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城·东口镇
苏页刚在街巷中央站定,身后的脚步声便如潮水般涌来。火把的光把整条街照得通红,人影在两侧墙壁上乱晃,像一群被惊醒的鬼魅。
领头的两人。左边那人身形精悍,手里一条熟铁棍,棍身被火光照得发亮——正是存希。右边那人体格敦实,提着一杆精铁长枪,枪尖朝下,步子沉稳——却是巴图。他们身后,百余名步兵迅速列阵,前排半蹲,铁棍斜插,后排直立,长枪平举,显然没有小瞧这名蒙面黑衣人。
存希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看着街巷中央那个蒙面人。他手持银色盾牌,黑衣包裹下的身形雄健,稳稳站着,没有要跑的意思。存希忽然觉得这个身形有些眼熟,他沉声道:“劫狱者,放下武器,留你一条性命。”
苏页没有答话。他深吸一口气,左脚向前迈出半步,沧浪步式悄然摆开。
存希不再多言,铁棍一振,当先冲上。他这一棍带着破风声直取苏页面门。苏页侧身一让,棍风擦着他的面罩掠过,他左手银盾顺势往上一格,右手指尖探出,直点存希持棍的手腕。存希反应极快,铁棍一翻,棍尾横扫苏页腰肋。苏页收指变步,身形一矮,从棍尾下方滑了过去。
巴图提枪从左翼压上,枪尖从苏页侧后刺来。苏页耳听风声,身形一拧,银盾转向巴图,格开那一枪。可就在他转向的一瞬,存希的铁棍已从左上方猛的劈到。苏页不闪避,只将盾牌往上一背,“铛”的一声,铁棍狠狠砸在盾面上。那股巨大力道从盾面传入手臂,震得发麻。
苏页又被前排士兵斜刺来的一排枪尖逼得侧身闪避,回身挥盾抵住存希的第二棍,可巴图的长枪却从后面刺到。背后一震——巴图那一枪结结实实地捅在了他的后背上。枪尖透过黑衣,扎在银鳞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苏页的身体只是晃了晃,没有倒。
巴图脸色骤变。他这一枪力道不小,足可以在常人身上扎出个大窟窿,可这蒙面人竟然身硬如铁,竟然丝毫扎不进去。他忍不住低呼:“这——!”
苏页被这一枪激得野性大发。他猛地转身,将银盾横在身前,整个人如同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持盾猛地向前一撞,几名步兵被撞飞了出去,阵型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苏页趁机冲出人群,几步蹿到街口,那里有一处开阔的岔路口,两侧房屋退开,形成一片相对宽敞的空地。
他一站稳,便从地上抄起一杆散落的长枪。他把银盾换到左手,长枪握在右手,在开阔地上持枪而立。
存希和巴图追到岔路口,见那蒙面人不再逃跑,反而摆出了迎战的架势。存希喝道:“列阵!”
百余名罗翰步兵迅速在开阔地上展开。棍兵在前,枪兵在后,两翼各分出十人绕过两侧,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苏页没有等他们列完阵。他左手持盾,右手持枪,先朝存希冲去。存希挥棍迎上。棍枪相交,金铁之声炸开。存希接了两枪,棍势一变,以破字诀拨开苏页的枪杆,棍头直点苏页持枪的手腕。
苏页撤枪变步。沧浪步在开阔地上彻底展开,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大鱼,在棍枪阵的缝隙间穿行。存希的棍从左扫来,他低头避过;巴图的枪从右刺来,他侧身让过;正面三杆长枪同时刺出,他左手银盾往身前一横,枪尖全部扎在盾面上,他借力向后一荡,又滑出了三丈远。
存希越打越觉得不对。这蒙面人的枪法初看极生涩,出枪的角度、收枪的节奏、脚步与枪势的配合,完全不像一个练过枪法的人。可偏偏每一次出枪都灵巧得不可思议,像是那杆枪自己长了眼睛,总能在攻势中找出最薄弱的缝隙来。有一枪他甚至没看清来路,枪尖已经点在了他的棍身上,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把他下一招的方向带偏了半尺,逼得他不得不临时变招。
他不知道的是,苏页根本不会枪法。他只会指法。但指法和枪法在他手里没有什么区别——拈云指法的“拈”字决,以指之力,取敌之隙,借力用力,随顺而变。他把这套“拈”字诀用在枪上,那杆长枪便不再是枪,而成了一根无限延长的指头。枪尖每一次刺出,都是在“拈”——拈住对方的兵刃,拈住对方的力道,拈住对方招式中那一瞬间的破绽。
存希的铁棍再一次被枪尖点偏,棍身擦着苏页的肩膀过去,而苏页的枪杆已经横着拍在了他的肩甲上。力道极轻,只是让他退了一步。存希大惊,这蒙面人分明处处都在手下留情,他站定喘着粗气,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铁棍,沉声问:“你是谁?”
