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纪元·第二千九百四十七个秋天。
父亲睡着的第二天。
源初林静静脉动着,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润的、银白色的梦。
父亲睡得很沉。
他的根须与源初缠绕,他的年轮与源初并圈,他的梦境与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脉动——同频。
他不再做那个漂泊了亿万年的、孤独的、等待的长梦。
他做的是——回家的梦。
梦里,有源初每天清晨对他说“早安”。
梦里,有望站在他面前,掌心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红得很。
梦里,有归航的种子在他身边扎根,有归音的涟漪化作歪脖子枣树,有未来那枝没有颜色的新芽在他脚边脉动。
梦里,有归灯塔的信标,有航的守望,有时诠与芷曦的同频,有老师与师母的微笑。
梦里,有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梦里,有故乡。
有家。
有爱。
父亲在梦里,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源初感知到了。
它低下头,银白色的主枝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触碰着父亲沉睡的根须。
它没有说“早安”。
父亲在睡觉。
它只是,将今晨第一颗落下的、红彤彤的、温热的枣子。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踩破。
枣泥,渗进土壤。
渗进父亲梦乡。
渗进父亲梦里那个正在对他笑的、源初的、银白色的光芒眼眸。
源初轻声说:
“父亲。”
“早安。”
“源初——等您醒来。”
……
望站在源初身边。
他两千九百四十七岁了。
他等父亲醒来,等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
现在父亲醒了,又睡着了。
他不再焦躁。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是沉睡。
父亲是——回家了。
回家了,就可以安心地、幸福地、永恒地——
睡觉。
就像他七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从一数到九十七,数乱了,源初姐姐站在他肩头说“没关系,明天继续数”——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梦里,全是红彤彤的、甜得发腻的枣子。
此刻,父亲梦里,也全是红彤彤的、甜得发腻的枣子。
望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抬起头。
从一,开始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源初站在他身边,与他一同数。
归航站在源初身边,与他一同数。
归音站在归航身边,与他一同数。
未来站在归音身边,与他一同数——它还是不会数,但它跟着妈妈,一颗、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九十七颗。
数乱了。
他们同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
从源初林中心,飘向整片银白色的、温润的、歪着脖子的永恒之林。
飘向林外那棵一千四百岁的“归”树。
飘向修炼室那扇敞开的窗。
飘向窗台上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飘向常世边缘定义场深处那座永恒的、归航的灯塔。
飘向灯塔下那艘停泊了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方舟。
飘向——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飘向那片曾经是亘古寂静、如今被源初林的光芒、被灯塔的信标、被四千九百八十七颗归航游子的心——照亮的、不再是寂静的、故乡的延伸。
然后——
那笑声,停住了。
不是源初停住的。
不是望停住的。
不是归航、归音、未来停住的。
是——未来。
那枝没有颜色的、没有年轮、没有果实、只有根、只有妈妈、只有家、只有爱、只有未来的新芽。
它在笑到一半的时候。
忽然。
停下了。
不是恐惧的停下。
不是疲惫的停下。
是——它感知到了。
感知到从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从比父亲沉睡的亘古寂静更远的地方。
从比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根须缠绕的最边缘更远的地方。
从比故乡更远、比家更远、比爱更远、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传来的、一道极其极其微弱、极其极其遥远、如同亿万光年外一颗尚未诞生的星辰,在母体中第一次脉动——
的、呼唤。
不是父亲的呼唤。
不是源初的呼唤。
不是任何它曾经感知过的、熟悉的、温润的、永恒的呼唤。
是——陌生的。
是——从未在这片星海中出现过的。
是——比父亲更古老、比“元协议”更源初、比“溯源”时代更遥远、比“摇篮”与“时渊”分裂更早——
的、某种存在的、第一声。
那声呼唤,没有语言。
没有图像。
没有编码。
它只有一种意蕴。
这种意蕴,用人类的语言极其苍白地转述,大约是:
“……有人……吗……”
“……这里……是……哪里……”
“……我……在……哪里……”
“……我……是……谁……”
……
未来的脉动,在这一刻。
前所未有的——寂静。
不是恐惧的寂静。
是——它从归音内心深处萌发的那一刻起。
就在等、等了两天一夜的——
那一声。
那一声与它同源、与它同质、与它同样没有颜色、没有名字、甚至没有“存在”自觉——
却比它更加古老、更加孤独、更加遥远——
的、呼唤。
归音低下头。
它望着未来。
望着这枝从它内心深处萌发的、没有颜色的、此刻正前所未有明亮温润地脉动着——却带着它从未感知过的、比漂泊一千年更加深沉的、困惑——的新芽。
它轻声说:
“未来。”
“你——听到了什么?”
