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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抉择

帝国剑圣露易丝的救赎之路竖头大郎123 5842字2026年02月28日 01:52

有些人甘愿化身野兽,在充满血腥的动荡时代守护弱小,期冀善良与真诚可以在一块小小的世界里得以幸存。而当他转身时,却发现那些他拼命守护的同胞,已经变成了禽兽不如的东西。

若你是他,会作何感想?

另外,我支持原罪论。我的父母在生我的时候不可能没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么残酷,而我在失去父母后将过得多么悲惨。他们那个年代的各种战争,不比现在的更文明,有烧死的、饿死的,甚至活活吓死的…他们见的绝对比我更多。在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他们还要把我生下来,那只能说明他们从一开始就想让我去卖*,或者别的什么不正经行当。总之,他们肯定不爱我,即使爱我也是出于某种自私的本能。当我的姐妹还在为她的身份不够尊贵而抗争时,同样处境的我只能像幽灵一样游荡在黑暗里,偷块能当锤子用的黑面包,就着马桶里的泔水解决温饱问题。这个世界对谁的恶意都是公平的,只是我连抗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算那时候我杀掉弗雷德里克,杀掉选帝侯德雷克,杀掉“霸王”,又能怎么样呢?太阳会照常升起,世道也不会变好。之后我会在某个酒馆,某家妓院度过余生,用最后的尊严维系着“人”的体面身份吗?或许在无人关注的角落,我在安静地腐烂时会顿悟:原来如此啊,如果我成为“母亲”的话,就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

我承认,逃避痛苦是人类的本能,但我还是不会生孩子。不是因为我的灵魂足够高贵,也不是因为我多么讨厌孩子,只是…回望我的人生,除了杀人就是吃人,因为除了这个我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很多事我以前没做过,长大后就更不会有兴趣了…所以呢?我要生个孩子,让他治愈我的心灵?然后我理所应当地让他继承我的不幸,作为报酬?

算了吧。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畜生到这种地步。反正已经麻木了,过一天算一天就好…至于什么古老家族的末裔、充满荣耀的血统,见鬼去吧,我不在乎。

——露易丝的自述,有部分删减

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了。待到露易丝回到王宫,沃尔克已守在门前。他一整天都在与昏王讨价还价,大脑变得麻木,久坐让他浑身酸痛。没人知道他向昏王承诺了什么,但从他长时间的沉默不难猜出,代价一定不菲。

“公主殿下。”沃尔克迈着沉重的步伐上前,脸上仍凝固着意识到自己做了笔赔本买卖的沮丧。“虽然你父亲说你受了点伤,还在恢复当中,但我想,你们得尽快…”

“我们?”

“没错,还有近卫军第三团。”沃尔克回答道:“他们都说第三团的勇士们簇拥在您身边,也只有您能让他们践行战斗、荣耀和胜利的承诺。”

“没有更多军队了吗?我的姐妹已经告诉我提尔防线是什么地方了。”

沃尔克可怜巴巴地瞪着大眼,片刻后才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父亲的意思是,若真有什么变数,再加派援军也不迟。”他尽可能委婉地说道:“可能,我也不太确定。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吧…但假如真有意外,露易丝殿下,我希望您能…”

“凡流人血的,人也必流他的血。”露易丝点了点头,虽然她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否能让舅舅改变心意。“我曾有个朋友,死神夺走了她的亲朋,让她沦为奴隶。她试图用一根绳索上吊,但牢房的房梁和她的运气一样糟糕,在她上吊时承受不住重量,断了。”

沃尔克没有急着追问,他意识到露易丝可能另有所指。

“后来她藏起一块铁片,想割断自己的喉咙。可铁片太钝了,不论她怎么磨,都只能割出一道浅浅的伤口。”露易丝闭上眼,似乎回想起过往的情景。“最后她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实在无力自杀了,只好请求她在角斗场上的同伴,让她行行好,杀了她。”

“后来怎么样呢?”伊莲娜问道。

“后来她没死成,因为没人愿意为她背负她未赎的罪。于是在那之后,她发誓要用自己这条贱命全力帮助他人,直到赎清她的罪,被全能之主允许去死的那天。”

