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喜欢你,但并不尊重你。因为你笑得太容易,同意地太快,没犯错就急着道歉。你在寻求认可,他们可以嗅到。你一直都在强迫自己扮演好人,你忘记了权力是什么东西。尊重不是通过仁慈赢得的,而是你在重压下不屈服时赢得的。所以,下一次,他们测试你时,不要道歉,不要眨眼,放慢语速,注意体态…提醒他们你并非生来就该是个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下个猩红大公可以比我更仁慈,也可以比我更慷慨,但他们必须付出对等的尊重,才配获得你的仁慈。必要时,你可以用暴力和强权,给那些不太聪明的家伙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这样一来,剩下的人就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了。”
——初代猩红大公如此教育劳伦斯
通往会议室的路上遍布着不同寻常的肃穆与宁静,越是靠近会议室,越能频繁地遇见身穿红黑色军服的外族士兵。事实上,这些卡库鲁部落的士兵几乎从未出现在茶花领,他们只在名义上效忠于费舍尔——其真正的主人是初代猩红大公奥兰多,哪怕是二代猩红大公劳伦斯也不能让他们完全臣服。这些长期在沙漠边缘生活的部落民普遍比西境其他地区的人们更高更壮。沙漠不仅赋予了他们黝黑的皮肤和虬结的肌肉,还有在严酷环境中磨砺出的坚韧和桀骜。奥兰多麾下著名的卡库鲁长弓手就是部落猎人中的佼佼者——在死亡沙漠,拉开一把六尺长的杉木长弓,并非一项娱乐,而是一种被生存律法强制执行的残酷义务。当兰斯王庭的贵族们还沉迷于马上运动时,卡库鲁人已经放弃了一切花里胡哨的娱乐。奥兰多强制要求不论出身地位,所有卡库鲁成年男子都必须每个月至少深入沙漠三天,活下来,并狩猎沙漠中的毒虫与恶兽以磨砺杀戮技艺。可以说,这项延续至今的严酷律令,确保了部落中每个身体健全的成年男子,都能成为战场上最致命的猎手。
一位合格的卡库鲁长弓手,每分钟至少能将六支破甲箭射在两百米外的一个头盔上。这平平无奇的数字似乎没什么意义,但在战场上,当两千名长弓手列阵齐射,每分钟就将有一万两千支死亡暴雨从天而降。那钢铁铸就的穹幕遮天蔽日,每一支三尺长的破甲箭都如同冷酷的凿子,精准地寻找盔甲的缝隙与头盔的薄弱处。人魔大战时期,他们将皮糙肉厚的恶魔钉死在猩红平原的泥泞中;讨逆圣战时代,他们让不可一世的圣殿骑士人仰马翻。在最后一批部落精锐追随劳伦斯前往圣城发动自杀式突袭后,元气大伤的卡库鲁一族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以镇守提尔防线的借口对昏王的命令装聋作哑——他们甚至没派人参加加冕仪式,哪怕连一封象征性的贺信都不曾送来。现在他们来到茶花领,来到一直被他们瞧不起的统治者面前,是要做什么呢?这些卡库鲁人不修边幅,颇像某些贵族的粗鄙远亲,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大老远找上门来肯定不是为了单纯的叙旧。当露易丝从他们身边经过时,不少卡库鲁人会盯着她看一会,然后默默躬身行礼——作为长期在边境厮杀的战士,他们自然能嗅出露易丝身上有股特别暴戾的腥臭味。那是只有长期以人肉为食的嗜血猎犬才会沾染的,深入骨髓的味道。仅仅是洗个澡,换条华贵的衣裙,低头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矜持模样是完全无法掩盖的。卡库鲁人瞧不起软蛋,同时也敬佩强者。在他们看来,昏王的宫廷里除了心理扭曲的娘炮就是装腔作势的废物,露易丝可比他们看起来顺眼多了,于是向她行礼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此举在伊莲娜看来,就是另一层意思了。她强忍着怒意跟在露易丝身后,尽可能表现得毫不在意。凭什么?这帮不通礼仪的蛮子,凭什么对她毕恭毕敬?噢,我懂了,原来如此…母狗就是这样的,走到哪都能吸引一群发情的公狗,所谓物以类聚应该就是这个道理…想到这伊莲娜心里就好受多了。
