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衣有何用?黄金指环又有何益?永生就是个骗局——他们占据了我的肉身和大脑,但现在,起码我的声音仍是自由的。我已经活得够久了,现在该去见我的儿子们了。莱特商会是我一手创立的,现在我把它交到你们手上。莱恩小子,你的兄弟不是废人,而是未被世俗所理解的天才。你要鼓励他,给他提供帮助,我万分确信,有朝一日盖茨小子绝对会一鸣惊人,让你大跌眼镜。
无论如何都不要兄弟阋墙。这是我唯一的愿望。若你们兄弟齐心,定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亲眼见证了神恩的外相,命运与起源:三一圣体,至高意志,由苦难激发的信仰能…(被涂抹)尽管没有死在圣城,但我已经被诅咒了,无论是生是死,是饥是渴,是睡是醒,我的骨与血,都被永远埋入地狱的灰烬之中,没有任何忏悔能赦免我的罪孽。所以,我将我的毕生心血都交到你们手中,起码两个行省的土地和足够买下半个帝国的财富,已经能让你们有反抗命运的权利了。
不论你们作何选择,都别像我一样:身披华丽的圣职长袍,身上镶满绚丽的宝石,头戴金色王冠,手握黄金权杖——他们会用酒清洗我的骨头,给我穿上丝绸与黄金编织的法袍,把最漂亮的珠宝放在我脸上,亲吻我的前额和双手,把我摆出半躺或安息的姿态,放在圣殿高处接受跪拜。
但再怎么粉饰,我也只会是位不能说话的墓穴圣徒。不会有救赎,也不再有机会道出我所见证的一切。
——选帝侯罗德尼的遗书,有部分删减
最终,在金币的诱惑之下,‘黑剑’也签下了弗雷德里克爵士递来的契约。只是由于他们入伙更晚,所以自然要负担更危险的工作——侦查和渗透。众人在倾盆而下的大雨中向东赫兰特的腹地进发,沿着泥泞的小路穿越夜晚的森林。由于昨天傍晚就开始不断下雨,原本就不算平坦的小路变得像水田一般湿漉漉的,阴沉的雨云遮蔽了月光,一片黑暗中,只能看到前方几米外战友的背影。
黑暗和寂静已经足够消磨人的神经了,再加上雨水也毫不留情地削减着体力,哪怕临行前众人都丢下了一切不必要的装备,尽可能轻装上阵,他们的动作也未能快上多少——被买通的某位当地官员所画的临时地图很是不清晰,具体比例和范围只能凭借直觉和经验判断,所以他们走得很慢。时间久了,连自己身在何处都搞不清楚,不安的情绪开始在队伍中蔓延。
“天杀的混蛋…”老兵格林狠狠磕了磕靴子,试图把浸泡脚掌的温热雨水全部倒出来。在签约之前,他就是少数几个持反对意见的人之一。理由也很简单,弗雷德里克爵士所图甚多,所以无论如何,东赫兰特的战斗都不会是简简单单的小打小闹——赫尔曼兄弟必做困兽之斗。而一旦战争性质升级为不死不休,战斗形式和结果就不再是‘黑剑’这种佣兵所能左右的了。
只不过更多人愿意赌一把,毕竟他们就是为了金币才干的这行。每天和死人打交道,时间久了,他们也就麻木了。愿赌服输而已,输了无非一死,但要赢了他们都可以风光还乡,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再说别的贵人谁能开出十倍的战伤补偿和抚恤?他们已经为错过了西赫兰特而捶胸顿足,不能一错再错了。
“你他妈骂谁呢?”格林的咕哝把丹尼尔憋了一天的怒气瞬间点燃。
“都给我闭嘴!”杰里科在出发前就向他们说过森林里可能有伏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必须保持安静,但现在看来,他们显然是把她的叮嘱当屁放了。
不过杰里科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只能祈祷黑暗和雨声可以掩盖他们的信息。真想在火炉边安稳地睡一觉啊…不过佣兵也有佣兵的规矩,在签约后没能完成委托可是大忌,即使雇主当下没有计较,他们此后也休想再做这行了——想出人头地的佣兵团多了去,谁也不会雇一个偷奸耍滑的佣兵团给自己添堵。
“累吗?”维特小子凑到露易丝耳边小声说道:“今天可是你生日,所以累的话就趴我背上歇会吧。”
“还好。”露易丝怔了一下,“你呢,感觉怎么样?”
