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还是兔子?什么都好,总之这类动物都有遇到危险掉头就跑的习性,而这种放在人类身上并不太体面的习性正是我们能比寻常士兵更长寿的秘诀。当然,如果这样的形容有些不太恰当,我也可以换种说法:狡猾且机敏地游走于战场之间,一旦察觉危险,就转移阵地,保留有生力量。我们的目的是活着拿到佣金,所以没临阵倒戈已经对得起雇主了。这里没有英雄,只有一群傻瓜、胆小鬼和无家可归的乡巴佬。而且现实就是我们必须肩并肩,戟朝外才能活下去。而活的越久,资历越深,佣金也会水涨船高,且贵人们会更愿意为我们的吃喝拉撒买单。所以,不偷窃、不欺骗、非必要不杀人,就是我们的行事准则,接受不了的话趁早滚蛋。
——杰里科与某位新兵的对话。
在近两年的南征北战中,‘黑剑’的名声渐渐响亮起来。如今他们已经成了不少小贵族的座上宾,就连个别选帝侯也对他们的大名略有耳闻——一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从未临阵脱逃,哪怕战局不利也不曾哗变的佣兵小队,总归是不太常见的。就好像每个猎人都必须花大量精力挑选优秀的猎犬一样,许多小贵族会因领土归属、债务纠纷和私人恩怨而大打出手,所以在难以养活大量正规军的前提下,花点小钱雇佣一支口碑不错的佣兵队伍就成了贵人们应对大小争端的普遍方案。‘黑剑’并非百战百胜,但他们要价合理,且很有诚信,加上露易丝很擅长拍贵族喜欢的马屁,所以近两年他们的订单摞起来已经比人还高了——当最尖酸刻薄的男爵都认为自己的每个子儿都花得很值,那比他更富有、更慷慨的贵人有什么理由不选择‘黑剑’呢?小到清理强盗、打探情报,大到几十人至上千人的战斗,‘黑剑’总能顺利完成任务,然后拿钱走人。他们从不过问雇主的隐私,即使碰巧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他们也不会借机勒索雇主。
懂得遵守承诺,守口如瓶,老实挣钱的人走到哪都不会讨人嫌。
露易丝入伙已经快两年了,很多事情她都已经习惯了,换句话说,就是她对很多事情也都麻木了。不论多少敌人,与队友站在一起她都已不再害怕,就算矛与箭在极近距离擦过脸颊她也不会眨眼。她甚至学会了如何睁着眼睛睡觉,并养成了从敌人的尸体上搜刮武器和食物的习惯,以免在配给减少时挨饿。杰里科派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只要在双方试探攻防,绞成一团时钻进枪林,砍断对方的矛头就行。当然,偶尔她会在密集的枪林下与对方的“豪猪”相遇,有时对方会与她厮打在一起,也有时双方会彼此确认眼神,然后默契地分开。
当然了,仅是击退敌人这点微不足道的贡献还不足以让雇主心甘情愿地付账,只是大家都默认露易丝还是个孩子,所以从未让她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做什么不该做的事。维特小子曾给她讲过一个笑话,“人类其实没了脑袋也还能动弹一阵,哈哈,你肯定不知道这个吧?想不想再…”若不是格林从背后狠狠捏了捏他的肩膀,说不定露易丝就问出他们干什么去了。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杀猪而已,有啥可好奇的。”面对露易丝的追问,杰里科总是这样没好气地回答。“有人想吃肉,又不想脏了自己的手,所以就得雇人替他杀猪,就这么简单。”
通常来说,除非是不共戴天的世仇,贵人间的不死不休是很罕见的。处决一个贵人很容易,但谁能保证此人的亲友不会寻仇?谁又能保证自己的潜在盟友不会胡思乱想?总之,一场战争结束,输家保留性命和尊严,赢家拿走财产和土地,就是秘而不宣的潜规则。不过,并不是所有贵人都有与对手体面和解的肚量。这时候,‘黑剑’就得干点脏活了。
“太混乱了、月黑风高、黑灯瞎火、不小心、没注意、认错人了…”借口多得是。‘黑剑’会认下误杀的黑锅,然后领到一大笔封口费。即使其他贵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也不会有人主动挑破。胜利者一边举着酒杯高声宣布自己将和平地接手失败者的统治地位,并为“死于意外”的对手举行一场隆重的葬礼;一边一如既往地敛财征兵,烧毁一切过往的痕迹,以巩固自己的统治地位。而他的同僚们也会恭维:“那些平民真是太可怜了,幸好您拯救了他们。”
