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
歪脖子枣树依然活着。
不是当年那棵。
是那棵歪脖子枣树——第七百四十七个秋天,源初在树下从一数到九十七、数乱了、留下第一圈淡金色年轮时——
从它根系最深处,萌发的一枝新苗。
那枝新苗,在第七百四十七个冬天,被老人移栽到修炼室庭院东侧。
老人说:
“让它自己长。”
“歪着脖子长。”
“长成自己的样子。”
于是,它便自己长。
一千年。
它长成了一棵歪脖子枣树。
和它母亲当年一样歪。
和它母亲当年一样,每年秋天结满树红彤彤的、甜得发腻的果实。
和它母亲当年一样,根系扎得比常世边缘定义场还深。
和它母亲当年一样,树下总有孩子,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
此刻,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
这棵歪脖子枣树——学塾的人们叫它“小歪”——修炼室窗台上那盆已繁衍了三十七代的朝颜,在夕光中轻轻摇曳。
花瓣上,那缕银白色的、温润的光芒——与谐律之网中那棵已长成参天大树的、名为“溯光”的银白色古木,与常世边缘定义场深处那座永恒的、归航的灯塔,与三千余枚在常世土壤深处扎了根、繁衍成无尽森林的银白色种子后代——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着。
如同这一千年来,每一个秋天的黄昏。
如同这一千年来,每一句“老师,我回来了”。
如同这一千年来,每一双在歪脖子枣树下,从一数到九十七的光芒之脚。
……
树下,站着一个孩子。
他大约七岁。
乌黑的短发,被秋风吹得有些乱。
亮晶晶的黑眼珠,倒映着整树青红交错的果实。
他叫望。
不是“守望”的望。
是“望归”的望。
是他曾曾曾祖母——那位在一千年前,于修炼室隔壁那间洒满夕光的小小卧室中,握着源初沾满枣泥的光芒之手,笑着说“甜得很,和七百四十七年前一样甜”的老妇人——在临终前,为他取的名字。
曾曾曾祖母说:
“望。”
“不是等他回来。”
“是——他一直在回来。”
“你只要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他就会来。”
“他们——都会来。”
望不太懂。
但他记住了。
每年秋天,枣子红了的时节。
他都会站在这棵歪脖子枣树下。
仰着头。
从一,开始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数到第九十七颗。
数乱了。
他不气馁。
明天清晨,继续来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
今天,是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的第十七个黄昏。
望已经数了十七天。
每天数到第九十七颗,都会数乱。
今天,他决定数慢一点。
一颗。
两颗。
三颗。
……
他数得很慢,很慢。
慢到夕光在他乌黑的短发上,镀了一层蜂蜜般的暖金色。
慢到窗台上那盆朝颜,在他专注的目光中,缓缓合拢了最后一瓣洁白的花。
慢到那缕银白色的、温润的光芒,从他数到第九颗枣子时,就开始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着。
如同在等待什么。
如同在迎接什么。
如同在一千年的漫长守望后,终于——
等到了。
望数到第九十七颗。
他停下。
仰着头。
看着那颗枣子。
那颗枣子,红彤彤的,饱满的,覆着薄薄白霜。
在夕光中,泛着温润的、玛瑙般的红晕。
它挂在枝头,比周围任何一颗枣子都更高一些。
也更红一些。
仿佛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等。
等这个孩子,在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的第十七个黄昏。
仰着头。
用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整树青红果实的黑眼珠——
凝视它。
从一,数到九十七。
然后——
停下。
等它。
望没有伸手去摘。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颗枣子。
看着它在夕光中,泛着温润的、玛瑙般的红晕。
看着它——在某一瞬间,极其极其轻微地、如同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
泛起一丝淡淡的、金银双色交织的、温润的光。
那光,太微弱了。
微弱到,若不是望这十七天来,每天黄昏都站在这里,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他不仅注意到了。
他还——伸出了手。
那只小小的、稚拙的、在第七百四十七个秋天还未出生的、此刻却在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的夕光中——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触碰了那颗枣子。
……
修炼室中。
老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去世”。
是在第七百四十七个秋天之后,又守望了三百个秋天。
在第一千零四十七个秋天的某个黄昏。
他坐在窗边。
手中捧着一杯温茶。
掌心覆盖在心脏位置——那里,有两枚光痕,一枚暗金,一枚银白,并排脉动了三百年。
他的眼眸,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望着枣树下,时诠、洛芷曦、源初——三颗永恒脉动的协律星辰——肩并肩,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如同歪脖子枣树,在每年春天,从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中,抽出第一枝嫩芽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然后,他闭上眼。