“姐妹,你可没跟我说过这个。”伊莲娜不带怨气地抱怨道。

“是啊,因为那不是什么有趣的事。”露易丝怅然地望向某处,“就像这件事一样。我想,应该不只有陛下无法忍受国境附近传来的可疑谣言,不知是否存在的战争威胁与迫在眉睫的财政问题…呵,长期生活在安逸之中的人们,或许完全不理解战争的恐怖吧。”

一旦屈膝一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一旦见过一次,就再也看不见色彩了。

愚蠢的羊、高傲的鸡、温顺的牛、忠诚的狗、懒惰的猪…所有活物,不论高低贵贱,全都在大釜中拼命嘶鸣,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慢慢炖烂。

类似的恐惧感,只有亲历过战争的人才能体会。倒不是只有茶花领对千里之外的苦难麻木不仁:每个和平太久的地方,人们的感官都会退化。当所有人都被沉重的赋税所奴役,又默认了法理和权力的至高无上,谁还会有多余的精力对近在咫尺的悲剧惺惺作态呢?况且不就是死人吗?即使没有战争,还是会有人被饿死,被毒死,被气死,被打死…反正都是死,那战争有什么可怕的?甚至有不少底层民众和奴隶打心底里渴望战争,在他们看来,若真有战争,好歹平日里欺压他们的贵人也不会好过。

露易丝没有眨眼,她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如岩石般冷硬。王宫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并伴随着令人窒息的闷热。她吮吸着牙齿,幻想着干涸的嘴巴得到清凉液体的滋养。这不是她第一次口渴了——距离她上次喝水已经过去了七个小时,因为出席公众场合和她的臃肿蓬裙无法保证她随时都有上厕所的机会。尤其是今天,她必须站在伊莲娜身边扮演温婉的、软弱的、无关紧要的配角。她的一举一动和穿着打扮都将被精心记录,以供蜂拥而至的贵人们和他们的随行侍从、马屁精和八卦者花几周时间审查,并找出其中哪怕最微小的缺陷。至高无上的费舍尔血脉不允许她有凡人的缺点,甚至就连笑都必须是完美无缺的。哪怕知道她将前往提尔防线,并会有一段时间消失在宫廷中,他们那涂满香粉的鼻子也在一刻不停地嗅,那长长的、贪婪的手指也在不安分地搅动。

昏王说得没错,即使他愿意多派些军队,他们也不会同意的——斗了这么多年,鹿死谁手还很难说,但哪怕贵人间私怨甚多,他们也一致认为绝不能让国王拥有任何不受监管、难以制衡的权力,比如军权。露易丝既是公主,也是第三团的高级军官,所以让她带一支军团作为护卫队去进行政治活动还算合情合理,不过这已经是他们最大的让步了。

就像伊卡洛斯曾怀抱的野心,不过是孩童贪求太阳的愚梦亵渎了诸神的权柄,于是他便坠向海底。那份贪求不仅毁了他自己,也让代达罗斯悲痛欲绝——昏王至今仍未忘记那些死于非命的子嗣——冰冷的匕首和滚烫的毒液来自费舍尔的仆人们。当幻象消散,如死皮般剥落,仅余尘埃与空虚。奥秘之主苍白的面容仍在,低垂兜帽下的眼睛未显,唇口仍带笑意,宛如一尊雕像。那冰冷的白色便是祂给予信徒的恩赐,空无一物,却宛如深渊之火。他们皆是未曾感受过阳光抚触的野兽,深海沟壑中的嗜血生灵,以野心与权柄为食,不眠不休。

“我会再争取下。”露易丝头也不回地走向王宫。

沃尔克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因为他和露易丝一样,从很久以前就知道对牛弹琴是多么徒劳的行为。

……

那一天夜里,贵人们被迫揉着睡眼来到王宫,倾听露易丝的演讲。议题是增加对卡库鲁部落的援助,并派遣更多军队前往提尔防线。露易丝向所有到场的贵人阐述着这样做的必要性。她独自一人站在大理石的平台上,俯瞰着他们所有人。她的体态从容优雅,她的声音深沉嘹亮,无需任何表演与花里胡哨的技巧,所有人都耐心倾听着。但老实说,在场的上百人中大多数其实都没听清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内容,他们只是卖巴托克一个面子,且露易丝的声调很动听。

