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中的气氛相当沉闷,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药水味。伊莲娜并不介意后者,但她感觉始终保持仪态实在有些难受。她并非医生,也并非政治家,她一直过着简单而平淡的公主生活:她知道如何遣词造句,如何品鉴美酒,如何对下人发号施令,如何使他们心甘情愿地为她服务。她慷慨大方——任何不懂得分享的吝啬鬼都只能每件事亲力亲为——但在卧室中,在一群御医与侍从面前,她深感力不从心。
“看我做什么?我又不懂医术。”伊莲娜被盯得浑身发毛,只好硬着头皮说道:“你们都知道我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但我没法替陛下向你们作出任何保证。”
伊莲娜的结论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首席御医以岩石般坚忍的态度沉默着接受了这一声明,但在场的其他人,药剂师与他的学徒们,手术师与麻醉师,以及巫医和一众宫廷禁卫全都面面相觑。所有人都认为自己不该为这场意外负责,但如果告诉昏王:露易丝就是自己晕倒的,她腰间的伤口既不是枪伤也非源自当场伤害…这算什么?每个人都是无辜的,在偏执的昏王看来那就是每个人都罪大恶极——他们宁愿联合起来包庇罪魁祸首也不愿向他坦白真相,那就都去死好了。这样的判决合情合理,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问题。
“起码现在能确定我儿子是无辜的,对吗?”马库斯伯爵是个挑剔的人,他的纽扣和皮鞋都被擦得锃光瓦亮。因为长时间与文书打交道的缘故,他的脸庞苍白而瘦削,指甲里嵌着墨水污渍,看上去就像褪色的伤口。他戴一副单片眼镜,上面用细细的银链固定着一个青铜标尺。皮罩袍和隐约褪色的旧礼服表明了他的家族财富水平明显低于同僚。不过,大家倒是没感觉到他的穷酸气息,也许是文官的气质使然,又或许大家平时就没怎么正眼瞧过他。
“理论上是这样。但很抱歉,在真相水落石出以前,您得屈尊在宫里住一阵子了。”禁卫队长的口吻相当客气,但他仍不愿放过任何一种可能。退一万步讲,如果接下来的依旧找不出谁该为此事负责,恐怕马库斯伯爵就是唯一的替罪羊了——得罪他几乎不会付出任何代价。真相重要吗?在场的每个人都问过自己,多数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
“比起医生的一面之词,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巴托克的表情十分阴沉,“除了那小子,没人接触她。喂,小混蛋,你当时就贴在她身上,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说过不止一次了,我什么都没做,她像是突然累到了一样,然后推开了我,我也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巴托克咄咄逼人。
“我儿子是个诚实且善良的孩子,他说不知道,那就是不知道。”马库斯伯爵如同一根杆子般站得笔直,将儿子护在身后,不卑不亢地与巴托克对峙起来。他的身材不像巴托克那般魁梧,态度也没他那么强硬,但他的意思很明显,不愿得罪对方不代表他必须时时刻刻都唯唯诺诺,毕竟索斯的拥护者只是还没从重创中缓过来,巴托克也只是占据上风——暂时的。若露易丝醒不过来,或是昏王又因别的什么原因改变心意,他就又变回被宫廷排除在外的一个高级将领了。
“好了,各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必要互相埋怨。”伊莲娜显得很不耐烦,但她仍纵容自己未来的臣子们畅所欲言。她在会客室里独自坐了好几个小时,才有位女官来告诉她露易丝突然昏迷的消息。若是这杂种能死掉就好了,她不止一次如此祈祷,但现在她只感到烦燥,还有一点点…担忧?她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妹,而且还放了她鸽子——虽说这并非是露易丝的问题,但从小到大还没人敢如此戏耍伊莲娜——她到底想跟我说什么?那伤口到底是怎么来的?伊莲娜非常清楚自己的无辜,所以到现在为止她都只是耐心坐着,偶尔捂嘴打个哈欠。
巴托克生硬地哼了一声,去室外透气了。伊莲娜都已经开口,再争辩下去并非明智之举。
“感谢您,公主殿下。”小马库斯在父亲的示意下向伊莲娜行礼。然而他不经意间打破了突然的沉默,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一双双眼中闪烁的同情、鄙夷、嘲笑和冷漠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无足轻重。
伊莲娜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不必客气,小马库斯,我完全信任你。对了,你的姐姐还好吗?近期我一直没见到她。”
“我的…哪个姐姐?”
