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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剑圣露易丝的救赎之路竖头大郎123 4380字2026年01月30日 08:59

往后的几个月,露易丝渐渐明白伊莲娜为何总是躲在深宫之中了。从那天伊莲娜以她的名义派人给小马库斯送去一个蛋糕后,露易丝每天一睁眼就要被迫接受众贵人的疯狂示爱,并且得以礼貌的微笑回应他们的问候与礼物。被迫装病就成了她唯一能暂时获得独处时间的途径了。身体不适是非常万能的借口,怪不得那么多贵女每天都病怏怏的…在深宫中打发时间的手段非常有限,无非就是读书、沐浴、按摩、闲聊。同样耐不住寂寞的伊莲娜与她达成了秘而不宣的共识:一人装病时,另一人就以“担忧姐妹”的名义打发访客,除非实在“病”得太频繁不得不分别在公众场合出席,两人在宫中几乎形影不离。在这段时间里,露易丝讲了不少她过去的故事,伊莲娜也提到了她鲜为人知的童年。

在某种程度上,姐妹俩过得都不是很好。

“其实我小的时候父亲几乎没怎么正眼看过我,因为我不是男孩,所以不会有继承权。他当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宠物,只等我成年后嫁给某个位高权重的家伙,就算是我发挥了应有的用途。”伊莲娜叹了口气,“他是个爱面子的人,所以哪怕不宠爱我,也还是会给我一个公主最低限度的权利,起码我想要件新衣服或想吃点什么,他们还是会满足我的。但在我长大了一些,并理解了他的立场以后,就明白母亲为何会抑郁成疾,并一直用苦笑和叹息敷衍我了。”

起码你小时候还有父母陪伴…露易丝心头有些发苦,但考虑到伊莲娜没想炫耀什么,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倾听自己烦恼的朋友,露易丝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母亲自杀那年我刚刚九岁,当时除了前任宫廷总管,没一个人在意我的感受,一个都没有。父亲得知消息后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因为他身边永远都有各种各样的女人陪着。那些贱货们来了又去,并且每一个都会自称是我的母亲。有的人把我当玩具一样宠爱,也有人觉得我就是个碍眼的小东西,把我当奴隶一样虐待。但无论发生什么事,父亲都没有过任何反应,那时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某位贵女的肚子上——御医宣布那是个男婴的时候,连我的贴身侍女都排队去巴结那个贱人了。是不是很好笑?我的母亲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消息的打击才自杀的,她脸色惨白,微睁着的双眼好像尸体那般无神,她一边对我说着对不起,一边喃喃:‘你要是个男孩该有多好…’哈,这种事也是我能决定的吗?”

“那后来为什么…”

“因为那贱人流产了,费舍尔最后的男丁,也就是我的弟弟,还没出生就死掉了。你见过…呃,就是一团肉,血淋淋的,努力辨认勉强能看出一点人形,大概只有巴掌那么大的一团肉酱。”伊莲娜露出了不屑的冷笑,“这件事让父亲备受打击,他在又一次大发雷霆后,迫不得已开始重新关注我,当然我也很清楚,他所表现出来的温柔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只是突然想要扮演父亲的角色而已。有时候我会想,为什么我的父亲是这样的烂人呢?我听说上一代猩红大公就非常专一。他勇武过人,英俊潇洒,还对我姑姑用情至深,从未看过别的女人半眼。据说我姑姑当年也生了个女孩,但他还是高兴极了,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给她…为什么他不能是我的父亲?如果…”

“咳咳…或许,这都是谣言。”露易丝的心情十分复杂。开什么玩笑?你羡慕我?你觉得我父亲是…好吧,劳伦斯的确勇武过人,起码他会身先士卒这事是真的。而且他也确实不在意妻子生了个女儿…如果他没当着露易丝的面咬碎母亲的喉咙,她或许会认同伊莲娜的说法。初代猩红大公拯救了全人类,二代猩红大公以一己之力终结了至高无上的神权政治,三代…的确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功绩,但他好歹是个正常人,而且活到了现在。这不比什么强?露易丝宁可父亲是个软弱的无名小卒,也不想他为了逞英雄抛下妻女毫无尊严地死去。不过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劳伦斯已经灰飞烟灭,连墓碑都不曾留下。而他深爱的妻子,尸骨至今仍躺在圣城废墟下的某间牢房中。

所以,也许他是个合格的领袖,一个勇敢正直的骑士。但他绝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伊莲娜听到的各种版本故事都对劳伦斯的形象进行了不同程度的美化——这是当然的,若是他不具备那么多古典英雄的优异特质,舅舅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坐上王位呢?