没有一丝血腥和黑暗,但就是这么疯狂。理论上选帝侯该为他治下的贵族纠纷作出判决,但…太混乱了——所有人都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所谓的协议和承诺还不如狗屎值钱。有可能他们上午才看见一封请求领土裁定的信函,下午就有使者来告诉他:已经不存在纠纷了,因为写信之人已经失去了他的领地,他本人也生死不明…即使偶尔有例外,双方都非常克制,贵为选帝侯的他们也极少会派自己的军队去调解各种矛盾。因为最常见的情况就是,一个浑身粪味的牧羊人和一个满手老茧的胆小农夫为了一块农田、一片林地、一条小路或是一块巴掌大的湖泊应该归谁所有吵得不可开交。他们分别带着自己刚成年的孩子、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私人护卫,以及几十个刚放下农具的乡巴佬,站在远处痛骂对方,却怎么也不动手——这是当然的,两位贵人所谓全副武装的私人护卫在选帝侯的精兵看来就好像上周还在茹毛饮血的蛮人,不知道从哪翻出了半套破盔烂铠,然后就这么摇身一变成了贵人的左膀右臂…每当看到这些蓬头垢面的家伙努力挺起胸膛,选帝侯的军官总会发出无奈的叹息。能怎么办呢?大字不识的农夫和只会掰指头数数的牧民,难道指望他们花半小时安静地听完选帝侯的答复?算了吧。最常见,也是最简便的解决方案就是双方各派一位勇士进行决斗,然后选帝侯的士兵会为胜利者主持公道。
‘黑剑’也接过类似的委托,但露易丝从来没上过场。杰里科总说他们的脑子不正常,所以尽量别接这种委托。露易丝不太清楚委托人的脑袋到底正不正常,但‘黑剑’派出的决斗者确实很不正常:那个叫丹尼尔的怪胎总是在哈哈大笑,有时他会叼着烟斗去和尸体唠嗑,也有时他会故意提起之前战死的队友,嘲笑他们滑稽的死相——垂死之人的失禁和哭泣都能当笑话讲,同伴的牺牲变成了补偿金,理所应当地用来购买酒肉,足以说明他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起初露易丝觉得丹尼尔神经兮兮的,不过现在她认为这种程度的疯癫已经算是正常人了。但凡打仗就没有不死人的,格林说得很对,‘黑剑’再怎么谨慎还是会有伤亡,而近两年的时间里,熟悉的面孔也只剩十几张了,剩下的都是后来补充的新人。一开始露易丝还会为战死的旧友流泪,后来…
就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连开玩笑时,她的口头禅都从软绵绵的“别这样”、“我要生气了”变成了硬邦邦的“宰了你哈”和“那你去死好了”。按照杰里科的说法,快两年了她好像一共才杀过九个人,不过露易丝已经记不清了,每次杀人她只感觉做了个漫长的噩梦,因为杀人的感觉并不愉快。即使每次战后杰里科都会抱抱她,告诉她做得很好——若是她没有杀掉敌人,那么说不定就有哪个同伴会死,所以她是为了保护他们才杀了人。但露易丝还是会呕吐好长时间——她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不论出于怎样的动机,这都是无法挽回的罪孽。她也隐约意识到,因为年龄的原因,大家都下意识护着她,尽可能不让她接触更强烈的冲击。像是屠杀、劫掠、强奸和拷问战俘之类的事,她只是听说过。重要的是自己和同伴们还活着,不是吗?话虽如此,但哪怕昨晚还一起吃饭的战友今天就丢了命,她也不会太吃惊。战场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地方,即使她无法接受,至少也能理解。始终在最前线厮杀的佣兵理所当然地有些疯癫,营地里也时刻充满了万念俱灰的豁达气氛。大家都拿死人开涮,用肉干赌有多少人能活到明天…所以,战争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露易丝不是第一个如此提问的人,但这种问题谁也无法回答。如果拿杀人的数量和被杀的数量比较,那就是‘黑剑’多少赢了一点。但在贵人们眼里,什么才算赢?赢到什么程度才收手?没人知道。‘黑剑’的多数成员都只想干票大的,然后买块不太贫瘠的土地,过上梦寐以求的安生日子。只是近些年治安较好的地非常紧俏,而且价格也涨得很快,经常出现有人刚攒够上个月才问好的价钱,那块地的价格就翻了一倍。迟迟无法安顿下来,维特小子的反应是最激烈的。每当他兴冲冲地扛着一袋金币去城里买地,大家就开始讨论他究竟多久才能回来——一般是半天左右,没有酗酒习惯的他总会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然后痛骂这帮瞧不起塞连人的兰斯奸商迟早得断子绝孙。自从露易丝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后,这小子就好像找到了人生目标:只想买块地,盖间房,然后把露易丝娶回家。虽然露易丝一再解释,自己还有其他使命,不能嫁给他,但热血冲头的少年哪能听进去?他只当露易丝是害羞。这个乡下少年坚信,只要他买了地,有了房,成为某位选帝侯治下的公民,有份不用提心吊胆的正经工作,就肯定能把露易丝抱回家。多次解释无果,露易丝也懒得反驳了——她确实没打算嫁给他,只是…如果有了地,他就能告别刀头舔血的生活了,如果这个理由能激励他尽快攒够钱,那就让他这样想吧。
再过两周就是露易丝的生日了。不论是对兰斯人还是塞连人来说,成人礼都是相当隆重的仪式。就连一直没攒下多少钱的杰里科,都咬牙订购了不少好酒好菜。其他人也都准备了礼物,打算给露易丝过个难忘的生日。其中格林的礼物格外贵重。这个一路引导露易丝从新兵蛋子成长为老兵的糙汉说不出什么花里胡哨的贺词,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于是他便花重金从最有名的情报贩子那买来了一则消息,是关于杀死玛丽亚的“那个人”的。尽管只有体貌特征和几个经常出没地点,但这已经非常珍贵了。那情报贩子曾在旧教廷的异端裁判所工作,在他眼里即使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选帝侯,也毫无秘密可言。可格林一提到“憎恨神职人员”、“曾在科托尔渔村出没”、“剑术高超”、“体形独特”等关键词,玩世不恭的情报贩子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他大吼着让护卫把格林扔出去…