当杜威总管推开会议室的大门后,伊莲娜不禁打了个寒颤。昏王正坐在首座,身畔有接近二十个宫廷禁卫保护。在房间角落里,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野蛮人,周围站着几个打扮颇像外乡人的佣兵。仅仅是短暂的对视,伊莲娜就意识到这帮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其中以那个卡库鲁蛮子尤甚。
“陛下,”露易丝倒是毫不在意,她拎着裙角向昏王行礼,而后自然地转向格格不入的宾客们。“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确实不像费舍尔的种。”那蛮人起身走向露易丝,无视了周围宫廷禁卫的微小动作。他打量露易丝的同时露易丝也在观察他,简短的对视后,他又向前一步,几乎顶在露易丝身上,但露易丝只是面无表情地仰视着他,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我叫沃尔克,卡库鲁部落的现任首领。是个不通礼仪的野蛮人。”他露出颇为狰狞的微笑,从身后掏出一个脏兮兮的酒瓶,递到露易丝面前。“方才有些失礼,这是我的歉意。你愿意接受吗,公主殿下?”
什么意思?露易丝把头转向舅舅,试图得到某些暗示,但昏王就如同睡着了一般,目光呆滞地盯着窗外发呆。伊莲娜不满地咳嗽了一声,心领神会的杜威刚想做些什么,几个外乡人就站了起来。
露易丝见状轻蔑地哼了一声,接过酒瓶将里面的浑浊酒液一饮而尽。“我接受。但这就是你所谓的歉意?淡得像水一样。”
那蛮子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有种!看来费舍尔一脉的女子也没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他立刻换了副面孔,恭敬地请露易丝入座。至于伊莲娜,所有人都下意识无视了她,直到杜威总管为她搬来了一把椅子,她才十分不满地在角落坐下。
“我为我之前的无理致歉,真心的。”沃尔克向露易丝躬身行礼,“因为事态紧急,请原谅我以这种方式试探您的态度。”
露易丝微微点点头,然后看向舅舅:昏王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这是装傻吗?还是真的…暂时得不到回应的露易丝又把目光转了回来。
“客套话就念了,显然您也不在意这个。大概一个月前,死亡沙漠深处出现了一些异象,比如地震,还有诡异的光幕。”沃尔克也坐回原位,面部肌肉微微绷紧。“我们派了最好的猎人去调查,但不幸的是,他们都没能活着回来。显然那里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这就是我来此的原因。我以卡库鲁部族首领的名义,请求现任猩红大公,履行初代猩红大公奥兰多殿下对我们的承诺——当有强敌威胁我们的生命,他的子孙将无畏地与我们并肩战斗。我恳求费舍尔派出一支军队,协助我们守卫提尔防线。这是西境之主与生俱来的责任,也是…”
“你提到了‘他的子孙’,对吧?”昏王突然开口:“可我和初代无亲无故,而且你们也未明确受到任何敌人的威胁。所以…”
“所以,我才请求费舍尔展现一种态度、一个信号。而不是一支军队、一堆物资。”沃尔克有些颓丧地苦笑起来。“露易丝公主,您愿意出趟远门散散心吗?去自由之城的集市上逛一逛,到提尔防线的城墙上看看日落的美景…仅此而已,您愿意吗?”
“非我不可吗?”
“不。但您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觉得您不太介意…风沙…”他瞄了眼眉头紧锁的伊莲娜,又看了看装聋作哑的昏王。“您有费舍尔的血脉,是法理上毫无疑问的至高无上之人,您只需到自由之城和前线去露个脸,便能…”
“能让那帮一毛不拔的老头调拨必要物资?”昏王又一次打断道:“没错,因为露易丝是我的女儿,她当然可以代表我的意志去和那些吝啬鬼交涉…但,为什么我要向自由之城施压,而不是让你们为自己的傲慢买单?”