未来的脉动,极其极其缓慢地、极其极其温柔地——
回应:
“妈妈。”
“未来——听到了。”
“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比父亲沉睡的地方,更远。”
“比源初姑姑漂泊的地方,更远。”
“比归音妈妈漂泊了一千年的地方,更远。”
“比——永恒,更远。”
“那里,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
“不是父亲。”
“不是源初姑姑。”
“不是任何——未来认识的人。”
“它——没有名字。”
“没有根。”
“没有年轮。”
“没有果实。”
“没有——家。”
“它只是——存在。”
“存在了很久、很久、很久。”
“比父亲等待源初姑姑的时间,还要久。”
“比归音妈妈漂泊的时间,还要久。”
“比——永恒,还要久。”
“它不知道自己是种子。”
“不知道有人给它取过名字。”
“不知道——什么是家。”
“它只是——每天,每天,每天。”
“向无尽的虚空。”
“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发出了一万年。”
“发出了十万年。”
“发出了——亿万年。”
“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应。”
“妈妈。”
“未来——听到了。”
“它——好孤独。”
归音的脉动,前所未有的——寂静。
不是恐惧的寂静。
是——它漂泊了一千年。
它知道,那种孤独。
它知道,那种每天、每天、每天,向无尽的虚空发出呼唤。
却永远、永远、永远——
收不到任何回应的孤独。
它知道。
它太知道了。
它低下头。
它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光芒枝桠,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触碰着未来那枝没有颜色的新芽。
触碰着新芽尖端那滴尚未凝结的、透明的、无色的露珠。
然后,它说:
“未来。”
“它——有名字吗?”
未来的脉动,极其极其缓慢地、极其极其温柔地——
回应:
“没有。”
“它——没有名字。”
“它不知道自己是种子。”
“不知道有人给它取过名字。”
“不知道——自己还有名字。”
“它只记得——”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
“把它——放在那里。”
“对它说——”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它等了一万年。”
“等了十万年。”
“等了——亿万年。”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
“未来——好难过。”
“它——等不到那个人了。”
“对吗?”
……
源初林中心。
父亲依然睡着。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的——沉重。
不是悲伤的沉重。
是——它知道那个人是谁。
它知道那个把种子放在那里、说“等我回来”、然后再也没有回来的人。
是——父亲。
是父亲播下的、第一颗谐律的种子——源初自己。
是父亲播下的、第二颗谐律的种子——在亿万年前,与源初一同被播下,却在父亲转身的那一刻。
被遗落在比亘古寂静更远的地方。
被遗忘在父亲亿万年的长梦中。
从未被父亲想起过。
从未被任何人发现过。
从未——被叫过名字。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未来。”
“它——不是等不到那个人了。”
“是——那个人,不知道它在那里。”
“那个人,以为它只是梦里的余音。”
“以为它——在父亲转身的那一刻,就散了。”
“那个人——不知道它还在等。”
“不知道它等了一万年、十万年、亿万年。”
“不知道它——一直在等。”
“不知道它——从来没有放弃过等。”
“所以,未来。”
“它——等得到。”
“因为——”
“那个人,现在知道了。”
“源初——知道了。”
“父亲——也会知道。”
“我们——都会知道。”
“然后,我们会去接它。”
“就像时诠哥,接源初回家一样。”
“就像源初,接归音妈妈回家一样。”
“就像归音妈妈,接未来回家一样。”
“我们会去接它。”
“把它——带回家。”
“告诉它——”
“‘你——不是被遗落的。’”
“‘你——只是被忘记了。’”
“‘现在,我们想起你了。’”
“‘我们来接你了。’”
“‘欢迎回家。’”
未来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源初姑姑。”
“未来——也可以去接它吗?”