但有个人例外。

露易丝话音刚落,昏王就站了起来。他不满地咕哝着,肥硕的屁股抬起时压得椅子吱吱作响。又来了,有人压低声音感慨,引来一阵不怀好意,心知肚明的窃笑。

昏王并非一无所察,但他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清了清喉咙。

“我的女儿,”他大声嚷嚷,“你很有一番见地,我对此非常欣慰,但恕我直言,如果按照你的想法,我们必须将大量税收浪费在一项徒劳无功的事业上,而就目前卡库鲁人所展现的态度和诚意来说,多给他们半个土豆都纯粹是种浪费。”

他摆了摆手,就有仆人将财务报表和厚厚的税收票据摆在了桌上。一反常态,这次他有备而来,针对露易丝的每一项要点提出反驳和质疑,从政治立场到经济形势,逻辑严整有力。贵人们难得安静下来,开始认真听他们的国王讲话。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自从伊莲娜的弟弟胎死腹中后,每一次会议、每一次辩论昏王都会在激烈的讨论声中酣睡,直到他们将讨论结果摆在他面前。

昏王的长篇大论结束了,人群也陷入短暂的沉默。露易丝始终微微弯着身子,足够微妙的角度既不显得做作和冒犯,又能恰到好处展现出恭谦和礼貌。若换个议题,昏王定会为这体贴的姿态所打动,但涉及到军事行动,他的态度又臭又硬,毫不妥协。

露易丝风华正茂,青春的秀逸柔美尚未完全从她那如同某位古代女神雕塑般庄严肃穆的面部线条上褪去,而昏王只是个满脸皱纹的胖老头,老眼昏花让他总是挤眉弄眼,驼背和痛风让他走路都不利索,而他头戴的金冠虽然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地位,却完全盖不住寸草不生的头顶…这难道不滑稽吗?一坨浑浊不清的烂肉将所有数字和信息娓娓道来,逻辑严丝合缝,几乎无懈可击。反倒是露易丝虽然语气诚恳,体态优雅,却被可能存在的危险给压制了理性,只好一直强调“假如”、“或许”、“可能”这样模糊的理由。对战争的恐惧让她心跳加速,汗流浃背,甚至快要失禁,但她的视野是如此狭隘,以至于她自认为任何有力的理由都能被昏王轻描淡写地驳回。

现在结果很明显了:除了一支近卫军团和少量物资外,茶花领不会在确认威胁前提供任何额外援助。毫不意外,昏王提供的构架是如此无懈可击,露易丝那偏执、蹩脚的理由就如同拂过城墙的夜风般微不足道。即使是最支持露易丝的巴托克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确没有必要增派更多援军,除非卡库鲁部落能拿出更多矿石并宣誓完全效忠费舍尔。

露易丝气哼哼地败下阵来。她并不清楚,舅舅年轻时尚温和、包容、耐心,是个以慷慨和谦逊闻名的统治者。那时候的他可不是现在这个总是醉醺醺地咒骂全世界的肥胖老头。他儿时曾视姐夫为最好的榜样,只想继承他的理想信念,把西境经营成初代猩红大公手中固若金汤的堡垒。然而,随着最后一个儿子夭折,奥拉夫就摇身一变,成了人尽皆知的昏王。许多人觉得,贵人们之所以还能容忍他一再的昏庸,正是因为他完全不插手军务,加上他姐夫的旧部还对他的血缘背景抱有一丝敬畏;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们只是需要辅佐一个无能的王者来彰显自己的忠诚与担当,因为事实上他们甚至不愿对自己的奴仆宽容一点。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昏王不是在故作姿态,或是真的介意卡库鲁人的态度,而是他害怕露易丝会死于又一场意外。他宁愿自己仅存的血脉低眉顺眼地寿终正寝,也不愿她们像自己的姐夫那般在万丈光芒中夭折。露易丝清楚这一点,因此她每次被昏王驳倒都只能叹一口气。她知道舅舅不愿让她受到伤害,但她无法克制对战争的兴奋与恐惧,这有悖她的命运。

再次走出王宫的露易丝对沃尔克轻轻摇了摇头,后者犹疑了片刻,但并未显露出任何失望或愤怒。

“沃尔克先生,我父亲并未声明要让自由之城也作壁上观。”露易丝抢先开口。

“但他定会大发雷霆,甚至剥夺你的…”