苏页没有回答。他见龙儿,灵儿早已走远,便退后三步,将长枪往地上一插,转身就走。
存希往前追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巴图。巴图也看着他。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身手卓绝、银色盾牌、黑衣之下是坚甲。整个三江城,怕只有一个人是这样。
存希没有再追。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说:“撤。”
士兵们愣住了,有人问:“千夫长,不追了?”
“追不上。”存希说,“回去报告,就说劫狱者突围逃了,我们拦不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在街角的身影,把铁棍往肩上一扛,朝大牢的方向走去。巴图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没有说话。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晃了晃,然后熄灭了。
…………
龙儿和灵儿骑着黑马,过了西口镇,在缓坡大道上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闲云别馆。月光下,两人看了一眼大门上贴着的十字封条,没有停留,策马继续向上,来到闲云居。
灵儿先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院外一棵老槐树上,转身对龙儿说:“龙儿哥哥,我记得心鱼馆主房间里有伤药。我去找一些来给你用上。”
龙儿说:“我们一起去吧,再取些干净衣服走。”
灵儿背起龙儿,穿过上厢房的小院,推开馆主的房门。房里陈设如旧,只是落了一层薄灰。灵儿在柜中翻找片刻,果然找到几只瓷瓶,就着月光辨了辨标签,倒出一粒褐色药丸递给龙儿服下,又用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抹在他小腿的伤口上。龙儿疼得吸了口气,但药膏一触上去,火辣辣的痛感便渐渐转为清凉。灵儿又给自己手指上的伤涂了一些,然后两人翻出几件干净衣服,带上水囊和干粮。灵儿让龙儿骑上马,自己牵着缰绳,趁着夜色往闲云阁方向走去。
穿过溪谷时,水声潺潺,月影在水面碎成一片银鳞。灵儿正发愁黑马上载着龙儿,不好沿石阶上天桥,忽见天桥那头走来一个人影。两人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躲,可来人几步便迈到跟前,身形极快,却无半分敌意。
灵儿索性不躲了,定睛看来人——身形修长,一袭黄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面容沉静如水。
来人先开口:“龙儿,灵儿,你们果然被救出来了。苏页人呢?”
灵儿大奇:“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苏页哥救了我们?”
来人说:“我是心鱼同门——拈云·靖锋。半夜发现四弟不见了,便猜到他会来救你们,特下山来寻他。”
龙儿一听“拈云·靖锋”四个字,喜道:“原来是靖锋师兄!太好了!灵儿,拈云指法第一高手在此,我们不用再担心被人捉走了。”
灵儿却说道:“靖锋师哥帮帮忙,背一背龙儿哥哥,我好牵马上天桥。我们一起去闲云阁,苏页哥说他会来闲云阁与我们汇合。”
靖锋点头:“好。那我们去闲云阁等他。”他将龙儿背上,让灵儿牵着马,三人一起过了飞瀑天桥。水雾从崖顶飘下来,沾湿了衣襟,但谁也没在意。
来到闲云阁前,灵儿系好马,开了阁门。靖锋将龙儿放在阁中的大椅上。阁内月光从窗户洒入,落在那架古琴和几案上,一切如常,仿佛外面的乱局与这里无关。
龙儿说:“我们在这里等苏页哥。闲云别馆遭此大难,估计闲云阁也会有人来搜查。灵儿,你将阁中贵重之物收拾收拾,待会儿一并带走。”
灵儿却说:“阁中除了那些又大又重的梨花木器值钱外,也没啥贵重之物。若说有人当宝贝的,可能就两幅字画。心鱼姐姐视谦真那幅寄语为至宝,宁香姐姐视王子那幅灵画为至宝。”
“王子!”靖锋惊讶道,“哪个王子来过?”