“我不是小孩子了。如果那真的是谣言,为何父亲总是在公众场合说他从小便视劳伦斯为榜样,却又禁止我们在私人场合提起他呢?如此一来,答案就显而易见了:他知道自己不论如何努力,都难以望其项背——亚当·劳伦斯,那个男人留给他一个王国,但也成了他永远无法摆脱的阴影。我明白的,打理一个国家并不容易,哪怕劳伦斯再怎么完美,让他活过来亲自处理政务,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毫无纰漏。早年父亲并不认为自己就差劲到令人作呕。只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拿来和劳伦斯比较——而谁会质疑一位战死英雄的能力?慢慢地,他一次次认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和他的姐夫相提并论,并开始自暴自弃。我不怪他,换作是我未必就能做得比他更好。但我恨他,恨他对母亲不闻不问,恨他把我当成宠物,恨他每次抱我身上都带着刺鼻的酒气,恨他这辈子都没带我去看过马戏…我恨透他了,你懂吗,姐妹?”伊莲娜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笑了起来,“我甚至都不会感到悲伤了,因为在母亲自杀的那天,被他背叛的那天,我的悲伤就已经被透支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虽然之前你风餐露宿、穷困潦倒,但你好歹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而且你回来的时机恰到好处:他愿意补偿你,关心你…而我…”

虽然露易丝刻意隐瞒了过去的某些糟糕经历,但她似乎也没法说伊莲娜的结论大错特错——不幸就是不幸,只有痛苦的根源与程度有区别罢了,不存在背负哪种苦难就傲视群雄或高人一等的情况。况且即使境遇不同,突然失去亲人对一个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无亲无故的她也是多少能够感同身受的。回想起来,光是接受失去至亲的精神冲击,就需要花不少时间,而等几天过后,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是孑然一人,意识到自己与家人永世相隔,在大脑真正意义上理解了自己的孤苦伶仃后,近乎恐怖的不安与悲痛在瞬间如潮水般淹没了她的内心,那种痛苦,几乎让人无法支撑住颤栗的身体。

所以,玛丽亚当初为何会收养我这种一无是处的孩子呢?露易丝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但玛丽亚从未回答过她。唯一的女圣骑士只会板着脸教训她:“不要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听好了,只要你想,你就能成为任何人,完成任何事。你要永远坚信——全能天父自有安排,祂早已看到只有你能完成之事,你必须去做之事,以及你想要去做之事。若现在不知,便只是时机未到。”

只有我能完成的事…到底是什么呢?反正肯定不是杀死选帝侯德雷克。至少这件事她确实是竭尽全力去试过了,但最终也只能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疤。时至今日她也没法断言,玛丽亚的那番话究竟是出于善意的谎言,还是必然正确的真理。现在,在宫廷里,露易丝也得到了重视和爱护,然而她也知道,他们重视的无非是自己的身份与立场,没有任何人会想去理解她的想法。

那又怎样?比起佣兵、奴隶、杀手和护卫,这也足够幸福了吧?如果这么说,确实也没什么问题,但她没法指责伊莲娜就算痛恨父亲,却依旧靠着父亲的庇护吃喝玩乐,无忧无虑地活着。确实是这样,伊莲娜也无法反驳,但这种事,露易丝没有说三道四的立场。毕竟这是舅舅的家,她也并非舅舅的女儿。最重要的是,伊莲娜已经四十多岁了。

她只是看起来年轻,但世界在她眼里已经是透明的玻璃盒了。她总结出所有社交应酬都有三种应对策略,能让她提起兴趣的娱乐只有五种,所有下人看她的眼光也可以简单分类为四类…当她能一眼看出宫廷游戏背后的得分规则与潜在协议,她就很难再强迫自己为他们的卖力表演鼓掌了。