能怎样?难道还能很舒服?不过维特小子的嘴一向很硬。“我?没问题,棒极了。多清新的空气,若不是人太多实在有些煞风景,这绝对是约会…”
“你他妈说谁煞风景?”丹尼尔冷笑着捏了捏维特小子的肩膀。“想打架我随时奉陪。”
“你知道的,他没那个意思,只是他的嘴向来就是这么贱。”露易丝不动声色地拽了拽维特小子的衣角。
丹尼尔哼了一声,把头别开,算是接受了露易丝的劝和。他们都叫他怪胎丹尼尔,狗屎一样的烂人,所以面对任何嘲笑和抱怨,他总会毫不留情地做出回击。露易丝不同,一来她确实对他不带任何偏见,二来团里她年纪最小。今天是她生日,卖她个面子又如何?
“我这嘴啊…”维特小子也暗暗懊恼。
露易丝不紧不慢地踮起脚摸了摸他的头。都是战争孤儿,她多少能理解他为何总是嘴硬。所以,想表示安慰,简单的动作就足够了——握手、拥抱、摸头,什么都好。
队伍继续在沉默中前进。不知过了多久,疲惫到极点的众人终于看到了森林的边界。在众多灯火照耀下,一座大城的轮廓浮现于视野尽头——坎布格兰纳,东赫兰特的唯一一座沿海要塞城市,扼守着东部海岸,拱卫着西南平原边境,一座建立在悬崖之上的堡垒,也是弗雷德里克爵士梦想中的加冕地。
“没有伏兵。”杰里科观察了一阵下令:“全员原地休整半小时。”
半小时还不够眯会眼,但对于浑身酸痛,眼皮打架的露易丝来说也足够体贴了。
然而她刚坐下,维特小子就凑了过来,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以后的打算。露易丝晕晕乎乎地听着,竟半睁着眼小睡了一会。
疲惫和寒冷,似乎已经习惯了。维特小子的唠叨催眠效果出奇得好,但看露易丝半天没有回应,加上休息时间马上就要结束,他不满地推了推她。
“不回话就当你默认了哈。”
“嗯?”惊醒的露易丝揉了揉眼,“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以后你得给我生三十个大胖小子。”
“滚。”
“哈哈,开玩笑,开玩笑而已…”维特小子讷讷地搓着手,“说真的,我感觉前面那座城就不错,富得流油,海边风景也好。等打完这场仗,你就跟我在这安家吧。”
唉…露易丝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无论拒绝这家伙多少次,他都像听不懂人话似的。
“到时候我再买条小船,带你去海上钓鱼吃。”
“不了,我晕船。”
维特小子仿佛神游天外,完全不理会露易丝的回答。“多好啊…到时候躺在热乎乎的沙滩上,椰汁喝到吐。咱们的孩子会问:爸爸,你究竟是怎么把妈妈骗到手的?我会骄傲地回答…”
怎么越说越离谱了?不过露易丝不否认这样的生活确实不错。若是父母还在世,想必某一天她也会这么问吧?只不过以劳伦斯的性格来说,他更可能用想吃什么之类的借口岔开话题。他真的爱我吗?正如他的女儿也曾深爱着他?无论露易丝在言行上表现得有多恨他,她都无法否认那双将她抱在怀里的手有多温暖。第一次被他拥抱的那天,第一天向他走去想牵住他的手的那天,还有第一次叫出“爸爸”并被他兴奋地举过头顶表扬的那天…她都记得。
可惜她只背负了他的罪孽。
他引以为傲的女儿啊,他最爱的女儿啊,最终得到的只有如此不幸的人生。
所以她才没打断维特小子的幻想——若连幻想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岂不是太无情了。
“好了,准备行动。”杰里科低声说道:“咱们的任务只是收集情报,所以尽量避免战斗,明白吗?见机行事,搞定了就麻溜撤。”
“头儿,你承诺的酒,还算数吗?”