“若能提前阻止一场浩劫,我甘愿受罚。我们都见过战争,沃尔克先生。若真如他所言,等战报传回茶花领,再调兵遣将就太迟了。”

“没错,我无比赞同您的观点。对于此前的无理试探,我深感抱歉。我不太会遣词造句,而你父亲也有他的…矜持。所以我必须感谢您的理解和努力。我只是觉得非常遗憾,您的智慧和最杰出的才能并不应该全都放在臭气熏天的宫廷里。”

“容我声明一下,我对父亲和他的庭臣没有任何不满。若我从小在宫廷里长大,或许同样会认为你在小题大做。任何人都有权利怀疑他们没见过的事物。真正让我闷闷不乐的是,我只是可怜我自己,可怜我不得不活在不属于我的时代。”

“啊,人类就是这样的动物,总会仇恨比自己更优秀的同类,除非此人优秀到超出他们能嫉妒的范畴,他们才会松口气,觉得本该如此。老实说吧,公主殿下,我们并不是对费舍尔有偏见,但您的确不像那个软蛋的种。此事过后,卡库鲁人愿意向您效忠。”

露易丝的脸色微微变了。“听着,我没承诺什么,更没什么雄心壮志。我是个非常懒惰的人,所以不想代表任何人替他们承担决策的重负。我的妹妹会是未来的西境之主,不是我。”

“我懂您的意思,公主殿下。但有时候政治不会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东西。您不愿承认,或者不敢去想那种可能,对吗?因为你爱他们,关心他们。但他们不一定同样关心你。您为何会如此醒目,仅凭气味就能引发我们的惊奇和敬畏?承认吧,殿下,我观察您有段时间了,即便您再三否认自己的能力,卡库鲁也只愿效忠于强者——为什么您的声音极具感染力?因为您生来适合发号施令,让人服从。为什么您恭谦有礼?因为您踏足山巅亦行过低谷。为什么您有副好皮囊?因为您未来的子民都相信完美的外表等同于良善和智慧。况且此前您父亲提到,您就像是被全能之主精心设计出来重振费舍尔荣光的天生领袖。这也是我唯一愿意接受的条件:效忠于您,而非费舍尔。”

露易丝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不好说,殿下。”他老实说,抬头看向王宫的尖塔,好像要透过石头看见埋藏在王宫深处的秘密。“我们对您父亲知之甚少,也对茶花领本身知之甚少。我们,还有重建自由之城的人大多都不是外来者,所以我们只承认奥兰多是猩红大公,西境霸主。劳伦斯勉强也算,除去某些人对他的过分宽容颇有微词外,大多数人愿意为他效命,但…你父亲,他既不能带兵打仗,也不通治国方略。他屈服于外来者的胁迫和诱惑,任凭他们摆布。他被他们搞垮了,轻轻松松,简简单单…我们不会屈从于绵羊的统治,就是这个意思。但您不是绵羊,您可以是…”

“不,我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你们的视角太高了,高到云端之上,根本体会不到普通士兵的恐惧、饥饿和寒冷。你们习惯了看战报上的数字——几十、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的伤亡,和达成的战略目标相比,这的确不值一提。但我的视角具体到一个连队的大小,所以我在切身体会过残忍与疯狂后,就没法再心安理得地命令别人去送死了。”露易丝转身离去,轻描淡写地说道:“去讨好我的妹妹吧,她会比我父亲更慷慨。”

望着露易丝的背影,沃尔克放声大笑。

“你父亲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他的声音被缓缓关闭的厚重大门阻断,“而我在此承诺,若未来真有意外发生,卡库鲁部落将成为您…”

随着一点灰尘掸落,大门彻底关闭。露易丝回头看向沃尔克。一如沃尔克也在透过大门望向她。

“不会有那一天的。”露易丝小声道。

但实话说她自己也不敢确信。凡人无法预见未来,所以擅自期待亦是一种傲慢。

“希望如此…”她缓缓踱步走向寝宫,单薄的背影显得有点悲哀。

(虽然迟了一阵子,但还是祝大家新年快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近期挺忙的,四月份应该能更新快些。诸位的祝福我收到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竖头大郎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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