简而言之,就是不论什么人在伊莲娜面前说句话,她都能通过经验猜出此人后半小时要放什么屁。这种先知先觉让她本就不算有趣的生活充满了重复的枯燥乏味。于是,她“没兴趣”了——没兴趣听长篇大论、没兴趣改变作息、没兴趣对他人投入太多感情、没兴趣浪费更多精力去画画…她现在唯一的兴趣,就是想象自己继承王位后,该如何制定一套更合理的税收体系,以获得实实在在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至于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昏王,就更是如此无趣了。随着最后一个儿子的夭折,他发现自己和下城区的瑞哥老爹、粗鄙的农夫和商人没什么本质区别:大家都得面对生锈的关节,迟钝的头脑,以及无能为力的失落——他贵为国王,也依旧是个凡人,亲身感受着死神的脚步迫近,他也不再有耐心去教导伊莲娜,不会再强迫她去做什么,更不会再试图振作精神。露易丝只是意外让他觉得亲切,才让他破例做出了些许改变。但现在,除了偶尔过问下姐妹俩的感情外,他又变成了以前的样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关心就是不关心,他坦然接受了民众的唾骂,因为他实在不想再演戏了。他不想再为了维持那个“英雄劳伦斯的继任者”的人设而精疲力竭。他会安安静静地坐在王位上,如孩童看蚂蚁打架般观赏臣子们互相攻讦,甚至他只是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神智不清地咒骂着全能之主,或是盯着走廊上劳伦斯的画像发呆。这些事毫无逻辑,毫无意义,但对昏王而言这就是让他能感到一丝踏实的“真实”。唯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被各种外界信号操纵的木偶。父女俩都成这样了,露易丝还能说什么?还能做什么?指望他们来一场坦诚相待的秉烛夜谈?还是组织一次性质单纯的温馨午餐?算了吧,他们只会演戏:要么温情脉脉,要么歇斯底里,绝对不会出现第三种情况。

所以她也只能说点没营养的废话来宽慰伊莲娜。“会好起来的,习惯了就好。”但习惯了又能怎样呢?失去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回来。正如昏王所言:你回来的太晚了。

露易丝也意识到,自己变得懦弱了。衣食无忧、众星捧月的日常生活像温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变得像泡在温水中不愿离开的青蛙一样。以前她总想着不论何时死去都无所谓,但现在她开始害怕改变,害怕死亡,害怕突然从这糜烂至极的美梦中惊醒。

但我的职责,不就是杀戮和破坏吗?多么丑陋的姿态啊…从前那个一直哭诉着“想死”,“死了多好”的废物如今却在拼命为自己寻找活下去的借口,只想把过去的自己彻底溺死在公主的美梦中。多么令人作呕啊,简直比妓女摇着屁股说自己比圣徒更加纯洁还要不堪。况且一无是处的她能活到现在,甚至不被死神接纳,不正是因为她还没受完惩罚吗?杀人的惩罚,偷窃的惩罚,暴怒与懒惰的惩罚…但现在她竟然乐在其中,沉溺于一个没有饥饿,没有鲜血,没有背叛和折磨的幻梦中?

那这还算是什么惩罚?

她说不了什么,更不愿做什么。这样就好,如同舅舅和妹妹一样,坐在云端发号施令就好,感受着呼吸都格外舒适的惬意…至少这个梦暂时还不会醒,所以,这样就好…

但你真的,没有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卧室里的短暂宁静,杜威总管以一种极其罕见的严肃语气将露易丝从自责中拉回现实。

“露易丝殿下,我必须立刻带您前往会议室,这是陛下的命令。”

伊莲娜不满地哼了一声,她不知道父亲又在抽什么风。会议室?那个只有出现重大突发事件才会偶尔启用的狭小房间,那里除了灰尘就只有她最抵触的政治。“是吗,到底有什么事,要让她去而把我留下?”

“陛下并未禁止您的行动,如果您有兴趣的话,请便。”

他的语气已然带着些许挑衅。

竖头大郎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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