“当然,我已经付过订金了。那家酒馆的老板娘是个漂亮的寡妇,而且她不往酒里兑水,你们会喜欢的。”
闻言众人总算打起一丝精神。找家小酒馆,为一整天的劳动成果干上微不足道的一杯,就是乡巴佬们为数不多的娱乐了。
“我们从正门进去吗?”露易丝把手掌搭在剑柄上。
“看情况。”杰里科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非必要不杀人,小妮儿。更何况今天是你的生日。”
露易丝没吱声,她突然意识到他们还是把她当孩子看,而不是真正的士兵。
平原上漆黑一片,众人摸黑走了好一会,快到城下时才见到一点亮光。是盏昏暗的油灯。杰里科赶忙摆手,示意大家就近隐蔽。忽明忽暗的油灯愈来愈近,黑暗中传来了一串沉重的脚步声,这一次他们确信这应该不是一支普通的巡逻队——人数太多了,而且巡逻队不会有如此沉重的脚步。
“这鬼天气真要命。”一个怨气冲天的声音传来,大概能判断出此人应该是个中年男人。
“我倒是觉得挺好,毕竟晴天干活可没额外报酬。”另一个更低沉的男声响起,“一天二十枚金币啊,老天爷…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一共才攒了六十二枚。”
一连串有气无力的赞许声让露易丝更紧张了。这是有多少人?五十?上百?深更半夜,还是雨天,他们这是要做什么?
“得了吧,只要盖茨老爷还在一天,以后咱挣大钱的机会多得是。”
“没错,我就没见过哪个老爷会这么优待咱们这种乡巴佬的。”
“是啊,听说铁匠和工程师待遇更好,当然他们原本的待遇也不差就是了。”
这帮人有一茬没一茬的聊着,很快就走远了。露易丝起身时发现包括杰里科在内众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露易丝没有询问他们看见了什么,只是耐心地等待下个命令。
“恐怕咱们得加班了。”杰里科说,“虽然他们在车上盖了防水布,但那绝对是大炮,而且是我从没见过的款式。”
就连没心没肺的维特小子都在打哆嗦。
“他妈的,那么粗的炮管,是要把人塞进去发射吗?”
“维特、夏尔、杰克、小露,你们去跟上那些人,我们得搞清他们要在哪布设大炮。”杰里科点的都是新人,或是年纪小的。“格林,你带队。”
相较于深入敌后,跟踪的任务就轻松多了。杰里科有意关照他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所以,赏金要怎么分?”丹尼尔阴阳怪气地说道:“别误会,我没想针对谁,只是单纯为其他兄弟打抱不平。”
天知道这个怪胎是不是在开玩笑。他一直和其他人保持一点距离,并懒懒地睥睨着被点到名的几人。这些软蛋、小鬼和白痴,凭什么干着更轻松的活还和他拿一样的钱?
“具体怎么分还得看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去。”杰里科不喜欢用上不了台面的小把戏巩固自己的权威,所以她一向有话直说。“还有谁有意见?现在就提。”
沉默意味着赞同,哪怕是怪胎丹尼尔也知道质疑领袖的权威并不明智。尤其对士兵而言,其带来的不信任与怨恨会非常致命。
“该走了。”格林从不说废话,哪怕面对新兵,他的口吻也从不尖锐。老兵的精力不胜旧年,自然不会在任何不必要的地方浪费精力,除非死亡迫在眉睫。而现在,他的口吻就显得有些急迫。疲惫只是诱因,即便露易丝并不敏感,也知道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问题。不管怎样,他在花了十几秒整理装备后,便已经带头走在了前面。
远处,跟随着昏暗油灯的人群拖着梦游般的脚步,在一处空地上停下,开始慢慢搭建雨棚和阵地。没人指挥,他们显得混乱而无序。不久后,一位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姗姗来迟,嘴里满是咆哮的命令和威胁。
“轻一点!你们这帮笨手笨脚的杂碎!”他的吼声冲破雨幕,完整地传入露易丝的耳中。“这可是选帝侯大人花重金打造的精密武器,单是这跟炮管就够买你们所有人的命!”
