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42块烙饼，这就是露易丝所记得的旅程。
对她而言，自由之城是她第二不愿故地重游的地方。尤其是后来费舍尔的影响力日渐衰微，自由之城也有意和茶花领保持一定距离。当年猩红大公的旧部仍在名义上效忠于费舍尔，但想让他们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忠诚，恐怕不拿出些诚意是不行的。不过露易丝倒是也什么机会发言，一来卡库鲁人害怕她因昏王的教唆有意搞砸谈判，二来她一直在发呆，还真没考虑什么外交辞令。所以在自由之城驻足的三天里，她除了在会议室里板着脸发呆就只能在空闲时寻找父亲的足迹，走遍他曾踏足过的所有地方，寻访沿途的圣地与餐馆，直至最终谈判完成，卡库鲁人带着援军和物资打道回府，以在提尔防线的巨壁上觐见斯托姆·兰斯那神圣面容为终点。
这条道路是如此漫长，虽然不至于像前往神丹帝国那样需要普通人全家一起赌上所有财富和勇气才有可能到达，但也不像过去那般舒适安全。自初代猩红大公和劳伦斯纷纷战死后，曾经被猩红大公赫赫威名震慑的强盗和异端又回到了他们曾经的家园，并在自由之城以西制造了数不清的意外和事故。然而，这些无恶不作的家伙竟然会向昏王按时纳税，而且他们的首领靠诡辩和马屁还得到了正式册封——纳吉斯男爵。在昏王看来，这个满脸刀疤的亡命之徒起码还愿意认主，况且他也的确在某种意义上替费舍尔“严查”了不少偷税的黑商和小贩，所以比起和他们水火不容的卡库鲁刁民，纳吉斯手下的异端和强盗似乎也就没那么碍眼了。当然，这也是卡库鲁人瞧不起昏王的主要原因之一——西境的君王可以暴虐，可以贪婪，也可以昏庸，但绝对不能怯懦。当一位王者主动丢弃了自己的骄傲，为了金币和面子与强盗谈笑风生时，他就不配得到卡库鲁人的尊重了。
然而，尽管卡库鲁人与他们的邻居剑拔弩张，但双方极少爆发正面冲突。强盗们捏惯了软柿子，自然不会招惹以箭术和蛮勇闻名的卡库鲁人；卡库鲁人面临的生存挑战多到数不过来，也就没有多余的精力伸张正义，对强盗们大打出手了。有时双方也会短暂合作，比如提尔防线的压力太大需要外援，或者卡库鲁人没有足够的资金购买食盐和酒。纳吉斯男爵并不傻，他知道提尔防线对整个人类文明的重大意义，所以在关键时刻，他都会见好就收——拿不出金币也无妨：一块玛瑙，一只沙虫，一车矿石，乃至一颗头骨也是有价值的。但为了防止卡库鲁人壮大，每次他们都把交易量卡得很紧。往往部落三代人的辛苦狩猎，几十年积攒的巨兽骸骨，只能换来省着用勉强够两年的食盐。这当然一点都不公平，但生存和生意从来就没什么公平可言。再说了，西境的盐和粮食几乎都是进口的，价格本就不低。几代卡库鲁人用实践得出了结论，哪怕他们跑到自由之城去进货，又恰好碰上了一帮愿意以物易物的盐商，买下足量的物资，但在漫长、艰苦的运输路上，它们也会逐一损耗，最终得不偿失。
露易丝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毕竟一望无际的沙海实在是没什么看头，直到她突然望见了远方沙丘上的一根长杆。它以强盗那种粗糙、马虎的手法立在那里，上面挂着一具女人的干尸。她半睁着眼，表情平静，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割断她气管的刀应该很钝，豁口处皮开肉绽。
因为某些经历，露易丝清楚被钝刀割喉而死差不多是人类所能体验到的最痛苦的死法之一。熟练的刽子手下刀很有分寸，可以确保受害者能在血被放干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仔细咀嚼自己的痛苦和绝望。所以一般来说，受害者不可能有这样平静的表情，除非是受过麻醉。另一种可能就是杀害她的凶手有慈悲，但不多。
