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军团大步流星,穿过卡库鲁人仓促布置的防线。曾几何时,此地还是一片绿洲,无需一兵一卒驻守;如今卡库鲁人不得不在漫天黄沙中于此驻扎,忍受着敌人的挑衅与谩骂带来的屈辱。
卡库鲁人惊讶于这支军团竟能大摇大摆地穿过敌阵,所以纷纷凑上来嘘寒问暖。绿皮们则表现得心不在焉,垂头丧气。当露易丝与贼首交涉时,他们都为能痛痛快快干一架而兴奋不已,但露易丝只是拔出剑冷冷地说了什么,那人便一改懒洋洋的姿势,装模作样地审视着摩拳擦掌的绿皮,故作镇定地开始讨价还价。面对这帮显然有明确差事的强盗,露易丝也不多废话,再次警告无果后直接砍了那人的脑袋。效果立竿见影,意识到露易丝真敢动粗的其余强盗纷纷放下武器,开始强调他们只是奉纳吉斯男爵的命令守在这,并非有意为难谁。于是露易丝留下警告并挥了挥手,绿皮们幻想中血肉横飞的激战就这样化为泡影了。
倒不是露易丝多么没耐心,只是她实在不敢冒险。一边是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追兵,另一边是随时会失控的好斗绿皮。能靠虚张声势和平解决问题最好,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愿与强盗们开战的——虽然另一边的卡库鲁人见到战事不会作壁上观,但她亲手杀一个强盗和对他们大打出手是两码事——前者还能用受到侮辱之类的牵强借口糊弄过去,后者就是意义明确的敌对行为了。
“都给我放尊重点!”沃尔克吼道:“露易丝公主是最尊贵的客人,她需要安静地休息!”
于是围观者都各自散去,过了一会,六个穿着亚麻短裙和凉鞋的女孩带着一只供贵客落座的雪松木凳和几个小箱子进了帐篷。下车后露易丝观察着卡库鲁人的动作,侧耳倾听起他们发出的模糊响动。在沉静的沙漠中,声音可以传得很远——她能听牧人在畜群中穿行引起的牛哞,以及营地另一侧熙攘的驼铃。远处传来阵阵令人心安的银铃和铜钹声,那是年轻的卡库鲁士兵们在沿着营地边缘巡逻,震慑沙海下饥渴的巨兽。
“殿下,请戴上这个。”沃尔克抬起他肌肉虬结的双臂,将其伸过头顶,直到将一套精致的仪式头冠放在露易丝头顶。配有玛瑙坠饰的面纱既能隔绝沙尘,也能阻挡其他人窥视公主的无上尊容。
帐篷里的女孩们迅速而安静地工作着,为她们的新主人忙前忙后。昂贵的香料被抛洒在炭火上,一双双灵巧的手擦拭着露易丝裸露在外的皮肤,为她涂油,同时用细软的皮绳将她的头发绑成小股辫子。她们为她换上一件清凉的亚麻褶裙,将灌满沙子的长靴换成凉鞋,在腰间系上用驼绒和金盘串连成的腰带,手腕上则箍上刻有祭司祝福的宽皮绳。最后,一对姐妹将仪式用盔甲和一顶形如掠食苍鹰的头盔放在一旁的桌上。
就在女孩们忙着为露易丝更衣时,又一个女孩走了进来,端着奶酪和蜂蜜面包上前伺候露易丝享用夜宵。待露易丝吃完,随后进来的是两位全副武装的卡库鲁贵族,两人一齐跪拜在露易丝面前。
“不必多礼。”露易丝示意他们起身。
当他们挺起上身跪坐时,沃尔克也走了进来。“还习惯吗,公主殿下?”
“需要我要做什么?”