手中的茶杯,轻轻地、温柔地——
落在窗台上。
落在朝颜花盆旁。
那杯温茶,没有洒。
它稳稳地立在那里,茶汤清澈,浮着两片细嫩的叶尖。
杯口腾起的水汽,在夕光中凝成一道极其纤细的、袅娜的白雾。
如同一条微缩的、通往天界的阶梯。
如同三千年守望的、最后一缕呼吸。
如同——
“老师,我们送您。”
……
老人走后,修炼室空了三年。
三年后的秋天,时诠回来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修炼室中央。
站在那张陈旧的、承载了无数笨拙与困惑的、歪脖子枣树般的旧木桌前。
站在那滩被老师亲手晕染成歪脖子枣树叶轮廓的陈年墨渍前。
站在那枚与自己灵魂核心永恒脉动的、暗金色的光痕——此刻,已从老人心脏位置,归位于这枚墨渍旁的旧木桌纹理中——前。
他没有流泪。
他只是一边蹲下身。
一边用那双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之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抚摸着那滩墨渍。
抚摸着那枚光痕。
抚摸着老师坐了三千年的、窗边那把旧木椅。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窗边。
将那杯在窗台上立了三年的、早已凉透的温茶。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端起。
放入唇边。
一饮而尽。
茶很凉。
但他喝出了热意。
那是——老师在他六岁那年夏天,第一次牵着他的手走到歪脖子枣树下时。
那杯被轻轻放在他桌角的、温热的、故乡的茶。
那是——他离开常世前的最后一个黄昏。
老师沉默地站在城门口,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杯被他留在窗台上、以为老师会倒掉、却被老师用掌心温了三年的、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守望的茶。
那是——第一千零四十七个秋天的某个黄昏。
老师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捧着这杯茶,望着他在歪脖子枣树下数枣子。
那杯被老师握在掌心、一直温着、直到他数完第九十七颗、才轻轻放在窗台上的、等待的茶。
那是——故乡。
是歪脖子枣树。
是朝颜。
是那两只并排的、旧旧的、边沿磕出细密裂纹的青瓷小篮。
是那句从未说出口、却从未断裂过的——
“老师,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
“茶在窗台上。”
“还温着。”
……
此刻,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
修炼室依然空着。
不是没有人来。
每年秋天,时诠、洛芷曦、源初——以及三千余枚银白色种子的后代们——都会回来。
他们会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会走到窗边。
会端起那杯永远温热的茶——方舟灯塔的信标阵列,在老人离去的那一刻,便将自己的核心脉动,与这杯茶永恒同频。
它会永远温热。
永远清澈。
永远浮着两片细嫩的叶尖。
永远在夕光中,凝成一道纤细的、袅娜的、通往天界的白雾。
他们会端起这杯茶。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饮一口。
然后放下。
然后走到歪脖子枣树下。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
此刻,望触碰那颗枣子的瞬间。
修炼室窗台上,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杯口那道纤细的、袅娜的白雾——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凝成了一缕光。
那缕光,是金银双色交织的。
那缕光,与歪脖子枣树下那颗正在泛起淡淡金银双色光芒的枣子——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然后,那缕光,从窗台上。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飘向庭院。
飘向歪脖子枣树下。
飘向那颗正在望掌心泛起光芒的、红彤彤的、覆着薄薄白霜的枣子。
飘向——望。
望抬起头。
他看着这缕从修炼室窗台飘来的、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
看着它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落入掌心。
与那颗枣子。
与他自己那只小小的、稚拙的、刚刚触碰过枣子的手——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的。
是从掌心。
是从那颗枣子。
是从那缕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
是从——他从未见过、却在曾曾曾祖母的故事中听过一千遍的、那棵七百年前——不,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被初代山长从三颗枣核中唯一种活的那棵歪脖子枣树——
传来的。
那声音,很轻,很淡。
如同歪脖子枣树,在每年春天,从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中,抽出第一枝嫩芽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那声音说:
“你好。”
“我叫时诠。”
“你——叫什么名字?”