“因为提尔防线的重要性远在任何无足轻重的虚名之上,陛下。”巴托克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看露易丝一眼。“若防线失守,西境的每个村庄、每一寸土地都将永无宁日。我完全理解您的不满,但唯有此事,我建议您先放下个人情绪,派遣一支援军。这不光是为了卡库鲁,也是为了全人类。相信我,陛下,您绝对不会想看到遍地骷髅…”
“让他出去!”昏王咆哮道:“这是我的王国!我的士兵!我的财产!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哪怕世界末日,我也绝不允许一个没有丁点诚意的蛮子用费舍尔之名招摇撞骗!”在他大喊大叫的时候,几名宫廷禁卫已经架着巴托克离开了。
“没错,我的姐妹不必做任何她不愿做的事。”伊莲娜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有拒绝的权利,沃尔克先生。劳伦斯殿下死后,我们本就互不相欠,所以别拿先祖的誓言和含糊的情报威胁我们。如果你真的有求于人,起码就该先端正自己的态度。”
换句话说,就是别拿露易丝以外的人当空气。打一进门起,始终被无视的伊莲娜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她只是借题发挥一下。
“唉,伊莲娜殿下,我…”沃尔克极不情愿地叹了口气,“非常抱歉,我只是太着急了,所以才忘了向您行礼。”
伊莲娜轻哼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以及,陛下。”沃尔克转过身来,慢吞吞地跪下,学着贵族的样子向昏王行大礼。为了他的人民,一辈子没弯过腰的骄傲首领不得不主动迎合昏王的习惯,如此陌生的不适感对他来说多少有点痛苦。“若能挽回您的信任,我愿意为过去的所有错误付出代价,不论任何形式。”
“唔…我是个很讲道理的人。并非是我吝啬于一点物资或几队士兵,只是…你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到处都是做买卖的商人,以及窃贼、苦工、奴隶,他们到处都是。茶花领永远都人手不足、资源短缺,这情况放在自由之城也是同理。”昏王故作为难地摊了摊手,“我该怎么对我的臣子解释呢?告诉他们因为西边出现了一些异常的自然现象,所以我给你调拨了一些军需物资,顺便让你带走了一支军队?我的确是老了,要是再神智不清到这种地步,那他们岂不是该爬到我头上…”
“不仅仅是自然现象那么简单,我派出的猎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勇士,若真是…”
“那么你明知有危险,还指望我让自己的女儿去以身犯险?”昏王再次起身咆哮道:“你这野蛮人,从未向我奉献忠诚,现在又跑到我的王国,向我索取仁慈?若不是最近心情很好,我定要你这贪得无厌的杂种被吊死在城墙上!”
此时迟钝如露易丝都意识到昏王是真发怒了,只是谁也判断不出他发怒的根本原因究竟是那些陈年恩怨还是露易丝的安危。
“我保证,您会得到满意的补偿。”沃尔克脸色很不好看,但还是努力争取道:“您还坐在这,说明我们还有很多可以协商的条件,对吗?”
昏王哼了一声,看向露易丝:“我的孩子,你有什么意见?”