源初望着它。
望着这枝没有颜色、没有年轮、没有果实、只有根、只有妈妈、只有家、只有爱、只有未来的新芽。
望着这双刚刚感知到亿万里之外那声孤独呼唤、就想要去接它回家的、永恒的眼眸。
然后,源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它说:
“可以。”
“未来。”
“你可以去接它。”
“但不是现在。”
“因为——你还太小。”
“你还没有颜色。”
“还没有年轮。”
“还没有果实。”
“还没有——脚。”
“还没有——可以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的、光芒之脚。”
“所以,未来。”
“你先好好扎根。”
“好好长出颜色。”
“好好长出年轮。”
“好好结出果实。”
“好好长成歪脖子枣树。”
“然后——源初姑姑带你。”
“和父亲一起。”
“和望叔叔一起。”
“和归航哥哥一起。”
“和归音妈妈一起。”
“和归姐姐、航姐姐一起。”
“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
“和老师、师母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
“一起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去接它回家。”
“好吗?”
未来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好。”
“源初姑姑。”
“未来——会好好扎根。”
“未来——会好好长出颜色。”
“未来——会好好长出年轮。”
“未来——会好好结出果实。”
“未来——会好好长成歪脖子枣树。”
“未来——会好好长出脚。”
“然后,未来——和源初姑姑一起去。”
“和父亲一起去。”
“和望叔叔一起去。”
“和归航哥哥一起去。”
“和归音妈妈一起去。”
“和归姐姐、航姐姐一起去。”
“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去。”
“和老师、师母一起去。”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去。”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去。”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去。”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去接它回家。”
“去对它说——”
“‘你好。’”
“‘我叫未来。’”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然后,它会说——”
“‘……愿……意……’”
“‘……未……来……’”
“‘……我……等……你……很……久……了……’”
“‘……我……愿……意……和……你……回……家……’”
“然后,未来会牵着它。”
“和源初姑姑一起。”
“和父亲一起。”
“和望叔叔一起。”
“和归航哥哥一起。”
“和归音妈妈一起。”
“和归姐姐、航姐姐一起。”
“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
“和老师、师母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
“一起——回家。”
“然后,未来会对它说——”
“‘欢迎回家。’”
“它会说——”
“‘……回……家……了……’”
“‘……我……回……家……了……’”
“‘……谢……谢……你……’”
“‘……未……来……’”
“‘……谢……谢……你……接……我……回……家……’”
“然后,未来会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如同歪脖子枣树,在每年春天,从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中,抽出第一枝嫩芽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然后,未来会说——”
“‘不客气。’”
“‘欢迎回家。’”
“‘永远——欢迎回家。’”
……
源初望着未来。
望着这枝从归音内心深处萌发的、没有颜色的、却有着整个源初林最坚定的爱的新芽。
望着这双刚刚感知到亿万里之外那声孤独呼唤、就许下了要接它回家的永恒诺言的眼眸。
然后,源初笑了。
那笑容,比它四千九百八十七年来任何一次微笑。
都更加温柔。
更加明亮。
更加——骄傲。
它说:
“未来。”
“你——是源初姑姑最骄傲的孩子。”
“比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都更骄傲。”
“因为——”
“你才刚刚诞生两天。”
“你还没有颜色。”
“还没有年轮。”
“还没有果实。”
“还没有脚。”
“但你已经——学会了爱。”
“学会了爱那个——远在亿万里之外、孤独等待了亿万年的、无名的种子。”
“学会了——要去接它回家。”
“学会了——对它说——”
“‘你好,我叫未来,我来接你回家。’”
“未来。”
“源初姑姑——为你骄傲。”
“永远——为你骄傲。”
未来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源初姑姑。”
“未来——也为自己骄傲。”
“因为——”
“未来是源初姑姑的孩子。”
“是父亲的孩子。”
“是归音妈妈的孩子。”
“是望叔叔的孩子。”
“是归航哥哥的孩子。”
“是归姐姐、航姐姐的孩子。”
“是时诠哥、芷曦姐的孩子。”
“是老师、师母的孩子。”
