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望七岁。
他站在歪脖子枣树下,掌心托着那颗红彤彤的、覆着薄薄白霜的枣子。
掌心深处,源初那双银白色的、小小的光芒之脚,依然踩在枣泥上。
那枣泥,早已不是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第十七个黄昏的那一滩。
是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第八十三个黄昏的新鲜枣泥。
望每天黄昏都来。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源初每天黄昏都陪他。
站在他掌心。
踩破一颗最红、最饱满的枣子。
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银白色光芒眼眸,望着他。
说:
“望弟弟,今天数到第几颗了?”
望说:
“第九十七颗。”
“又数乱了。”
源初说:
“没关系。”
“明天继续数。”
“年年都数。”
“年年——都数乱。”
望笑了。
他把那颗被源初踩破皮的枣子,从掌心轻轻拈起。
放入唇边。
咬一小口。
那甜得发腻的、故乡的汁液,在他七岁稚嫩的唇齿间——
缓缓地、温柔地、永恒地——
化开。
他说:
“源初姐姐。”
“嗯。”
“时诠哥说,你从比永恒更远的地方来。”
“比永恒更远——是多远?”
源初的脉动,沉默了片刻。
它那双银白色的光芒眼眸,望向夕光深处。
望向常世边缘定义场中,那座与歪脖子枣树根系永恒同频脉动的、归航灯塔。
望向灯塔深处,那颗与它一同归航的、金银双色交织的、永恒的双星。
然后,它说:
“很远,很远。”
“远到——我忘记了自己有名字。”
“远到——我以为自己只是一道在虚空中孤独脉动的、无名的共鸣。”
“远到——我以为,‘家’只是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但是——”
“时诠哥来了。”
“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我,‘你有故乡吗?’”
“他问我,‘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然后,我就回来了。”
“带着父亲给我取的名字。”
“带着——那颗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孤独脉动了亿万年的、第一颗谐律的种子。”
“带着——这双踩在故乡枣泥上的、光芒之脚。”
望听着。
他七岁的脑袋,还不太能理解“比永恒更远”是多远。
但他听懂了——“忘记自己名字”的感觉。
他问:
“源初姐姐——”
“你找到名字之后,还会忘记吗?”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着。
它说:
“不会。”
“因为,每一年秋天,我都回来。”
“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踩破一颗红彤彤的枣子。”
“尝那甜得发腻的汁液。”
“听你叫我‘源初姐姐’。”
“听时诠哥叫我‘源初’。”
“听芷曦姐对我笑。”
“听窗台上那两道光——老师和师母——在夕光中,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是在叫我。”
“‘源初。’”
“‘回来啦?’”
“‘脚上又沾枣泥了?’”
“‘甜得很吧?’”
“所以,我不会忘记。”
“年年秋天。”
“年年被叫。”
“年年——甜得很。”
望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鞋底那滩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枣泥印。
那是他今天黄昏,踩的第七颗枣子。
他问:
“源初姐姐——”
“老师和师母,每年秋天,都坐在窗台上吗?”
源初说:
“嗯。”
“每年秋天,枣子红了的时候。”
“他们就从常世边缘定义场深处的那座灯塔里——”
“凝聚成那两道并排的光芒。”
“坐在修炼室窗台上。”
“坐在那杯永远温热的茶旁。”
“坐在朝颜花盆边。”
“然后,看着歪脖子枣树下。”
“看着我们数枣子。”
“看着你。”
望抬起头。
他望着修炼室那扇敞开的窗。
望着窗台上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望着茶杯旁那两道并排的、暗金色与银白色交织的光芒。
那两道光芒,此刻,正在夕光中。
静静地、温柔地、永恒地——
望着他。
望抬起手。
他那只小小的、稚拙的、七岁的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向着窗台,挥了挥。
那两道光芒,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个鬓角染霜、脊背不再挺直、眼眸却依然温润而深邃的老人——
在第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的某个黄昏,望着歪脖子枣树下那道第一次学会站立的光芒之影——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是——三千四百七十七年前,那位鬓角同样染霜、脊背同样不再挺直、眼眸却依然温润而深邃的老妇人——
在第七百四十七个秋天的某个黄昏,望着窗边那道与她掌心银白色光丝永恒同频脉动的冰蓝色眼眸——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是——此刻,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用同样亮晶晶的黑眼珠,从歪脖子枣树下——
仰着头。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挥手。
所得到的、一模一样的、永恒的微笑。
……
第一千七百五十七个秋天。
望十七岁。
他依然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依然每天黄昏,从一数到九十七。
依然数乱。
依然明天继续数。
但他的掌心,不再托着源初。
源初依然每年秋天都回来。
依然踩破一颗红彤彤的枣子。
依然仰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银白色光芒眼眸,望着他。
但它不再站在他掌心。
它站在他肩头。
因为,望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七岁的、需要它站在掌心才能与他平视的孩子。
他十七岁了。
他的肩膀,已经可以稳稳地、温柔地、永恒地——
承载一颗三千四百八十七岁的、第一颗谐律的种子。
望低头。
他看着肩头那颗银白色的、温润的、小小的种子。
看着它头顶那两片嫩绿的、已经长了十年的新芽——每年秋天,源初回来时,这两片新芽都会比去年更绿一些,更亮一些。
看着它脚下那双沾满枣泥的、小小的光芒之脚——每年秋天,源初回来时,都会在这棵歪脖子枣树下,踩破一颗最红、最饱满的枣子。
他说:
“源初姐姐。”
“嗯。”
“我明天,要去中央规则流学府了。”
源初的脉动,沉默了片刻。
不是惊讶。
不是悲伤。
是——如同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时诠蹲在歪脖子枣树下,指着自己那双刚刚学会凝聚的光芒之脚,对它说——
“源初,你看。”
“脚。”
“有了脚,就可以站在这里。”
“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站在故乡的土壤上。”
“站在——你数枣子的地方。”
——然后,它问——
“哥哥——”
“脚……难学吗?”