“我?”露易丝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犹豫了片刻答道:“我没有任何意见,为了家族的利益和荣誉,我甘愿作出任何牺牲。”
不同于传统意义上苍白空洞的客套话,她确实是这么想的。提尔防线是什么地方?卡库鲁一族又想要什么?西境的政治格局又是怎样?所谓的请她出趟远门是具体要做什么?她完全不清楚。她甚至不清楚今天的晚餐是什么——因为伊莲娜在减肥的缘故,菜单就交给杜威总管定制了。虽然露易丝不必在吃食上迎合姐妹的喜好,但伊莲娜皱着眉头咀嚼寡淡的蔬菜沙拉时,当着她的面吃烤肉和甜品显然是不太友好的。所以后来伊莲娜吃什么,她也吃什么…这就是让伊莲娜不爽的又一个原因了:露易丝只是几天没沾荤腥,手臂和大腿就肉眼可见地细了一圈,而伊莲娜节食半个月才能达到类似的效果,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或许是因为她完全不运动吧。伊莲娜实在无法忍受浑身冒汗,把自己搞得又臭又黏的运动。她曾拜托露易丝教她剑术,不求练成什么剑术大师,起码能唬人就行。然而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放弃了——这还是露易丝考虑到她的体能与耐力问题特意削减过的基础训练。当伊莲娜气喘吁吁地跑完一千米刚打算坐下休息的时候,露易丝就递给她一把短剑,让她挥完两百下再休息。接过那把剑,并掂量了一下它的分量后,伊莲娜连粗口都懒得爆了,她摇着头丢掉了剑,然后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瘫倒在中庭的草坪上。露易丝并没提到短暂的休息后还要做什么,但只是连跑带走运动了十来分钟,伊莲娜就感觉肺快要憋炸了,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热的血腥味。此后她也多少有些理解露易丝为何饭量更大却还比她更苗条了。只是理解归理解,她还是会嫉妒。
有什么值得嫉妒的?若露易丝知道伊莲娜这么想,她定会觉得是自己疯了。的确如此,她所经历过的那些至暗时刻,哪怕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苦难,也足以让受尽折磨的奴隶都由衷地为主人的无知感到庆幸。伊莲娜什么都不缺,哪怕她真是个丑陋刻薄的肥婆,照样有的是人会为她写动人的情诗,赞美她那如圣徒般纯洁美丽的心灵…她想要什么都行,况且她还很漂亮,一点都不胖。这正是姐妹俩永远无法理解彼此的地方了——露易丝从未有一天过上饭来张口的公主生活;而酷爱看骑士小说的伊莲娜绞尽脑汁,也想象不到露易丝经历过何等残酷的折磨。露易丝这辈子都想不通伊莲娜为何要在意每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伊莲娜觉得自己的姐妹迟钝得像块石头,竟然还会害怕下雨,简直太可笑了。
还有掌声和欢呼声。虽然露易丝掩饰的很好,但伊莲娜还是能察觉到自己的姐姐非常厌恶这些声音——她会牙齿颤抖,大量出汗…只是她勉强能忍受这些滋生不安的噪音,但下雨会唤醒她无法逃避的深沉恐惧。仅仅是夜里雨水敲打窗沿的滴答声,就让她发了疯似的满地打滚,一会又吼又叫,一会痛哭流涕…据御医说她的身体很健康,所以这是某种很罕见的癔症,定是她在某个雨夜留下了极为剧烈的精神创伤,导致她会在特定情况下突然发疯。伊莲娜无法理解,助人安眠的雨声有什么可怕?还有什么是比雨夜钻进温暖的被窝,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更舒爽的吗?露易丝没讲过她曾在雨夜经历过什么。她不主动提,伊莲娜也不会问,这正是姐妹俩能和睦相处的重要原因之一:不揭对方的伤疤,并尽可能包容对方的缺点。比如现在,伊莲娜已经很不耐烦了,她只想赶紧把眼前的蛮子打发走,但露易丝显然不这么想,所以她也只能耐着性子等。不得不说她有些替露易丝着急——她太清楚自己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也了解到露易丝并非想象中那个浑身婊味八面玲珑的交际花。所以,她的答复定会让昏王不满:冠冕堂皇的废话等同于把难题踢回了昏王手里,而他看样子还不打算现在就作出让步…这下糟了,以父亲的性子,他肯定火冒三丈,然后…
“好,我知道了。”昏王倒是没有生气,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伊莲娜,去带她订件合身的猎服吧。”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向昏王,包括沃尔克。
“怎么,还有什么问题?”昏王为他们的迟钝感到不快,“我的女儿不是没有任何意见吗?那就去准备吧。西边的环境比较恶劣,所以别忘记准备围巾和披风。还要我说什么,玩得开心?”
伊莲娜率先回过神来,她起身行礼,拉着露易丝默默退下。当禁卫将大门关上后,昏王扭动着肥硕的屁股直起身来。
“现在让我们谈谈补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