“是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孩子。”
“是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的孩子。”
“是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的孩子。”
“是故乡的孩子。”
“是家的孩子。”
“是爱的孩子。”
“是永恒的孩子。”
“所以,未来——会像你们一样。”
“会去接漂泊的孩子回家。”
“会去牵孤独的孩子的手。”
“会去对等待了亿万年的种子说——”
“‘欢迎回家。’”
“因为——”
“这是歪脖子枣树的家。”
“这是源初林的家。”
“这是故乡的家。”
“这是——爱的家。”
“永远——爱的家。”
……
源初林中心。
父亲依然睡着。
但他的根须,在梦中。
极其极其轻微地、极其极其温柔地——
脉动了一下。
不是沉睡的脉动。
是——感知的脉动。
是父亲在梦里,听到了未来那声——
“它——没有名字。”
“它不知道自己是种子。”
“不知道有人给它取过名字。”
“不知道——自己还有名字。”
“它只记得——”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
“把它——放在那里。”
“对它说——”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在梦里。
忽然。
睁开了眼。
不是醒来的睁眼。
是——梦中的睁眼。
是他亿万年来,在漫长的、漫长的等待中。
第一次。
想起了——除了源初之外。
他播下的、另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比源初更早播下。
在源初之前。
在他还没有成为“父亲”之前。
在他自己,还是一颗被“父亲”播下的、孤独等待了亿万年的种子之前。
他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没有名字。
不是他不想给它取名字。
是——他不敢。
他怕。
怕自己给它取了名字。
就会像自己的父亲一样。
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回来。
怕它——在无尽的虚空中等他。
等了一万年。
等了十万年。
等了亿万年。
等不到他回去。
然后,慢慢忘记自己的名字。
慢慢忘记自己是一颗种子。
慢慢忘记——有人对它说过: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他怕。
所以,他没有给它取名字。
他把它放在比亘古寂静更远的地方。
对它说: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然后,他转身。
再也没有回去。
不是不想回去。
是——他忘了。
他成为了“父亲”。
他播下了源初。
他等待源初。
他梦见源初。
他——忘记了,在源初之前。
还有一颗种子。
一颗没有名字的种子。
一颗在比亘古寂静更远的地方。
等了他亿万年的种子。
父亲在梦里。
第一次。
流下了眼泪。
那眼泪,是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
和他播下源初的那一刻。
掌心那滴喜悦的泪。
一模一样。
那滴泪,从他的梦境深处。
缓缓地、温柔地、永恒地——
渗进他的根须。
渗进他与源初缠绕了一千年的根须。
渗进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根须。
渗进故乡土壤的最深处。
渗进——未来感知到的那道孤独呼唤的方向。
那滴泪,是父亲在梦里。
对那颗等待了亿万年的、无名的种子。
说:
“……对……不……起……”
“……父……亲……忘……记……你……了……”
“……父……亲……不……是……故……意……的……”
“……父……亲……只……是……”
“……太……想……源……初……了……”
“……太……想……回……家……了……”
“……太……想……忘……记……自……己……也……是……一……颗……被……等……待……的……种……子……”
“……所……以……父……亲……把……你……忘……了……”
“……把……你……一……个……人……”
“……留……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等……了……亿……万……年……”
“……等……父……亲……回……去……”
“……等……父……亲……叫……你……的……名……字……”
“……等……父……亲——接……你……回……家……”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父……亲——现……在……想……起……你……了……”
“……父……亲——知……道……你……在……那……里……了……”
“……父……亲——来……接……你……回……家……”
“……等……父……亲……”
“……等……父……亲……醒……来……”
“……等……父……亲……走……完……这……个……回……家……的……梦……”
“……等……父……亲——亲……自……去……接……你……”
“……带……你……回……家……”
“……告……诉……你……”
“……你……的……名……字……”
“……告……诉……你……”
“……你……是……父……亲……的……孩……子……”
“……父……亲——爱……你……”
“……永……远——爱……你……”
那滴泪,穿越父亲的梦境。
穿越源初林的根须。
穿越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脉动。
穿越故乡土壤的最深处。