灵儿说:“吉翰的大王子殿下。在闲云别馆住了三个月呢,一直向宁香姐姐请教身法。”
靖锋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既然闲云别馆与大王子有这层交情,那反而不用担心了。下面的官员一定是不知道此事,才会对闲云别馆百般刁难。到时候只需要给吉翰大王子托个信——他若开口,闲云别馆自然无罪。”
龙儿喜道:“岂止王子来过,王子妃也来过。王子妃被阿迪斯贼军劫持,是宁序师兄将她救到闲云别馆。后来阿迪斯攻占了三江城,前来闲云别馆,宁序师兄担心王子妃被发现,就护送她去了拈云阁。”
“宁序!三弟!”靖锋合不拢嘴,“怪不得他消失了这么久,原来是护送王子妃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那更不用担心了!闲云别馆与王子、王子妃都交情非浅。大家先暂时外出避过这阵风头,到时候自然会柳暗花明,平息冤情。”他又补了一句,“灵儿,可将阁中的寄语灵画收好带走。如果被下面的吉翰士兵搜查毁坏,可就被糟蹋了。”
灵儿应了一声,转身上楼收寄语灵画。
正在此时,苏页赶到了闲云阁。他进门就怔住了:“二哥,你怎么来了?”
靖锋笑道:“哈哈,你偷偷逃走,当我们不知道?大哥推断你必定是去劫狱救人了,特叫我来寻你。我在过天桥时遇上了龙儿和灵儿,便一起来闲云阁等你。”
苏页担心地问:“我自作主张,惹大哥生气了吗?”
“大哥才不会生气!”靖锋拍了拍他的肩,“大哥说你义薄云天,天塌下来他都会给你兜着。”
苏页感动得声音都低了几分:“大哥真好。”
靖锋又说:“不仅如此。三弟的行踪也知道了。”
“啊!三哥他去了哪里?”苏页惊讶地问。
靖锋一指龙儿:“刚刚龙儿告诉我,三弟救了被阿迪斯劫持的王子妃,为了躲避占领三江城的阿迪斯,去了拈云阁。”
“司空兰兰!”苏页叹道,“没想到原来三哥和她在一起。”他不禁想起自己曾和宁序一起在邵华城劫持过司空兰兰,不想命运流转,吉翰王室女眷被阿迪斯俘获,司空兰兰竟然被宁序救走。
灵儿收好寄语灵画下楼来。先叫了一声苏页哥,然后问到:“闲云别馆里谦赋馆主的寄语和焱夫人的灵画该怎么办?”
苏页说:“我去把它们收走。”
“别去!”靖锋说:“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出发,先赶上大哥,向他说明情况。然后,我再带龙儿、灵儿去拈云阁找三弟和王子妃。”
闲云阁外,月光如水,灵儿将行囊字画放到黑马上,苏页背起龙儿,和靖锋一起向卜挪丹的队伍赶去。
…………
三江城·行政厅
清晨,昌其长官刚在案后坐定,一名卫兵便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昨夜东口镇大牢被劫,闲云别馆两名主犯被人劫走。”
昌其长官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一人来劫狱?一百人守大牢都没守住?”
守大牢的百夫长快步进入大堂,扑通跪在地上,将昨夜的情形仔细说了一遍:那蒙面人如何越墙而入,如何在棍枪阵中穿梭如鱼,如何一指一个点倒了几十名士兵。他说得额上冒汗,声音发颤,末了又补了一句:“那人身手实在了得,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乐正虎在一旁听完,眉头拧成一团:“几十人的罗翰棍枪阵,居然挡不住一个蒙面人?难道是徒有虚名!”
话音刚落,卡迈带着存希和巴图走了进来。卡迈对昌其长官抱拳道:“昨夜有人劫狱,惊动东口镇驻防的存希和巴图。二人曾带兵拦截,与那蒙面人交过手。”他转头对存希和巴图说,“你们将昨天的情况仔细呈报给昌其大人。”
存希上前一步,抱拳道:“启禀昌其大人,昨夜大牢被劫,守兵呼救,我与巴图立即带了百名兄弟前往拦截。那蒙面人放跑两名犯人后,孤身留下与我们打斗。交手近半个时辰,我们实在拿不下他。”
乐正虎冷笑:“你们俩是罗翰城的精英,训练罗翰棍枪阵的教头。带一百人都打不过他,这叫人如何肯信?”