当气喘吁吁的工人们将厚厚的遮布掀开时,露易丝下意识捂住了嘴才避免自己叫出声来。这是怎样狰狞的一门大炮啊,零星昏光打在没有一丝拼接痕迹的光滑炮管上,宛如冬眠的巨兽露出藏在眼睑下的骇人竖瞳。黑暗隐去了大炮的全部面貌,但凭借单枚炮弹就需要十人合力才能勉强搬运来看,这绝对不是一门普通的大炮。这年头大炮不稀奇,几乎每位选帝侯所在的主城都部署了这种新型城防武器。不过因为重量和机动问题,它一直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昂贵玩具——没人否认它确实威力惊人,但定期维护保养它的费用同样令人头疼。而且相较于其他更传统更稳定的重型武器,它娇贵到让人窒息——雨天会哑火,雪天会趴窝。即使是风和日丽的大晴天,也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缺乏保养、火药残渣堵塞、炮弹质量不过关…任何一点小小的失误都会导致炸膛。退一万步讲,即使它能正常开火,也没什么精度可言,除非目标是城墙,否则百发不中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人们对大炮的定义就是:沉重的、昂贵的、稀有的、在特定场合才能发挥重大作用的城防武器。
格林不动声色地掏出简陋地图,大概比划了一下位置接着在某处画了个圈。这就是他们能做的工作了,将敌人的部署情况尽可能准确地记录下来,然后尽快把地图送回去供爵士参考。不然还能怎么样?一支轻装小队难道还能在敌军腹地大闹一场?虽说被派来侦查的除了‘黑剑’还有三个小队,但他们都在不同的方向,而且互不相识,一旦被敌人发现,除了拼命逃以外再没有其他选择。
“嚯,这还真是…”格林眉头紧锁,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又在地图上写了些什么。
什么叫“这还真是”?搞不懂什么意思。老兵向来不屑于解释什么,不过可能这就是他的口癖,本来就没什么意思。露易丝等人完全帮不上忙,只好在一旁看着。片刻后,格林举起戴着手套的手掌,两指并拢下压:这是个慢速向前推进的动作,意味着穿过去,靠近点。
即便在黑暗阴冷的雨夜里,布设大炮的队伍也没有放松警惕,露易丝等人绕了好大一圈才慢慢摸到了更隐蔽的另一边。他们在冰冷的泥地上趴了整整三个小时,期间运送大炮的马车络绎不绝,炮阵上挤满了人——胖子、瘦子、富人、穷鬼、老人、少年、文书、士兵…有的人在摆弄大炮,有的人在设置拒马或临时壁垒。尽管阵地边缘的细节已迷失在朦胧的雾霭中,露易丝还是注意到这个阵地的不同寻常:它并未如寻常阵地般一味追求高墙坚阵,反而看上去十分脆弱——数条环绕阵地的泥泞堑壕呈星型分布,其每个角上各设两个由砂浆和砾石堆砌的临时壁垒。成百上千人在各自忙碌,噪音实在是太响了,乱糟糟的,听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动起来,动起来!”吼了一晚上,那军官的嗓音早已沙哑不堪,但他还是贴着工人们的耳朵大喊命令:“想想西赫兰特!想想你们的家人!”这剂猛药让呆若木鸡的人们再次颤抖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更加卖力地工作。此时雨已经小了,海岸升起的雾气带来了彻骨的寒意。又冷又饿的露易丝犹豫了数次,最终还是把嘴边的问询给压了下去。这期间格林已经把阵地部署和大致方位都标记在地图上,但此时又有意外发生,一位高级军官来到了阵地上。
毫不意外,那位军官看上去精疲力竭,看上去比最卖力的工人还要疲惫,仿佛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磨难。他的碎发乱糟糟地贴在前额上,嘴唇和皮肤显出不健康的苍白,给人一种饱经沧桑而心灰意冷的印象。
“就这些人了?”他阴郁地看着阵地上的人们,“有多少职业士兵?”
“黎明前还会有五百人到来。”监工的军官答道。
“好吧…全体都有!”新指挥官在寒风中高声大喊:“现在开始,你们都是士兵了!我是你们的长官,不论我说什么,都要照做,不然就军法处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牛皮纸,“我是说,很抱歉地通知你们,当前情况下我们需要任何能动弹的人参战,你们现在隶属于刻耳柏洛斯第一炮兵团,一支两小时前刚成立的军团。这是选帝侯签署的文书,不过这也并不重要了。”他强挤出的笑意很快变成了深深的疲惫,“但是,别灰心。我们在为家园而战,为家人而战。我可以告诉你们,每个死在这份荣誉上的士兵都会心满意足。”他清清嗓,声调骤然高了八度。“但我们不会死!二十位由选帝侯盖茨亲自培养的工程师将来到这里,手把手教你们如何正确使用大炮将任何敌人轰成碎肉!你们将不必参与近身战斗,只需要搬运炮弹,然后在工程师的指导下开炮。另外,会有一支特殊的军队保护你们的安全。”
“那么敌人啥时候来进攻?”有人问道。
“不好说,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小时后。”军官抬头望天,“我猜会是今天。他们一定认为雨天我们的大炮就是摆设,我们仓促修建的阵地没有高墙的保护便不堪一击。”
难道不是吗?露易丝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进攻,应该取决于他们什么时候把情报送回去。
“他们不咋地,对吧?”维特小子僵硬地笑着,“雨天大炮毫无作用,而且看他们的阵地,没有高墙,没有深沟,没有障碍和陷阱,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摆在平原上。”
不好说。露易丝的战场经验有限,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她隐约有些心悸。那仓促挖掘的堑壕似乎没什么用,但它组成的形状和迷宫般的分布让人感到焦虑——如果不能有效阻拦敌人,那么他们为何要把力气浪费在这些无用的东西上?