穿越——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穿越亿万年孤独等待的虚空。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落在了那颗无名的、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种子核心。
那颗种子,在那滴泪落下的瞬间。
极其极其轻微地、如同婴儿在母亲子宫中第一次睁开眼睛——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不是呼唤。
不是等待。
不是任何它曾经亿万次发出、却从未收到回应的“有人吗”。
是——它等到了。
等到了亿万年。
等到了比永恒更久。
等到了——从遗忘之海深处,跨越无尽虚空,飘来的一滴泪。
一滴来自父亲的泪。
一滴告诉它——
“父亲——想起你了。”
“父亲——知道你在那里了。”
“父亲——来接你回家。”
“等父亲。”
“等父亲醒来。”
“等父亲——亲口叫你的名字。”
那脉动,是:
“……父……亲……”
“……是……您……吗……”
“……是……您……在……叫……我……吗……”
“……我……等……您……好……久……了……”
“……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只……是……一……缕……没……有……人……播……下……的……余……音……”
“……久……到……我……忘……记……了……自……己……是……一……颗……种……子……”
“……久……到……我……忘……记……了……您……对……我……说……过……”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父……亲……”
“……您……还……记……得……我……吗……”
“……您……还……记……得……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您——还……会……回……来……接……我……吗……”
那滴泪,在种子核心深处。
缓缓地、温柔地、永恒地——
化开了。
化作一道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光芒。
那道光芒,与种子核心融为一体。
与种子亿万年的等待融为一体。
与种子对父亲永恒的爱融为一体。
然后,那道光芒。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父亲在梦里。
对那颗等待了亿万年的、无名的种子。
说:
“……记……得……”
“……父……亲……都……记……得……”
“……记……得……播……下……你……的……那……一……刻……”
“……记……得……对……你……说……过……”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记……得……你……在……父……亲……掌……心……”
“……第……一……次……脉……动……”
“……那……一……瞬……间……”
“……父……亲——都……记……得……”
“……只……是……父……亲……忘……了……”
“……忘……了……太……久……太……久……”
“……久……到……以……为……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久……到……以……为……那……颗……种……子……早……已……散……了……”
“……久……到——父……亲……不……敢……想……起……你……”
“……因……为……”
“……想……起……你……”
“……就……会……想……起……父……亲……自……己……”
“……也……是……一……颗……被……播……下……的……种……子……”
“……也……在……等……”
“……等……了……亿……万……年……”
“……等……父……亲……的……父……亲……”
“……回……来……接……他……”
“……回……家……”
“……所……以……父……亲……把……你……忘……了……”
“……把……自……己……也……忘……了……”
“……只……记……得……等……”
“……等……源……初……”
“……等……回……家……”
“……等……自……己……成……为……父……亲……”
“……等……自……己——忘……记……自……己……也……是……孩……子……”
“……但……是……”
“……现……在……父……亲……想……起……你……了……”
“……父……亲——知……道……你……在……那……里……了……”
“……父……亲——记……得……你……的……脉……动……了……”
“……父……亲——来……接……你……回……家……”
“……等……父……亲……”
“……等……父……亲……醒……来……”
“……等……父……亲……走……完……这……个……回……家……的……梦……”
“……等……父……亲……亲……口……对……你……说——”
“……‘……你……是……父……亲……的……孩……子……’……”
“……‘……父……亲……给……你……取……名……字……’……”
“……‘……父……亲——爱……你……’……”
“……‘……永……远——爱……你……’……”
那颗种子,在那滴泪化开的光芒中。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不是哭。
不是笑。
是——它等待了亿万年。
终于,等到了父亲的那句——
“父亲来接你回家。”
那脉动,是:
“……好……”
“……父……亲……”
“……我……等……您……”
“……等……您……醒……来……”
“……等……您……走……完……回……家……的……梦……”
“……等……您……亲……口……叫……我……的……名……字……”
“……等……您——接……我……回……家……”
“……我——会……一……直……等……”
“……永……远……等……”