“艾莎。你的二姐以前经常光顾沃尔森甜品店,我对她的博学印象深刻。”
公主甚至知道伯爵家还有个默默无闻的二女儿,这让小马库斯有些吃惊,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二姐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她不爱笑,常年戴一副又厚又重的眼镜,极少化妆,且神经兮兮——除了神经病谁会在闲聊中一本正经地引用大段诗词典籍?但伊莲娜好像并不觉得她是个怪人。
“艾莎姐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诗,但没人知道她在写什么。”小马库斯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鞠躬,只好勉强补充了一句:“公主…殿下。”
“好吧,请替我向她转达…”
御医的干呕声打断了伊莲娜的问候,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响起,伊莲娜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露易丝已经坐了起来,她正死死掐着御医的喉咙,眼中的澎湃杀意吓得众人连连后退。“说,马格努斯在哪?”片刻后仍没等来答复的她变得愈发冷酷,充血的眼球布满了疯狂与愤怒,“他在哪?告诉我,他是谁?他在琢磨什么阴谋诡计?”
“姐妹,冷静一下。”伊莲娜失望地瞥了瞥身边这群只会学舌的乌合之众,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你为何如此愤怒,我的姐妹?你提到的马格努斯,是伤害你的那个人吗?”
“不,他是…是谁?”露易丝的思维很乱,随着时间流逝,周遭的柔和气氛好像终于让内心深处浸染的莫名违和感消失了。“抱歉。非常抱歉。”她松开手指让御医重新呼吸,同时垂下头表示歉意。并不是她不通礼数,只是她累极了,接二连三的噩梦不仅唤醒了恐惧与绝望,还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的活着——她模模糊糊地梦见自己死在了那个邪恶的死灵法师手中,又一次。但好像不太对劲,一个死人是如何重新起身,并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索斯的?还有,马格努斯…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个名字总在脑海中萦绕,但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做噩梦了吗?”伊莲娜起身,用疑惑的眼神扫视四周。“你一直在念叨马格努斯,这是谁?我不记得宫廷中有这号人。”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马格努斯…这样的名字并不多见,所以令人印象深刻,而各位庭臣非常确信他们的远亲和眷属中也不存在这号人。如果他真的存在,那只可能是某个无名小卒…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费舍尔一脉或多或少都有点神经兮兮:国王昏聩无能,伊莲娜喜怒无常,据说当年国王的姐姐也不是个正常人…那么露易丝会有点什么没法解释的毛病,也合情合理。
“咳咳…公主殿下,虽然已经止住了出血,但我强烈建议您卧床静养。”瘫倒在地的御医非常清楚自己刚才在死神面前走了一遭,露易丝的杀意是如此骇人,而且她非常了解人体构造,知道如何用最简单的手法和最快的速度杀人。如此精妙的技巧,到底得亲手杀过多少人才能练得滚瓜烂熟?御医悻悻地吞着口水。若是再刺激到露易丝,恐怕他真的会死。
“我问,你答。告诉我,是你处理了我的伤口吗?”
御医连连点头。
“我腰间的伤口到底是枪伤,还是什么?”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不像枪伤。”生怕引起露易丝的不满,他连忙补充道:“是明显的穿刺伤,但创口又被某种东西…弄出了撕裂伤,且与寻常切割伤完全不同。我真的没见过类似的情况,但…”他面露难色地看向伊莲娜,“诸位贵人都能为我作证,您之前的那处伤口确实是枪伤,而我也取出了弹片,并严格按照标准流程进行了包扎。求求您,我说得都是真的…”
包括伊莲娜在内,其余人也肯定了他的说辞。
“那个死灵法师呢?”
御医瞪着眼睛,花了几秒钟才确信他听到了什么。不仅是他,在场的其余人也露出了同样难以置信的神情。毫无疑问,露易丝的确脑子不正常,连死灵法师这种吓唬孩童用的老掉牙传说都被她一本正经地问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当然迫于礼貌,即使露易丝信誓旦旦地说牛就应该在天上飞,他们也不会反驳。
毕竟他们只能用顺从展现对病人的同情与包容,而非用嘲笑和讥讽来表现自己的刻薄。
“那只是一个噩梦,我的姐妹。”伊莲娜的面皮抽搐着,她努力挤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微笑。“你看,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没有吓人的骷髅,也没有邪恶的咒语,更没有什么死灵法师。只是…只是一个噩梦,好吗?你只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幻觉。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放松下来,不必如此紧张,好吗?”