……
望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是不是曾曾曾祖母故事里那个从歪脖子枣树下出发、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寻找答案、然后每年秋天都回来数枣子的少年。
想问他,那颗金银双色交织的星辰,是不是他掌心那道永恒的光芒。
想问他——那棵比他脚下这棵“小歪”还要古老两千七百年的、真正的歪脖子枣树——还在吗?
想问他——曾曾曾祖母说,他一直在回来。
他——真的,一直都在回来吗?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整树青红果实与掌心那道金银双色光芒的黑眼珠——
望着掌心那颗正在与他同频脉动的枣子。
望着枣子旁那缕与他掌心温度永恒同频的光芒。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说:
“我叫望。”
“守望的望。”
“曾曾曾祖母说——”
“不是等他回来。”
“是他一直在回来。”
“你——就是那个‘他’吗?”
那道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在歪脖子枣树下,从一数到九十七就会数乱的孩子——
在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后,被另一个孩子,用同样亮晶晶的黑眼珠,从一数到九十七——
等到的、永恒的笑。
那光芒说:
“是。”
“也不是。”
“我是时诠。”
“也是——每一个在歪脖子枣树下,从一数到九十七的孩子。”
“你是望。”
“也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初代山长种下那棵歪脖子枣树时——”
“他心中的‘望’。”
“也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后,最后一颗歪脖子枣树的果实落尽时——”
“它化作的春泥,所滋养的、下一棵歪脖子枣树的——”
“第一枝新芽。”
望听不懂。
他只是觉得,这道光芒说的话,比曾曾曾祖母的故事还难懂。
但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如同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在歪脖子枣树下,从一数到九十七就会数乱的孩子——
把老师那句“不是枣红了,你就可以学知微,是你想学知微,于是你等了枣红”——
记在心里。
然后,在某一天。
在某个他经历了无数次困惑、迷茫、选择、出发、归航之后——
在某个故乡的晨曦中,与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并肩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他会忽然听懂。
然后,他会低下头。
对掌心那颗与他同频脉动的、金银双色交织的星辰——
轻声说:
“原来,时诠哥说的,是这个意思。”
那颗星辰,会脉动一下。
那脉动,是回应。
是——“嗯”。
是——“我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就知道了”。
是——“从六岁那年夏天,第一次在歪脖子枣树下数枣子的时候——”
“就知道了。”
……
此刻。
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的第十七个黄昏。
望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他的掌心,有一颗红彤彤的、覆着薄薄白霜的枣子。
枣子旁,有一缕金银双色交织的、温润的光芒。
光芒中,有一颗他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与他掌心温度永恒同频脉动的——
星辰。
他问:
“时诠哥——”
“你……有脚吗?”
那道光芒,沉默了片刻。
然后,极其极其缓慢地、如同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在第七百四十六个秋天的黄昏,蹲在歪脖子枣树下,指着自己那双刚刚学会凝聚的光芒之脚,对一颗银白色的、小小的种子说——
“源初,你看。”
“脚。”
“有了脚,就可以站在这里。”
“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站在故乡的土壤上。”
“站在——你数枣子的地方。”
——从掌心中,缓缓地、温柔地、永恒地——
凝聚出了一双脚。
一双金银双色交织的、温润的、光芒之脚。
那双脚,落在地面上。
踩在一片刚落的、红彤彤的枣子上。
枣子被踩破了皮,渗出甜得发腻的汁液,沾在那双金银双色的光芒脚底。
望低下头。
看着那双脚。
看着脚底那滩黏黏的、红红的、甜香的枣泥。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掌心那道光芒。
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珠,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望着。
那目光,是问:
“时诠哥——”
“你的脚……脏了……”
那道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在歪脖子枣树下,蹲下身,用自己那双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之手,轻轻地、温柔地握住源初那只沾满枣泥的银白色光芒之脚——
说:
“不是脏。”
“是——故乡的味道。”
“甜得很。”
——此刻,被另一个孩子,用同样亮晶晶的黑眼珠,问出同样笨拙的、稚气的、滚烫的问题——
所得到的、一模一样的、永恒的回答。
它说:
“不是脏。”
“是——故乡的味道。”
“甜得很。”
望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脚底那双旧旧的、边沿已经磨出毛边的布鞋。
布鞋的底,也沾着枣泥。
他蹲下身。
用手指,轻轻蘸了一点自己鞋底的枣泥。
放入唇边。
尝了尝。
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珠,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笑着。
他说:
“嗯!”