露易丝靠日积月累的经验习得了收集和分析危险信息的技巧，但对危险的敏锐则是天生的。据说纳吉斯男爵的领地上有四个村镇，总人口大概两万多人，比其他地方的强盗多了不止一点。然而结合茶花领连年增长的税率和沃河下游愈发荒芜的田地，不难猜出为何会有如此多的“强盗”。当车队停下休整时，露易丝注意到他们被盯上了——起伏的沙丘后可能是几十人，也可能是几百人，他们在远处观察浩浩荡荡的车队，既不上前，也不离开，这就是典型的强盗作风了。
第三团有两千个绿皮，真打起仗来他们起码顶得上五千个人类士兵。相较于人类，绿皮的感官神经更加迟钝，且皮糙肉厚，这就意味着作战时他们几乎不存在士气问题，除非在短时间内受到重创，且友军成建制溃败，否则他们真的会战到最后一刻——“干不死就往死里干。”这就是绿皮的座右铭。
“老大，”股巨肌急吼吼地冲到露易丝身旁，将厚重的胸甲敲得咣咣响。“俺闻见股臭味，附近肯定有没安好心的小瘪犊子在瞅咱，俺带几个兄弟去把他们拎出来，成不？”
“看来你鼻子还挺灵。”露易丝头也不抬地回道：“实在闲得慌可以跑几圈。他们没动作，装不知道就行了。”
“遵命，老大。”股巨肌的语气明显有些不爽。
“这里不是茶花领，而且对方没表现出他们效忠于谁，又想对我们做什么。我不怀疑你们能把人抓回来，但抓来又能怎样？跟他们干一仗？”
“俺保证能干得他们叫爸爸。”
“所以我们是来消灭强盗的？如果不是，那就乖乖等着，好好休息。我猜那帮家伙不是普通强盗，不然看见几千人的队伍早该作鸟兽散了。”露易丝瞥了远处的沙丘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那个强盗头子在名义上效忠于费舍尔，所以我猜他们只是在商议，究竟该露个脸博得我一点好感，还是想办法解决我们，再把麻烦嫁祸给卡库鲁人…大块头，你会怎么做？”
“俺不道啊…”股巨肌挠了挠头，油乎乎的辫子也随之晃动。“非让俺拿主意，那干就完了呗。没啥花里胡哨的，只要把老大干趴下，其他卡拉米都得尿裤子…”
就在此时，那些人有了动作。他们摇着沙铃慢慢靠近，这应该也算一种礼貌，露易丝想。理论上，这里就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完全可以大摇大摆地宣布此地不允许通行，或者朝车队射一箭表示留下十分之一的物资就可以体面地通过。虽然这几千人看上去就不好惹，但不是所有亡命之徒都只敢捡软柿子捏。
“你瞅啥！”股巨肌大老远就吼了起来，他一挺直身子，无数绿皮也跟着聒噪起来。
与绿皮短暂共事过的露易丝悄悄叹了口气，这就是绿皮打招呼的方式了——如果对方回应“吃了没？”这是熟人。“瞅你咋滴？”这是朋友。当然，如果是陌生人，绿皮也会以对方的表现来衡量他的胆识。虽然这很让人无语，但在人际交往方面，绿皮是出了名的务实。他们穷山恶水的极北老家可没足够的资源让他们模仿人类的礼仪。
好在那群人的首领没有露怯，他直挺挺地走向露易丝，脚步沉稳，不带一丝犹豫。
“我是纳吉斯男爵，欢迎各位来到我的领地。”他说着弯腰鞠躬，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而真诚。他很清楚自己讲话向来尖酸刻薄，而在一帮脾气暴躁的绿皮眼里，这几乎就是约架的邀请。“露易丝公主，对吗？我能为您做些什么？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赶来迎接您，我的腿脚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敏了。”
“感谢您的好意，男爵。”露易丝微微点头，算是回礼，“那么，您是来杀我，还是来帮我的？”
