不在这…她默默祈祷着,希望这个讨厌鬼赶紧走开,但不知怎么的,那声音越来越近了。
“求你了,出来吧,我只想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不行,得想办法避开他。露易丝咬紧牙关,一瘸一拐地走向对岸,她不得不把舌头顶在牙齿后,以免自己痛得叫出声来。能行的,走几步在上岸躲起来而已,这只是件非常简单的小事…她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慢慢往对岸移动。然而祸不单行,她突然踩到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整个人失去重心栽进了水里。此时正是初春,溪上的冰雪已经消融,但水温依旧是刺骨的冰冷。她眼中摇摇欲坠的整个世界瞬间翻滚起来,呛进口鼻的水像是沸腾的滚油,冲进胃里的瞬间便点燃了沉寂已久的烈酒,随着胃袋不断收缩,她在水中起起伏伏的同时吐得天昏地暗。哎,可惜了这条小溪,它多清澈,多无辜,却被这般糟蹋…不过露易丝已经没法考虑这件事了,她只感觉眼皮愈发沉重,手脚愈发麻木。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她爬到了对岸——还好溪水不深。但要再往前几步,爬到灌木后藏起来,也是不可能了。她已经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上半身也只有眼皮还勉强没有罢工,哪怕只是动动手指,都要花上好几秒。算了,就这样吧,起码已经把酒吐干净,也不觉得怎么痛了,只要不发出声音,黑夜自然会掩饰…
“妈呀,你这是怎么了?”
全能之主啊,放过我吧…她趴在浅滩上,看不到身后,但哗哗的水声和迫近的呼声压垮了最后一丝侥幸。她呜咽着想要爬开,但一双手将她翻过身来,根本没给她任何挣扎的余地。她眼前的世界又晃了起来,最后定格在维特小子那张讨厌的脸上。
“你在流血,我…我得帮你止血…”少年心一横,伸手去扒露易丝的裤子。露易丝大声呻吟着抗议,用为数不多的意识把手指搭在腰带上。“别…那不是…”但还是晚了。维特小子一向雷厉风行,哪怕是倒粪桶都比其他人快半拍,这也成了露易丝的噩梦——她虽然相对迟钝,但依旧是个女孩子,就这么毫无尊严的被一个男孩扒掉裤子,看见了那个。脑袋嗡的一声,她忍不住哭出声来。
“别哭了,很快就好。”维特小子麻利地掏出绷带,正准备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僵住了。露易丝的腿伤没有多少血迹,只是肿得厉害,那这血…他瞥了一眼她的衬裤,花了整整十秒钟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露易丝的低声啜泣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别开脸去,不敢面对她的目光——若是目光能杀人,他已经被反复凌迟几十次了。
“我…对不起。”维特小子憋了好久,从怀里掏出半只冷掉的烤鸡,“要吃吗?”
“滚开!”
“好吧,好吧…”维特小子怯怯地搓着手,“我滚,这就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就这样起身,真的要走了?男人都是这样神经大条吗?还是只有他粗心大意?眼看对方真的要走,露易丝破口大骂:“你这蠢猪,好歹走前把我的裤子提起来啊!”
“噢?哦,对…”维特小子又折返回来,蹲下身给露易丝穿裤子。
“还看!把头转过去!”
“哦…”
“轻点!”露易丝又大叫起来,“别碰伤口!”
“我不看怎么知道伤口在哪!”
“好吧,那你看吧…”
露易丝把头偏向一边,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眼泪,这太丢脸了。一阵忙乱后,维特小子讷讷地站在一旁,等待露易丝的下个命令。
“还有事?”
“那个,烤鸡…”
“我一会回去找别的吃。”
“没了。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差不多都吃完了。”
“很好,那就这样吧。少吃一顿晚餐而已。”露易丝的嘴很硬,但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你很饿吧,几乎没吃东西,还都吐了个干净…”
“我减肥,不行吗?”
维特小子涨红了脸,干巴巴地问道:“真不吃吗?一口都不吃?”