巴图沉声道:“不是我们不肯尽力,而是那人身手太好。在棍枪阵中如游鱼一般穿梭,极难打中他。我曾侥幸一枪刺中他后背,但他衣中藏有坚甲,并未受半点损伤。”
存希接着道:“他一手持盾,一手持枪,与我盾枪阵百余人交手。我竟然处处被他手中长枪制约,棍法完全施展不开。他本可将我等打伤,却处处手下留情。双方交手半个时辰,我方竟无一人受伤。”
那名守大牢的百夫长也赶紧附和:“确实奇怪。昨夜我们数十人被他打到,但今天起来所有人并无大碍,难道是他手下留情?”
乐正虎皱起眉头,沉吟道:“盾、枪、身藏坚甲……”
存希说:“来人最初并未持枪,而是手握一面银色盾牌。我和巴图怀疑,这个蒙面人可能就是帘泉山人的苏统领。”
“苏统领!”昌其长官和乐正虎同时惊呼。
卡迈上前一步,语气里多了一层警惕:“如果是苏统领劫狱,是否说明闲云别馆和帘泉山人也有勾结?那么他们与阿迪斯的关系,是否也值得怀疑?”
昌其长官摇了摇头:“苏统领一直随帘泉山人与阿迪斯马贼血战,绝无勾结阿迪斯的可能。”他摩挲着座椅扶手,沉默了片刻,“至于劫狱——这倒是有可能。他本认识闲云别馆两名主犯,前日又为两人叫冤。无论从动机还是身手,他都满足条件。”
乐正虎一拍桌子:“帘泉山人什么意思?先是拒绝帮我们防守三江城,刚同意他们回帘泉山,走了不到一天,就派人来劫狱。他们眼中还有没有吉翰王法?”
卡迈说:“帘泉山人向来不遵守吉翰法律,几百年来无不如此。”
乐正虎转向昌其:“昌其大人,末将愿领五百人,去追赶帘泉山人,将苏统领拿来问罪。”
昌其长官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此事非同小可。苏统领与帘泉山大首领亲如兄弟,你前去强行缉拿,怕是要坏了吉翰和帘泉山的友好关系。”
乐正虎急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劫狱不成?阿迪斯的同党被劫走,这可是弥天大罪!王后和小公主都死于阿迪斯之手,现在阿迪斯的同党竟然被人劫走,到时候邵华城问罪下来,叫我们如何担当得起?”
昌其长官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你别着急。我自会写明情况如实上报。现在怀疑蒙面人是帘泉山的苏统领,也只是我们的一个推断,不排除还有其他乱党的可能。现在按流程,张贴榜示,全城搜捕疑犯。卡迈将军、乐将军,你们的士兵全部行动起来。至于帘泉山那边——我自会写书信去质问。”
乐正虎、卡迈双双抱拳:“得令!”
…………
天口镇码头
日头刚爬上屋脊,码头上已经人来人往。大柱、小柱混在人群中,盯着墙上刚贴的榜示。榜示上画着一个模糊的蒙面人像,旁边写着几行大字。
一个老人摇头晃脑地念着:“东口镇大牢昨夜被劫。闲云别馆两名主犯,被手持银盾之蒙面人劫走。若有提供确凿线索者,赏银一百。”念完,他啧了啧嘴,“这闲云别馆勾结阿迪斯的案子还没结,主犯竟然就被人劫狱。看来这闲云别馆的罪名,更难洗清噢——!”
旁边一个中年人说:“听你这口气,好像知道闲云别馆是冤枉的一样。”
老人斜了他一眼:“你说这闲云别馆好端端的,去勾结阿迪斯干嘛?”
另一个看榜的人插嘴:“听说是阿迪斯去勾结闲云别馆,还送了好大一箱黄金呢!”
又有人凑过来:“这蒙面人是谁?好厉害,一个人就敢去劫狱。”
议论声在人群里嗡嗡地响。大柱一言不发,一巴掌拍在小柱肩上,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小柱点点头,从榜示上收回目光,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两桩案子,完美落定。让主人久等了。”
两人转身离开人群,快步走向码头边拴着的两匹快马。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沿泸平河岸朝东方疾驰而去。马蹄踏过晨露未干的石板路,扬起一路细碎的尘烟。身后,天口镇的喧嚣渐渐远了,只剩河水的哗哗声,一路向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