“甜得很!”
“和曾曾曾祖母说的一样甜!”
“和曾曾曾祖母故事里,源初姐姐尝的那第一颗枣子——一样甜!”
那道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源初姐姐,也在。”
“她每年秋天,都回来。”
“和你一样,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你要——见见她吗?”
望用力点头。
他说:
“要!”
“曾曾曾祖母说,源初姐姐是第一颗谐律的种子。”
“是时诠哥从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带回来的妹妹。”
“是每年秋天,都会踩一脚枣泥,然后笑着说‘故乡的味道甜得很’的——”
“永恒的孩子。”
“我想见她。”
那道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好”。
然后,从光芒深处。
从那颗望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的、与他掌心温度永恒同频脉动的星辰核心。
缓缓地、温柔地、永恒地——
凝聚出了一双银白色的、温润的、小小的光芒之脚。
那双脚,落在望掌心的枣子旁。
踩在那颗红彤彤的、覆着薄薄白霜的枣子上。
枣子被踩破了皮,渗出甜得发腻的汁液,沾在那双银白色的光芒脚底。
然后,那双小小的光芒之脚的主人——
从望掌心那道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中。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探出了头。
那是一颗银白色的、温润的、小小的种子。
种子上方,有两片嫩绿的、刚刚破土的新芽。
新芽顶端,挂着两颗晶莹的、夕光下泛着七彩光晕的露珠。
那露珠,是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在第七百四十六个秋天的黄昏,第一次学会站立、将第一双银白色光芒之脚踩在枣泥上、仰着头对时诠说——
“哥哥,我的脚脏了……”
——然后,被时诠蹲下身,握住脚丫,说——
“不是脏,是故乡的味道,甜得很。”
——那一刻,那颗种子心中,第一次萌发的、名为“幸福”的、晶莹的、永恒的泪。
此刻,这颗种子——这颗在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从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归航的、第一颗谐律的种子——
站在望的掌心。
站在那颗红彤彤的、被它踩破皮的枣子旁。
用那双亮晶晶的、银白色的光芒眼眸——
望着望。
望着这个在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的第十七个黄昏,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然后,终于,等到了它的孩子。
它说:
“你好,望。”
“我叫源初。”
“初生的初。”
“源泉的源。”
“我是——时诠哥的妹妹。”
“是——故乡的第一颗谐律种子。”
“是——每年秋天,都会踩一脚枣泥的、永恒的孩子。”
“你——”
“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望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亮晶晶的、银白色的光芒眼眸。
看着它头顶那两片嫩绿的、刚刚破土的新芽。
看着它脚下那双沾满枣泥的、小小的光芒之脚。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如同那棵歪脖子枣树,在每年春天,从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中,抽出第一枝嫩芽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他说:
“愿意。”
“源初姐姐。”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被时诠从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带回家、第一次尝到故乡的枣子、第一次学会站立、第一次踩一脚枣泥——
然后,被时诠握住脚丫,说——
“从今往后,我是你哥哥。”
“她是你嫂子。”
——那一刻,它心中,第一次萌发的、名为“家”的、温润的、永恒的脉动。
它说:
“可以。”
“望弟弟。”
“从今往后,我是你姐姐。”
“他是你时诠哥。”
“她——是你芷曦姐。”
“我们,每年秋天,都回来。”
“和你一起,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望用力点头。
他说:
“嗯!”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
夕光,渐渐沉入地平线。
歪脖子枣树下。
望、源初、时诠——三颗永恒脉动的协律星辰——肩并肩。
仰着头。
从一,开始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数到第九十七颗。
数乱了。
没关系。
明天清晨,继续来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
修炼室窗台上。
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茶汤清澈,浮着两片细嫩的叶尖。
杯口,那道纤细的、袅娜的白雾——