露易丝极少动怒,但偏偏维特小子的一举一动都能精准踩在她的雷区上。如果是平时,她或许会扭头就走,不多一句废话,但现在她又饿又冷,浑身无力,天旋地转的同时下半身还痛得快要裂开。“对,我饿了,饿死我了,现在我能吃掉半头牛。满意了吗?”她没力气斗嘴了。况且就算斗赢了又怎样?还不如直接认输,这样多省事。
“对嘛,坦诚点多好。”维特小子的笑得很真诚,这多少让露易丝不是那么火大了,但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呃…我来喂你?”
唉,仁慈的全能天父啊,让我死了算了…露易丝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任由维特小子将她扶起。烤鸡虽然有些凉了,但闻起来还是很香,小口咀嚼着凝固的油脂和干巴巴的纤维,露易丝感觉没那么难受了。维特小子也难得的闭上了嘴巴。吃了几口烤鸡,又歇了一阵,露易丝感觉身上又有了些许力气,她试着站起身,但伤腿一用力就又倒了下去。痛感依然强烈,但已经不是没法忍受的程度了。
“呃…你能行吗?”维特小子挠了挠头。
“你瞎了吗?看不见我…”露易丝的声音弱化下去,她突然想起了玛丽亚的告诫:学习贵族礼仪并锻炼社交技能的作用是为了通过顺利的交流更便捷地达成某些目标,而非把简单的事搞复杂或彻底搞砸。想到这她换了一副口吻:“看来我的确需要一点帮助…能扶我一下吗?”
维特小子眨了眨眼,好像第一次认识露易丝。片刻后,他高兴地伸出一只手,模仿着贵族的语调说道:“乐意为您效劳,尊贵的殿下。”
“纠正一点:称呼普通女性,用‘小姐’或‘女士’就够了。”露易丝拉着维特的手再次起身,但眼前一黑,贴在了他身上。算了吧,她确实是累了,已经懒得再挣扎了。
“你不是贵族吗?所以…”
“别说了,我不是…”
“不是贵族你怎么能用魔力?从没听说哪个平民能…”
“好吧,你觉得是那我就是…”半梦半醒间,露易丝感觉自己正趴在他背上,少年正背着她小心翼翼地涉水。“没财产,没头衔,没封地,甚至没人能证明我的血统…”她虚弱地咕哝道:“糟透了,我父母留给我的只有这样糟糕的人生…”
“我也一样。”维特小子专注地盯着脚下,几乎是一步一停。“我老爹是个烂赌鬼,三年前被打死了——他在赌桌上出千,恰好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是个佣兵。我老妈…唉,一个巧舌如簧的小白脸勾勾手指,她就丢下我去追求梦想中的爱情了。我能说啥?咒骂他们生下了我?还是感谢他们给我留下了一间可以遮风的小破屋?反正他们都死了,我说啥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对不起,那时候我不该提你父母的。”露易丝哼哼唧唧地嘟囔着:“我父母也都去世了,只不过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本可以皈依…算了,你说得没错,事实就是他们都死去很久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世上受苦…委屈也好,愤怒也罢…有什么用呢?他们又没法活过来补偿我什么…呃,别晃…”
“好吧,我尽量。”维特小子已经上岸了,露易丝只瞥见他专注于步履幅度的严肃表情。现在看他好像就没那么欠揍了…“我也该道歉,那时候我…对不起,我真的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想让你关注我一下,仅此而已。”
“哈?”露易丝本来就对感情比较迟钝,在酒精的麻痹下,她更是脑袋转不过弯,“关注你干嘛?你又不是马戏团里的…”
等下,他不会是…
“因为我喜欢你!”虽然看不见维特小子的脸色,但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很快。“没错,我嘴笨,讲不出什么花里胡哨的词;我粗鲁,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彬彬有礼…好了,这就是我要说的,你的答复呢?”
“什么答复?”露易丝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我都说了我喜欢你,你总该告诉我你是什么想法,到底接不接受吧?”似乎是彻底豁出去了,维特小子也放弃了遣词造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我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对,要不要做我的马子?不对,是姘头…好像也不太对?总之,你愿不愿意?”