“暂时没事。您可以休息了,殿下,斥候今天傍晚才会回来。”沃尔克回答。即使跪坐在地,他也比坐在椅子上的露易丝要高一点,因此他会稍稍低头以示尊敬。两位贵族也适时地进行补充:“是的,公主殿下,我们代表部落所有成员向您表达问候。本该有更多人到场,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是严重人手不足,即便贵族也被一些卑微的工作占去了时间。我知道这都是借口,但希望您能…”
露易丝摆了摆手。“我完全理解。”虽然营地里人头攒动,但青壮士兵连半数都不到,剩下的女人和孩子虽然也佩戴武器,但她们大多不精射术,只能拿短剑和长矛在对阵时壮大声势。这也是强盗们敢得寸进尺的主要原因,因为真打起来他们只需击溃几百真正的士兵,老弱妇孺自然会一哄而散。
而卡库鲁人震慑他们的唯一手段就是不留战俘。这并非各国列侯互相征伐时的普遍做法,但纳吉斯男爵算不上真正的贵族,卡库鲁人也未臣服于费舍尔。不过在短时间内,强盗们应该会收敛一些了——露易丝用一颗头颅让他们意识到这几千绿皮可不是来观光的,若真撕破脸,就他们这点人还不够这支军团热个身的。然而即使暂时不必考虑背后的威胁,露易丝也很难摆脱心中强烈的不安。
“所以,”她清清嗓,尽可能轻柔地问:“上一批斥候,是何时派出去的?”
“上周夜里,殿下。”其中一名贵族耸了耸肩,“按照时间来说,他们前天就该回来了。”
“也就是说,他们大概是遇到麻烦了?”
“有可能,殿下。沙漠里会有很多意外,比如沙暴和沙虫,但他们都是穿沙好手,眼力非凡。”那人顿了顿,似乎不是很自信地补充道:“所以我们打算再等等,您也可以在此期间好好休息一下,若傍晚还没…”
“之前有人说过,我不是来度假的。”露易丝盯着那人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追问道:“那么,既然你也意识到他们可能遇上了麻烦,为何不派人去接应?”
“我们人手不足,所以…”
“若这是你们第一次派人去调查,这情有可原。但据我所知,你们第一次派出斥候是在上个月前,算上我这一路走走停停,应该有一个半月了。”即使露易丝的语气依旧平和,但隔着面纱他也能感受到沉重的压迫感。“这位先生,我不清楚你担任什么职位,姑且算你有些地位吧。你一没改进探查方案,二没做任何救援准备,三没打算第一时间告诉我实情。无意冒犯,哪怕你确实没想白费功夫,我也不得不从结果上来反推你的真实目的——你在让你的人白白送命,你在浪费时间。啊,我该怎么说呢…你的优柔寡断和愚蠢傲慢已经让我对卡库鲁人的认可略有改观,若你们还打算继续接受我们的援助,那么最好实话实说,而不是绞尽脑汁用你们本不擅长的礼仪和恭维来敷衍我。”
这番话相当于最后通牒,因为露易丝确实非常愤怒。她可以不在乎什么繁文缛节,也可以不在意身份与地位的差距,但唯有自以为是的傲慢和理所当然的愚蠢令她无法忍受。剑刃可以磨砺如新,甲胄可以修缮至强,但死去的人会永远消失,连带着他们蹒跚无助的灵魂一同消亡。安适的入寝,滚烫的热浴,烈酒与暴食皆无法平息她的怒火,那颗在黑暗冰冷的墓穴中得以安息的心脏如轰鸣的火山般将岩浆般滚烫的热血泵向大脑。
若是以前,露易丝定会毫不犹豫地宰了他立威。但现在她并不代表被牺牲者,那位贵族也并不代表卡库鲁人,所以她只是瞪着他,并等待沃尔克的判决——若他无法公正处理此事,便不配担任领袖。
“恕…恕我告退,我得…检视一下…”
就在那人仓促起身时,沃尔克总算开口了。“凡事皆有代价,兄弟。你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买单。”
两名卫兵闻言迅速上前,试图将那人逮捕,但他激动地大吼大叫起来,显然很抗拒他们手中的粗绳——那东西是用来栓牲口的,而且还带着股淡淡的牛粪味。当然,哪怕换种方式,露易丝也觉得他这种人肯定不会束手就擒。
“安静点,苏莱瑞斯,你是个男人。”沃尔克黑着脸站起身来,“我和你一样,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本以为你有能力独当一面,但现在看来,是我看错人了。”他走上前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我会与你一起成为斥候赎罪,兄弟。”
意图明确,但表达方式并不巧妙,露易丝心想。这手以退为进既表达了他不会迁就对方一错再错,又点出了事实:一来部落确实人手紧缺,二来此时不宜处置此人。露易丝理解沃尔克的意思,但她并不买账——政治上的讨价还价并不罕见,但军队要的是赏罚分明,令行禁止,任何公然的袒护和偏袒都会对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当然,这是卡库鲁人自己的事,所以露易丝没有义务多说什么。
“急报!给我让开!”一名传令兵冲入营帐,满是胡茬的脏脸因激动而涨红,“斥候回来了,正在向提尔防线靠近!”
