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橄榄树,枝上剩下的,不可再打;要留给寄居的与孤儿寡妇。你摘葡萄园的葡萄,所剩下的,不可再摘;要留给寄居的与孤儿寡妇。你也要记念你在埃及地作过奴仆,所以我吩咐你这样行。
——《申命记》24:20-22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似乎是怕再说错什么惹得伊莲娜大发雷霆,露易丝始终低头沉默着。拜托,我有那么吓人吗?伊莲娜无奈地看向窗外,发现前方的路口恰好堵一排正在卸货的马车,看来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好无聊啊…她偷偷瞥了露易丝一眼,然后咂了咂嘴。
“实话说,我还挺意外的。”伊莲娜故作轻松地说道:“我以为你会在舞会上随便挑个男伴,没想到你还真的选择了小马库斯。你不会…是有恋童癖吧?”
啊?露易丝脑袋嗡的一声。但她意识到这就是伊莲娜在主动找话题——哪怕再怎么僵硬,再怎么词不达意,她都不该辜负她的努力。
“呃,我也不想那样的。只是…你知道的,成年人太复杂了。”
“噗…”伊莲娜没忍住,笑出声来。老实说她没想到露易丝竟然接住了如此生硬的话题,而且答复是如此幽默。从小到大,那些唯唯诺诺的仆人只会低下头,不敢回应她生硬的玩笑,生怕她不是在开玩笑。就冲露易丝能给出答复这点,她也开始有点欣赏这个野种了。
“抱歉,没忍住。”
“这很正常,对吧?对男性而言,小时候彬彬有礼就会受欢迎,青年时期能打架的更受欢迎,再往后就是聪明的受欢迎了。”露易丝的言论依旧天马行空而简简单单,这很对伊莲娜的胃口。
“倒是没错,虽然那孩子还是太小了,不过比起那些歪瓜裂枣,他倒是还算顺眼。”伊莲娜不再假装关注车厢外的情况,她看向露易丝,试图想从她脸上获得某种答案。“假如说,你必须得嫁给他们其中一人,你会选择小马库斯吗?”
“这个国家就没有个正经男人吗?”
“我昨晚说过的吧?如果是正经人,就肯定进不了王宫的,包括你我在内。”伊莲娜轻描淡写地摆弄着披肩的发丝,再次重复道:“所以你会选择那孩子吗?”
“现在是考虑这种事的时候吗?”
“难道不是吗?况且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总有一天得嫁人,我也一样,只不过我的选择权没那么大罢了。”
要是父母还在,我可能就坐在伊莲娜的位子上,而她就该“平凡”地生活在舅舅家,作为最小的孩子享受全家人的重视和爱护吧。然而父亲策划的那场孤注一掷的斩首行动不仅掐灭了这种可能,还造就了露易丝前半生的噩梦——只要劳伦斯低头认罪,战争不就能结束了吗?可他就是不愿屈服,宁可带着西境最后的精锐与奥菲莉亚的教廷卫队来个玉石俱焚,也不愿亲吻她的脚趾乞求宽恕。哪怕露易丝模模糊糊地猜到,如果当时的情况真是如此简单,或许父亲会为了他的人民与妻女下跪,但她打心底不愿承认这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无缘无故遭那么多罪?难道怪全能之主的“特别关照”吗?
-别觉得只有自己特别不幸。有躲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该怎么砍了那杂碎的脑袋。
那位“女王”曾这样告诉她。因为有这种想法的奴隶通常都活不过三天:这还是乐观情况。一般来说第一个捡起锈剑的人能活过一周,第一个抢到面包的人能活过五天,躲在角落里保存体力的能活三天,而什么都不做的可怜虫活不过一天——露易丝就是这种可怜虫,若不是受到了“女王”的庇护,她连当晚都捱不过去。
“就这么不愿回答这个问题吗?”伊莲娜的口吻充满了好奇,“这样吧,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作为补偿,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怎么样?”
“唔,应该会?”露易丝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看得出来那孩子很有教养。如果真的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那我勉强能接受…”
“啊哈,我就知道。”得到满意答案的伊莲娜得意洋洋地说道:“希望小马库斯长大成人那天你还没变成老太婆。不过我并没有取笑你的意思,真的没有。好了,现在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其实我未来会嫁给杜威总管哦…”
“啊?”露易丝不确定伊莲娜是不是在开玩笑,毕竟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实在不太像是在讲一件严肃的事。
“至于这么惊讶吗?”
“当然了。你认真的?”
“不认真吗?”
“他…”露易丝磕磕巴巴地说道:“首先,我不否认他是个绅士,但他年纪不小了,又并非贵族出身,而且…”
“而且他做过不少坏事?被人们称为“三佞”之一?”伊莲娜的轻蔑不加丝毫掩饰,“索斯和巴托克或许都该死,但杜威只是替费舍尔背了黑锅而已。你觉得,一个既没什么财富,又不掌握兵权,还每天被各种鸡毛蒜皮琐事牢牢拴在宫里的人,有多大能耐把整个王国搅得天翻地覆?没有某些人的授权,他能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虽然露易丝不清楚杜威到底做过什么事才得到了三佞的称呼,但伊莲娜不主动说,她也没打算刨根问底:伊莲娜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死缠烂打地追问不就是揭舅舅的底裤吗?况且就算问出答案又有什么意义?该发生的事和不该发生的事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两位殿下,还请稍安勿躁。”护卫队长轻轻敲了敲车窗,“遇到一点小小的意外,但我们很快便能处理好。”
“什么事?”露易丝有些好奇地探头看去,但她什么都没看到,那些没卸完货的马车依旧挡在那里。
“别问了,喝杯茶好了。”伊莲娜倒是一点都不好奇,“只要没说情况紧急,就不必在意。他们会处理好的。”
“如果说情况紧急呢?”