“我…”露易丝憋了好久,才小声问道:“你究竟看上我什么了?”
“哎呀!就是,就是…”维特小子急得直跺脚,他又开始痛恨自己这张破嘴了,平日里讲不出半句好话就算了,还一紧张舌头就好像打了结一样。“所有,一切!你的性格、你的身材、你的嘴、你的头发…这让我咋说呢,你的一切我都喜欢!所以你倒是给个答复啊…”
“我不知道…”露易丝有些难为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况且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我得花点时间好好思考一下。所以…”
“所以就是拒绝吗?”维特小子失望地叹了口气,“因为我是个粗俗的乡下小子,而你是血统高贵的千金小姐,对吗?”
“不,我是说,这太突然了,我压根不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而你也不清楚我的脾气。所以,为什么不从交朋友开始呢?先做普通朋友,等彼此都了解对方后再决定后面的事,好吗?而且我现在晕得厉害,先让我去睡觉吧。”
“唔…”维特小子不情不愿地又磨蹭了一会,才背着露易丝回了营地。此时营地里静悄悄的,篝火也熄灭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让露易丝松了口气。当维特小子喘着粗气将她抱到床上的时候,她突然揽住他的脑袋,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啊?”维特小子被震懵了。
“这是感谢,谢谢你送我回来。另外我是不是很重?你似乎流了很多汗。”
不,当然不。但维特小子绝不可能告诉她自己为了拖延时间绕着营地走了快半个小时,所以他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嘟囔道:“还好吧,和粪桶差不多重…”
我这张嘴啊,真是…
此时齐整的咂嘴声和嘘声在黑暗中响起,惊得维特小子跳了起来。“你们没睡?”
“行了,都别装了,起来吧。”杰里科迅速翻身坐起,得意洋洋地喊道:“掏钱。我就说今天不会有任何进展,你们还不信。快点,每人一枚银币,别想装醉糊弄过去!”
露易丝默默把身子蜷了起来,太丢人了,她决定装醉。反正,一切都是酒精的错…
“我就不明白,你脑袋是被粪桶灌满了吗?”格林又气又急地骂道:“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你下辈子也跟粪桶过吧,臭小子,你害我们每人输了一个银币,亏我还信誓旦旦地说你能搞定!”
他们的笑闹声让露易丝把脑袋扎得更深了。在枕头和被褥的范围内,她暂时不会成为他们讨论的焦点。喧闹声很快停息,有人向她走来,她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自己把绷带换了吧,药膏已经涂好了。”杰里科隔着被子摸了摸露易丝的脑袋,“还有碗热乎的鸡汤,已经放在你枕边了。喝完再睡,就没那么难受了。”
“…谢谢。”
“不客气,你已经入伙了,以后咱就是一家人,有啥事你都可以找我们商量,不必自己硬扛。”她轻轻拍了拍被子,起身回自己的床铺了。“汤里加了胡椒和丁香,贵巴巴的。别浪费,好吗?”
家人吗…等了片刻,露易丝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因为没有光源,此时营地里黑乎乎的,原本熟悉的空间就像个异世界。她蹑手蹑脚地换好了绷带,然后去摸汤碗。鸡汤还很热乎,似乎是炖了很久,香料味已经完全渗进了汤里,浅尝一口,浑身都热乎起来。
家人…她的双眼里洋溢着强劲的活力。自从玛丽亚死后,她就意识到一个人活下去是件很难的事。为了活下去,必须面不改色地偷窃、躲藏,时刻警惕周围的一切,注意事项多到数不过来。现在她多少能放松一些,且开始理解人类为什么是群居动物。
玛丽亚女士,她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呢?或许她真的对一切都失望透顶,但既然她选择将一个无亲无故的孩子养大,而不是自我了断,说明她还是抱有某种期待的——能意识到这点,露易丝觉得自己很幸运。
不管怎么说,今天她肯定可以睡个好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