经过一番拳脚切磋,外加一大把金币,情报贩子终于吐露出一个名字:“霸王”。没人知道霸王姓甚名谁,就连见过他真容的人也都死了。除了他,甚至没有任何情报贩子能确认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但哪怕是他,也仅仅知道这个人不仅真实存在,而且极度危险——几年前轰动一时的托卡勒主教堂屠杀案就是此人所为,后来所谓被处决的凶手不过是一群从地牢里揪出来的混混和窃贼。真相就是霸王在众人礼拜时光明正大地走进教堂,单枪匹马杀死了一整队见习骑士,以及两位贵人和他们的数十位护卫,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去。现场唯一的幸存者是个还未成年的修士,他如同疯人梦呓的证词被选帝侯德雷克下令永久封存——因为这实在太难堪了。若是让真相公开,岂不是说全能之主的仆人都是些酒囊饭袋?往后还有谁会相信他们真的能保护信徒,并真心实意地交税?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霸王充其量不过是个身份不明的杀人魔,性情暴戾的剑术大师。真正让见多识广的情报贩子感到恐惧的是,霸王不仅不嗜杀成性,还非常博爱——他经常出没于战乱地带,用大把金币和食物从饥民手中拯救那些被当作食物的孩子。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一群一无是处的孩子而已,在战乱时期只有被当成口粮和祭品的份,其价值还不如一只鸡、一条狗…霸王的“愚行”在别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他完全能靠那些钱财和食物收买一支军队,或换个领主的头衔作威作福,但他偏要选择拯救那些孩子,为什么?上到十岁左右的兰斯牧童,下到七八岁的塞连鱼家子,霸王全都照收不误。那些孩子无一例外,都没有什么显赫的才能,甚至在营养不良的同时还有残疾。非要说霸王看中了什么,那可能是他们都因自身经历极端憎恨教廷吧。霸王想做什么?没人知道,他的想法就和他的身份一样难以捉摸。不论格林如何用拳脚说服情报贩子,他能提供的情报也只有这些了——他极不情愿地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大概就是霸王经常出现的地点。这笔生意到此为止,往后‘黑剑’的任何人都别想从他这买来任何情报,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做过这笔生意。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黑剑’又不是只有一个信息来源,重要的是格林拿到了露易丝梦寐以求的消息,作为成人礼的礼物,这份心意已经足够厚重了。
“我劝你还是再好好考虑考虑。”杰里科拿不出什么充分的理由,只能闷闷地劝她:“或许你找错人了呢?或许他只是个热心肠的绅士呢?”
这话连杰里科自己都不信。
“我的导师,她很强。”露易丝还是耐心解释道:“如果说她是被伏击围杀,或是中了毒…不,哪怕是这样,她也不可能死于无名鼠辈之手。在她看来,没有无法战胜的敌人,也没有无法克服的困难。能在正面对决中杀死她的人,整个大陆也屈指可数。”
屈指可数,但不是绝对没有。她的父亲劳伦斯就曾将玛丽亚击败,并在她喉咙处留下了一道恐怖的疤痕。虽然那时几位荣光圣骑士都历经多日鏖战,早已是强弩之末,但即便如此,击败他们也非易事。而一个能将玛丽亚虐杀的人…露易丝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是这种人的对手。
能不能和想不想是两码事,况且要杀一个人办法多得是。最终杰里科让步了——她不会再阻拦露易丝去送死,但那也是在成人礼后。现在露易丝还未成年,所以她理应听大人的话。露易丝也同意了——快两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两周。而且他们都为她准备了礼物,现在不辞而别,岂不是太没心没肺了?
只是谁都没想到,全能之主也为她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个往后余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她的,如影随形的噩梦——伴随着一封烫金署名的委托函,在两天后送到了‘黑剑’的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