露易丝开门见山，她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纳吉斯男爵没什么反应，但他身边的侍从就不同了，几十人神情各异，其中不乏狠戾与敌意。
“…都不是，公主殿下。”男爵把头埋低，只露一头灰发，藏住了尖锐的鼻梁和凹陷的脸颊，仿佛数十年的强盗生涯，就已被他不算标准的行礼动作尽数抹去。或许事实的确如此，根据茶花领的财务报表，他“管辖”的地区纳税一向不少，因此昏王理所应当地支持他继续做这片地区的主人。
“能解释一下吗？”
“我以为您看到我的善意了。”男爵指了指沙丘上的长杆，“的确有客人要求我给您添点麻烦，而我也没法否认，她提出的条件相当诱人。”男爵的声调逐渐平缓，即便调查露易丝的信息一度让他手足无措，但一谈到事实，他便沉稳了许多。
“我很高兴你没选择成为我的敌人。”露易丝郑重道：“那么，为什么说都不是呢？”
“因为我不是军人，殿下。”
“我明白，你不愿以身犯险，拿身家性命去赌可能存在的利益，但你是西境人，你了解这里的人民。所以，有没有什么我可能遗漏的信息？你对死亡沙漠的异变有什么头绪吗？”
“殿下，请原谅我的无知。”男爵深深鞠躬，双手垂膝行礼，“提尔防线并不属于我的领地，而我们与卡库鲁人的关系也并不算亲密，若有什么事是我可能知道的，那么卡库鲁人一定了解得更详细。”
“我的父亲称赞您是位格外有眼光的绅士。”露易丝扭头看向摩拳擦掌的股巨肌，“去给男爵倒杯水，再拿把椅子来，我们有很多话要聊。”
“陛下的认可让我受宠若惊。但很抱歉，我还要…”
“统治一块领地不是项轻松的工作，我理解。”露易丝没急着反驳。她顿了顿，见对方没有回应，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不难想象，您花了很长时间，重金贿赂税务官和贪得无厌的马屁精，才把劫掠和谋杀这种脏活变得合情合理。而您的手下，恐怕也不是什么彬彬有礼的好好先生。强盗都是天生的赌徒，不是吗？他们时刻觊觎着您的地位和财产，若您表现得力不从心，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任何时候来一场豪赌。豺狼环伺，能把位置坐稳已是相当不易，但您知道吗？其实我完全有能力终结您的烦恼。”
男爵皱了皱眉。“我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希望您不要践踏我们的骄傲，公主殿下。”
“那么，我衷心地希望您所有的部下，也有您这般高贵的荣誉感。”
露易丝的冷笑让男爵的喉头艰难地蠕动了一下。该死的，她不是公主吗？王室成员的体面和宽容呢？她怎么会如此了解强盗？
事实上，她那个时代的佣兵几乎和强盗没什么区别，甚至更贪婪、更无耻。
“你想要什么？”男爵攥着拳头，那凹凸不平、满目疮痍的脸庞在颤抖，“丑话说在前面，我绝不会给一个蠢货当保姆，我手下的任何人都不会。我能提供的只有语言方面的支持，其他的想都别想——我和我的人好容易有了一处栖身之地，不论是谁，都休想把它毁了。”
“这就够了。”露易丝认真地说道：“我还有个私人请求。听说当年为劳伦斯烙饼的厨师后代就在这，可否请他给我做顿简餐？”
据说当年劳伦斯在自由之城时曾对一家小店的烙饼情有独钟，导致到目前为止，露易丝已经吃了42块味道各异的烙饼了——每一家餐馆都号称劳伦斯当年吃的就是他们祖辈亲手制作的烙饼。但很遗憾，迄今为止露易丝还没找到她记忆中的味道。
谈判讲究进退有度，从容不迫，所以适当的请求会有效缓解紧张气氛。
而且露易丝也确实很怀念小时候的烙饼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