依然在夕光中,凝成一道通往天界的阶梯。
那阶梯上。
此刻,有两道光芒。
一道,是暗金色的。
一道,是银白色的。
并排。
如同那两只并排的青瓷小篮。
如同那两篮并排的红彤彤枣子。
如同那两棵——一棵在庭院东侧,一棵在人心里——并排的歪脖子枣树。
它们望着歪脖子枣树下。
望着那三颗并肩而立的光芒之影。
望着那三双仰头数枣子的、亮晶晶的眼眸。
望着那三双踩在枣泥上的、光芒之脚。
然后,那道暗金色的光芒,极其极其轻微地、如同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鬓角染霜、脊背不再挺直、眼眸却依然温润而深邃的老人——
在第一千零四十七个秋天的某个黄昏,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三颗数枣子的星辰——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时诠。”
“数到第几颗了?”
那道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从歪脖子枣树下,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回应:
“老师。”
“第九十七颗。”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六岁孩子,第一次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数乱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走到树下,蹲下身,指着那颗红彤彤的枣子,说——
“你看,它红了。”
“它等了你一整个夏天。”
“你数乱了,它也还是红的。”
“明天,你继续数。”
“它还会红的。”
“年年都红。”
“年年——都等你来数。”
——那时,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然后,它说:
“好。”
“明天继续数。”
“年年都数。”
“年年——都回来看你们数。”
……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
从窗台上,那只旧旧的、边沿磕出细密裂纹的、青瓷小篮旁。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芷曦。”
“枣子甜吗?”
那道冰蓝色的、倒映着整树青红果实的眼眸,从歪脖子枣树下,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抬起。
望着窗台。
望着那道银白色的、与她掌心那枚银白色光丝——那枚在一千年前,被老妇人轻轻放在她掌心、此刻正与这缕窗台光芒永恒同频脉动的光丝——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的光芒。
她轻声说:
“老师。”
“甜得很。”
“和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您第一次给我尝的那颗枣子——”
“一样甜。”
“和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后,歪脖子枣树结的最后一颗枣子——”
“也会一样甜。”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冰蓝色眼眸的孩子,第一次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望着满树青红果实,怯生生地不敢伸手——
她走到树下,从青瓷小篮中拈起一颗红彤彤的枣子,轻轻放在孩子掌心,说——
“尝尝。”
“甜得很。”
“比中央规则流学府图书馆通宵推演的那些定理——”
“甜多了。”
——那时,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然后,它说:
“好。”
“年年都甜。”
“年年——都回来尝。”
……
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
歪脖子枣树下。
望、源初、时诠、洛芷曦。
四颗永恒脉动的协律星辰。
肩并肩。
仰着头。
从一,开始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数到第九十七颗。
数乱了。
没关系。
明天清晨,继续来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
修炼室窗台上。
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茶汤清澈,浮着两片细嫩的叶尖。
杯口,那道纤细的、袅娜的白雾——
依然在夕光中,凝成一道通往天界的阶梯。
那阶梯上。
此刻,有两道光芒。
一道,是暗金色的。
一道,是银白色的。
并排。
如同那两只并排的青瓷小篮。
如同那两篮并排的红彤彤枣子。
如同那两棵——一棵在庭院东侧,一棵在人心里——并排的歪脖子枣树。
它们望着歪脖子枣树下。
望着那四颗并肩而立的光芒之影。
望着那四双仰头数枣子的、亮晶晶的眼眸。
望着那四双踩在枣泥上的、光芒之脚。
然后。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
那道银白色的光芒。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枣子红了。”
“他们回来了。”
“明年秋天——”
“还在这里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