……
老人只是抬起满是皱纹的脑袋,就在士兵中引起了一阵骚动。直到沃尔克赶到,他才艰难地起身,慢慢向首领鞠躬。
“阿勒蒙?你怎么…”沃尔克惊得说不出话,因为他认得这个斥候——半年前他刚成年,俊朗的外形和豪爽的性格让他获得了许多小姑娘的青睐,为何现在的他成了一个皱巴巴的老头子?
“首领,长话短说吧,我们必须求援。”这声音仿佛承受了太多痛苦与重担,“沙海下的恶物正在沸腾,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把提尔防线撕碎。”
“什么意思?谁?”
沃尔克清晰而洪亮的质问让斥候不顾身份痛骂起来:“你个老傻瓜,大难临头了还在关心这点无关紧要的屁事!”他顿了顿,好容易把气喘顺。“时间紧迫,首领,不要在意什么脸面和态度了,如果那些东西冲击提尔防线,最多一周…”
“什么东西?”露易丝解释道:“我就是你们的援军,但若不清楚要面对什么,我就没法请求更多援军。”
斥候眨了眨眼,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我不清楚,因为我们没能抵达最深处探查,但外围到处是散发着恶臭的尸骸,还有骷髅。而且不同以往,那些东西有了意识,他们正在制造攻城武器。”
“那具体数量呢?”
“无穷无尽,小姐。无穷无尽…我亲眼所见,从沙丘上向下看,蠕动的骸骨就像苍白的海啸,直到地平线另一端,根本望不到头。”
“那你又是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我们撤退途中遇到了一群蚊子,一种比牛还大的蚊子。”斥候抬起一只干瘪的手臂,“它在瞬间把科克吸成了一具干尸,接着是乌尔松,再下一个是瑞德…最后一个是我。我被咬住的时候比较走运,砍断了它的口器,又在沙海下躲了两天才勉强逃回来。”
露易丝挑了挑眉,若真是如此,那他能逃回来属实不易…吗?或者说,对方是有意放他一马,让他把消息带回去?
但这好像也说不通。据她所知,没有任何死灵法师能操纵如此规模的军团。
如果那些骸骨都臣服于一个意志,那它为何要放一名斥候回来?难道它不清楚警报会带来更多驻军?
露易丝小心掩饰起自己苦涩而失望的表情。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略显刻意地对所有人说道:“我会写信求援的。在更多援军抵达之前,我会与你们一同在提尔防线上战斗。”
“感谢您的支持…”沃尔克的回复充满了卑屈的悔恨。虽然他清楚露易丝不会被坏消息吓跑,但这位领袖说话时,仿佛永远都有万千子民的重担压在他肩上。
露易丝摆摆手走了出去,花了一会时间她才找到自己的“亲卫队”,而这帮屁孩正专注于给铠甲抛光,这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做的营生了。
“公主殿下。”钢蛋胡乱将油脂抹在裤子上,试图正式行礼。然而露易丝根本没看他的动作,而是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们。
“长途跋涉还吃得消吗?”
“小菜一碟,殿下。再来一趟也不在话下。”
“那就好。听着,一会我会写一封信,而你们的任务就是把它送到我父亲手里,让他派出所有军队,明白吗?”她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异样,一种命令式的严肃,这让孩子们不禁咽起了口水。
“这…”钢蛋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也就是说,我们得原路返回?再想办法避开…”
“这不是你们该担心的问题,我会派一队老兵与你们同行。现在收拾一下,多带点干粮上路。你们会连夜赶路,这样被敌人发现的概率会更低。”
她好像很紧张?孩子们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敢反驳。尽管露易丝的口吻非常强硬,但他们仍然无法理解为何她会如此严肃。第三团的绿皮们个个都是见了血不要命的狠角色,而且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任孩子们挠破头也没法想象有这样一支军队护卫,还有什么东西能对坚不可摧的提尔防线构成威胁。
但他们很快就会明白,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