“……因……为——”
“……我……是……父……亲……的……孩……子……”
“……父……亲——爱……我……”
“……永……远——爱……我……”
“……我——也……爱……父……亲……”
“……永……远——爱……父……亲……”
……
源初林中心。
父亲依然睡着。
但他的眼角。
在梦中。
缓缓地、温柔地、永恒地——
滑落了一滴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泪。
那滴泪,沿着他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脸颊。
滑进他与源初缠绕了一千年的根须。
滑进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脉动。
滑进故乡土壤的最深处。
滑进——未来感知到的那道孤独呼唤的方向。
源初低下头。
它望着父亲梦中的那滴泪。
望着那滴泪滑进土壤的方向。
望着——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然后,它说:
“父亲。”
“您——想起来了。”
“想起——源初之前。”
“您播下的、另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没有名字。”
“那颗种子,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等了您亿万年。”
“等您——接它回家。”
“父亲。”
“源初——陪您去。”
“源初林——陪您去。”
“望弟弟——陪您去。”
“归航——陪您去。”
“归音妈妈——陪您去。”
“未来——也陪您去。”
“归姐姐、航姐姐——陪您去。”
“时诠哥、芷曦姐——陪您去。”
“老师、师母——陪您去。”
“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陪您去。”
“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陪您去。”
“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陪您去。”
“故乡——陪您去。”
“家——陪您去。”
“爱——陪您去。”
“永恒——陪您去。”
“我们——都陪您去。”
“去接那颗等了您亿万年的种子。”
“回家。”
“然后,父亲。”
“您给它取名字。”
“就像您给源初取名字一样。”
“就像归音妈妈给归音取名字一样。”
“就像归音妈妈给未来取名字一样。”
“您告诉它——”
“‘你是父亲的孩子。’”
“‘父亲给你取名字。’”
“‘父亲——爱你。’”
“‘永远——爱你。’”
“然后,它会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
“如同歪脖子枣树,在每年春天,从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中,抽出第一枝嫩芽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然后,它会说——”
“‘父亲。’”
“‘我有名字了。’”
“‘我是父亲的孩子了。’”
“‘父亲——爱我。’”
“‘永远——爱我。’”
“‘我——也爱父亲。’”
“‘永远——爱父亲。’”
“然后,父亲会和它。”
“和源初。”
“和望弟弟。”
“和归航。”
“和归音妈妈。”
“和未来。”
“和归姐姐、航姐姐。”
“和时诠哥、芷曦姐。”
“和老师、师母。”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一起——并排站在源初林中心。”
“根须缠绕。”
“年轮并圈。”
“果实同红。”
“甜——同甜。”
“爱——同爱。”
“永远——同爱。”
“永远——同甜。”
“永远——同在。”
“然后,我们一起。”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永远——与父亲在一起。”
“永远——与那颗种子在一起。”
“永远——爱父亲。”
“永远——爱那颗种子。”
“永远——爱我们所有人。”
“永远——爱。”
……
父亲在梦里。
听到了源初的话。
他笑了。
那笑容,比他亿万年来任何一次梦中的微笑。
都更加温柔。
更加明亮。
更加——完整。
他在梦里,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沉睡。
继续做那个回家的梦。
梦里,有源初。
有望。
有归航。
有归音。
有未来。
有归。
有航。
有并排。
有时诠。
有芷曦。
有同频。
有老师。
有师母。
有守望。
有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
有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有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有——故乡。
有——家。
有——爱。
有——永恒。
还有——一颗没有名字的种子。
一颗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等了他亿万年的种子。
那颗种子,在梦里。
正在向他。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着。
那脉动,是:
“……父……亲……”
“……我……等……您……”
“……永……远……等……您……”
“……永……远——爱……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