伊莲娜虽然当过母亲,但她没有任何育儿经验,她试着把露易丝当作自己的女儿。大概是这样,耐心点,毕竟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当她看见露易丝那张因痛苦和纠结而拧成一团的脸,好容易积攒的耐心瞬间消失了——啊,原来如此。她不禁冷笑起来:我的好姐姐啊,你还真是婊到家了,时时刻刻不忘吸引众人的关注,顺便用“天真”和“柔弱”——也就是看上去傻乎乎但并非痴呆的姿态激起男人的保护欲,从而让他们围着你团团转。噢…说真的,如此浑然天成的演技,伊莲娜都忍不住要请教她到底是怎样练成的。
当然,她的忠实盟友可不会袖手旁观。并未走远的巴托克几乎是冲进卧室,滑跪到床边,忧心忡忡地托住了露易丝的手掌。“公主殿下!”他呕出的嘶哑嗓音令伊莲娜作呕。“您醒了,感谢众神的庇佑。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想谋害您吗?请放心,您最忠诚的仆人发誓会用生命捍卫您的安全!”
露易丝偏头望去,看到那个人跪着,卖力地表演着。在他发誓时,她看到他的随行骑士们在门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不太清楚自己昏迷时发生了什么,在她看来,时刻彰显自己的暴力是野蛮人的行径,但他们每个人都必须以不同的方式面对这场意外。
明明对方只是在表达关心,只是…为什么会感到如此郁闷呢?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回到故乡呢?这种阴暗的想法原本就潜伏着内心深处,经历种种预兆的催化,已经成长为粗壮的荆棘,牢牢嵌入心脏,让她的思绪愈发混乱。原因她自己是很清楚的,在东赫兰特的那场屠杀后,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就是颗灾星,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尽可能避免与他人接触,但她骨子里其实是很渴望得到别人关心的,只是单纯的不想承认。
一颗灾星,能被允许生活在普通且和平的环境中吗?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算罪孽已消,有没有因此得到全能之主的宽恕…但显而易见的是,她怎么都无法适应宫廷的生活,起码她既不想惹伊莲娜生气,又不愿让其他人对她失望,偏偏时刻装模作样也让她觉得很违和——这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她甚至搞不清到底是他们在联合起来骗她还是自己真的已经疯了。老实说,她很想相信他们的说辞,然后乖乖道歉,做个普普通通的公主,理所当然地每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但她不能接受,或者说无法容忍那样的自己。那种违和,严格来说更像是罪恶感。
-你这种人,也配得到平静的生活吗?
对于露易丝来说,那好像就是几天前的记忆。
她沉默着,于是他们也跟着沉默。夜晚的寝宫很是寂静,除去几声轻微的盔甲摩擦以及吞咽口水的动静外,就再没有任何声响了。露易丝喜欢安静,但如果太过安静,她又会感到不安。不得不说,在这点上,她比伊莲娜要任性得多,主要是过去她有过在丧失部分记忆的情况下从土堆中惊醒的经历,等到她意识到自己是在极近距离吃了一发重炮的榴霰弹,在身旁的战友都被炸碎的情况下仅仅是被震晕,并被炸起的大量残肢与泥土掩埋,已经是将近十分钟后的事了。爬出尸坑后她的耳朵一直在流血,唯一能听到的就只有嗡嗡的耳鸣。那时候她已经无法思考了,只是翻来覆去地想:这个世界上难道只剩我一个人了吗?再来一发炮弹,就要迎来终结了吗?地狱般的景象烙印在脑海中,无尽的恐惧在胃里翻江倒海,再回到己方阵地时,还来不及理清思绪,便迎来了冰冷的背刺。那个人随手将她从一个炼狱丢进了另一个更可怖的炼狱。每当夜深人静,每当她一个人发呆,她都会想起这件事。
“不,没人害我。”她最终垂下头,像是妥协了,“是我跳舞时发力过猛,加上睡眠不足导致的伤口撕裂。非常抱歉,诸位,我本无意搞砸这场宴会。这只是…误会一场,我有些神智不清了。各位贵人请回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巴托克的眉头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当然了,公主殿下,只要您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他起身转向马库斯伯爵,不情不愿地致歉:“看来是我误会了。还请原谅我的冲动之言,毕竟刚才,我真的万分焦急…”
马库斯看了看伊莲娜,见她面无表情,才点点头,勉强接受了对方的道歉。
“好了,各位请回吧,我的姐妹需要卧床静养一段时间。”伊莲娜见时机成熟,也下了逐客令,毕竟她也相当疲惫了。“噢,对了,我的姐妹,你之前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现在方便吗?”
露易丝吃力地点点头。或许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大家都被折腾的筋疲力尽,没什么心思继续琢磨花里胡哨的客套话。更何况,这是伊莲娜主动提出的交流,无论对谁而言,这种机会都相当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