“那按照惯例,我就该反锁车门,暂时躲到座椅下面了。”
也就是说,遇到了刺杀吗?露易丝还是决定收回自己的好奇心。“我也会保护你的。”她保证道。
伊莲娜似乎被逗乐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片刻后才勉为其难地耸了耸肩。“好吧,姐妹,我不怀疑你有两下子。但是,如果上百名全副武装的老兵都没法保证我的安全,你的剑又能做什么呢?”
是啊,区区一把剑能做什么呢?它无法逆转战局,没法与重型武器硬碰硬,甚至想破甲都得依靠魔力和精准命中关节连接处的精湛技艺…它太无力了。尤其在一个火器开始批量列装,魔法开始普及的时代,它唯一的用处可能就是装饰了,或许还能偶尔吓唬吓唬老实巴交的农夫。
“我以前当过某位大小姐的护卫,有次一伙强盗想绑架她,他们甚至提前买通了她的护卫。”露易丝平静地说道:“作为最后一道防线,我用我的剑救了她一命。”
“好吧,姐妹,这不是一回事。”伊莲娜被她的倔强搞得无话可说,“就像我昨晚说的那样,你只需保护好自己就可以了。话说回来,你的剑挺漂亮的,白天我也好好把玩过了,如果你需要,随时都可以拿回去。”
“不必了,它陪我经历了很多磨难,所以那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我对你的承诺: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背叛你。如果有一天我背弃了誓言,你就用它杀了我。”
“好吧,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这一出…还挺像某部古典戏剧的。”伊莲娜不喜欢过于严肃或沉重的主题,所以她主动更换了话题:“对了,还没问过你,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露易丝眨了眨眼,似乎是被问懵了。
“就是你将来想做的事,有吗?”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露易丝提起未来而不是过去。如果将她是否还有未来的的问题束之高阁,她其实并不是没幻想过自己的未来。
“大概是开一间餐馆吧,其实我还挺想当个厨娘的。”
表面上每天在厨房里挥汗如雨,拿着交完税仅够勉强糊口的微薄收入还要为了一点小费强颜欢笑,但可以随时探听任何她感兴趣的消息,并在必要的时候换身打扮,随手宰掉几个有口皆碑的恶棍…如果始终没法再打听到那个“人”的消息,那这样的生活应该就是她梦寐以求的吧。
“就这样?”伊莲娜发出了不屑的嘘声,“只要你愿意,现在就能实现。能换个有点挑战性的吗?”
的确,这样的梦想对一位公主而言实在太过渺小,但对露易丝来说,却是如此遥不可及。因为她的烦恼太沉重了,以至于任何人都没法帮她分担。但同时一直摆着张死气沉沉的脸,则必然会得到不少无用的同情与怜悯,而这只会让她更加难受。所以她总会勉强自己挤出笑脸,下意识欺骗自己的心情。直到伊莲娜又提起梦想,她才重新回想起了自己想要忘却的痛苦。
“哈哈…谁让我一直攒不下钱呢…”露易丝尴尬地笑笑,反问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梦想?”
“先答应我,不许笑。”
“那是当然。”
“我想当个画家,然后看着贵人们为了拍下我的作品如野兽般拼命喊出:全部,所有,拿走我的一切!我只要那幅画!是不是很可笑?”
“并没有。我觉得这很好啊,被人认可的感觉真的很棒。”
露易丝并不清楚,伊莲娜小时候曾酷爱画画,原本那是她为了逃往想象中的世界才被迫发掘的娱乐,但昏王误以为那是她的天赋,于是半个王国都行动起来:无数美术大师为了堆积如山的金币轮流教导伊莲娜,最昂贵的写生簿和颜料都是一次性用品——以保证伊莲娜每一次练习,都有可能留下传世之作。伊莲娜大概练了五年,最终能画一些不太复杂的风景和人物了,但马屁精们只能夸她的画基本功扎实,看上去非常干净——看在金币的面子上,从未教过这般愚笨学生的大师只能干巴巴地说:这画太空洞了,没有灵魂。不过伊莲娜倒也不太在意,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相比于画画的内容,画画的时光对她而言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她画的内容并没有任何特别意义,她只是享受自由自在的状态:可以躺下望着天空发呆,可以光脚踩在草地上,可以观察蚂蚁,可以坐在树梢…反正她只要说这是为了寻找灵感,就没人会逼迫她保持淑女风度。唯有在画画时她不必让自己的每根头发都整整齐齐,每走一步都优雅从容。若不是后来那位一直将她视为孙女的慈祥老婆婆去世,若不是她有了个未出生的弟弟,她本可以一直画下去的。
只是她没得选。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世界不仅没有变大,反而越来越小了。前任宫廷总管的去世让她在王宫里唯一的庇护所也完全消失了,她只能一点点去适应,去成为他们想让她成为的样子。这是她自己选的——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昏王的唯一继承人,他们的主人与奴隶…审判她的也不是雷霆和烈火,而是她最讨厌的自己。
那是怎样的煎熬,伊莲娜自己也记不清了,她只是习惯了父亲失望的表情,习惯了他们的虚伪笑容,也慢慢认可了自己就是个又笨又没用,除了一副好皮囊之外没有半点价值的人。若是没有露易丝,恐怕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过去的自己,也不会再有任何改变了。
或许…不,还是算了。
“埃里克先生,”伊莲娜突然拉开车窗,懒洋洋地说道:“清除路障就好了,不必每次都把时间浪费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是的,如您所愿,殿下。”
在伊莲娜关上车窗的几秒后,马车重新动了起来。它缓慢地驶过一汪汪浅浅的血泊,而后加速向王宫的方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