“我们看得够清楚了。”格林望了望城市的轮廓,又看了看隐约亮起的天空。“撤吧,剩下的就交给…”
一阵变调的洪亮声音从阵地上响起。
“我是选帝侯赫尔曼·盖茨。”那声音由扩音卷轴发出,即使有些变调也能听出主人的决心与态度。“侵略者们,你们为财富与荣耀而来,但这里除了死亡与毁灭别无他物。我恳请你们,回家去吧,去拥抱你们的亲人,找份体面的正经营生。离开我的土地,打道回府吧,侵略者们,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现在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们能安全离开。若你们仍一意孤行,我将不再宽恕,不会再有仁慈。东赫兰特将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阵地上瞬间炸开了锅,军官怒吼着下令调转炮口,对准了南方平原的方向。
“警报被触发了,准备炮击!”军官大吼着:“工程师呢?动起来,动起来,所有人都快点!”
人们在些许困惑中开始缓慢地移动,每个被挤到武器箱旁的人都领到了一把火绳枪,而骑马士兵和工程师领到的是簧轮手枪——这种凭借燧石和精密轮锁点燃引火药的昂贵装备几乎不受雨水影响,且能用单手完成瞄准射击。但另一方面,因为结构复杂,生产成本较高,哪怕是赫尔曼兄弟的财力也仅能将其配发给骑兵和官员使用。
“乖乖,这么多火枪?”维特小子啧啧称奇,“黑市上一把破枪少说三十枚金币,还不算火药…那十把枪至少就是三百金币,一千把…是多少来着?”
也不能说维特小子一惊一乍,即便是格林也算开了眼——他打的仗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场,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敌人装备这么多火枪。其实关于军备的问题,赫尔曼兄弟争吵过多次。莱恩认为把钱投资在这种昂贵而娇弱的武器上毫无意义(雨天就是烧火棍),而弟弟盖茨坚持己见,他坚称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唯有剑走偏峰才能出奇制胜。毕竟东赫兰特不盛产骁勇的战士,而一把能让女人和孩童对精锐士兵造成致命威胁的武器,就是反败为胜的关键。
伴随着人们接连拿起武器,昏沉盲目的惊慌渐渐停止了。装填好弹药的巨炮在齿轮的咔咔声中缓慢而有序地指向天空,绷紧的铰链紧拉着炮闩,钢铁间不和谐的磨擦声听上去诡异而晦涩,生硬而充满了力量。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弗雷德里克爵士的军队应该不会擅动,但他没法阻拦选帝侯们的部队抢先出征——来者正是“天穹霸主”哈维尔的龙骑士。这些能以一当百的傲慢冠军将爵士的谨慎视为怯懦——这是理所当然的。鼻孔朝天的龙骑士们从没把选帝侯哈维尔之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所以之前他们就没少在战场上整出乱子。但这重要吗?只要他们带领自己的扈从发起冲锋,任何敌人都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从天而降的毁灭攻势使得任何高墙都形同虚设,龙焰会撕裂阵线,将任何敢于反抗之人烧成灰烬,所以在他们看来,违抗军令就好像喝水吃饭般平常。不止一个指挥官曾对他们的肆无忌惮表示抗议,但结果就是选帝侯本人用一句:“骑士之道在于攻坚,而不是畏缩的防守。”将他们呛得哑口无言——这些龙骑士的确傲慢无礼,人憎鬼嫌,但同样没人能否认他们的强大。而且每位龙骑士都是拥有采邑的勋爵,所以面对他们的公然抗命,弗雷德里克爵士也只有干瞪眼的份。选帝侯哈维尔可不是凭恭谦有礼获得龙骑士们效忠的,他的坐骑是当今最后一头古代龙,传说他御驾亲征时古龙挥动双翼就能遮蔽天空,这也是他“天穹霸主”绰号的由来。此人与他傲慢的属下们臭味相投,所以格外护短:每逢龙骑士出征,必有监察者随时记录战斗情况——若指挥官对他们不管不顾,那些监察者们肯定不介意在记录上添油加醋,安插些“抛弃友军”之类的罪名,到时哈维尔便会亲自出马,去找指挥官进行面对面的“友好交流”。
也就是说,‘黑剑’最好祈祷龙骑士们能一举突破防线,否则他们就必须拼上自己的命去为骑士老爷创造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