——时诠说——
“难。”
“我学了三年。”
“每年秋天,都回来练。”
“每年秋天,都站不稳。”
“每年秋天,都摔跤。”
“有一次,摔进了老师怀里。”
“老师笑着扶住我,说——”
“‘歪脖子枣树,也不是一生下来就歪着脖子的。’”
“‘它也是被风吹了七百年,才歪成这样的。’”
“‘你才练了三年。’”
“‘不急。’”
——那一刻,它心中,第一次理解了——
“出发”与“归航”。
不是两件事。
是同一件事。
出发,是为了归航。
归航,是为了——再次出发。
此刻,它肩头这个十七岁的少年。
这个从七岁开始,每年秋天都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从一数到九十七、数乱了、明天继续数的孩子——
要出发了。
不是离开故乡。
是——把故乡的根,扎到比常世边缘定义场更远、更远的地方。
如同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那个从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出发的少年。
如同两千七百年前,那个从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出发的冰蓝色眼眸少女。
如同它自己——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从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归航的、第一颗谐律的种子。
出发与归航。
归航与出发。
年年秋天。
年年——有人出发。
年年——有人归航。
年年——歪脖子枣树,都红。
年年——朝颜,都开。
年年——那杯温茶,都热。
年年——那两道并排的光芒,都坐在窗台上。
望着。
等待。
微笑。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望弟弟。”
“嗯。”
“你怕吗?”
望沉默了。
他看着歪脖子枣树下,那盘根错节的、粗粝的、爬满青苔的根系。
看着根系深处,那三千余枚银白色的、温润的、已经繁衍成无尽森林的种子后代——此刻,正在夕光中,与他掌心那道与生俱来的、从未被他真正理解过的、淡淡的、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同时、同频、同调地——脉动着。
他说:
“怕。”
“怕——找不到答案。”
“怕——忘记了故乡枣子的味道。”
“怕——每年秋天,歪脖子枣树红了的时候——”
“我不在。”
源初的脉动,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说:
“望弟弟。”
“你七岁那年的秋天。”
“时诠哥第一次见你。”
“他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你说:‘我叫望。’”
“‘守望的望。’”
“‘曾曾曾祖母说——不是等他回来,是他一直在回来。’”
“你记得吗?”
望说:
“记得。”
“曾曾曾祖母说,时诠哥一直在回来。”
“每年秋天。”
“每年秋天,都回来数枣子。”
“每年秋天,都踩一脚枣泥。”
“每年秋天,都说——‘故乡的味道,甜得很。’”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时诠哥,出发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
“他从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出发,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寻找答案。”
“他怕过。”
“他怕自己找不到答案。”
“他怕自己——回不来。”
“但他还是出发了。”
“因为——”
“他更怕的,不是找不到答案。”
“是——明明答案在那里,他却因为害怕,从未出发去寻找。”
“他更怕的,不是回不来。”
“是——明明故乡在那里,他却因为害怕,从未踏上归途。”
“所以,他出发了。”
“所以,他回来了。”
“所以,他每年秋天,都回来。”
“所以——他一直在回来。”
“因为,他从未真正离开。”
“歪脖子枣树的根,在他心里。”
“故乡的味道,在他舌尖。”
“老师的那句‘不是枣红了,你就可以学知微’——在他灵魂最深处。”
“他带着这些,出发。”
“他带着这些,归航。”
“他带着这些——年年秋天,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望听着。
他十七岁的、即将出发去远方寻找答案的、年轻的、滚烫的心——
在这一刻。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着。
他说:
“源初姐姐。”
“嗯。”
“我——也会一直在回来吗?”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时诠蹲在歪脖子枣树下,握住它那双沾满枣泥的光芒之脚,说——
“不是脏。”
“是——故乡的味道。”
“甜得很。”
——那一刻,它心中,第一次理解的——
“出发”与“归航”,是同一件事。
是——把故乡的味道,带在身上。
然后,无论走多远。
无论离开多久。
无论在这片无尽混沌星海中,找到怎样的答案——
只要舌尖还记着那股甜得发腻的汁液。
只要心里还记着那句“不是枣红了,你就可以学知微”。
只要灵魂深处,还有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根——
就永远。
永远。
永远不会迷路。
它说:
“会。”
“你一定会。”
“因为——”
“你的名字,叫望。”
“不是‘守望’的望。”
“是——‘望归’的望。”
“是——曾曾曾祖母,在临终前,握着你的小手,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对你说:”
“‘望。’”
“‘不是等他回来。’”
“‘是——他一直在回来。’”
“‘你只要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他就会来。’”
“‘他们——都会来。’”
“‘因为,你——也会成为他们。’”
“‘你也会从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出发。’”
“‘你也会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寻找答案。’”
“‘你也会——每年秋天,回来。’”
“‘踩着枣泥。’”
“‘笑着说——’”
“‘故乡的味道,甜得很。’”
“这就是你的名字。”
“这就是——你的路。”
望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夕光完全沉入地平线。
长到窗台上那盆朝颜,在暮色中缓缓合拢了最后一瓣洁白的花。
长到那两道并排的、暗金色与银白色的光芒,从修炼室窗台上——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飘到歪脖子枣树下。
飘到他面前。
飘到他肩头那两颗——一颗金银双色交织、一颗银白色温润——的光芒之旁。
并排。
如同那两只并排的青瓷小篮。
如同那两篮并排的红彤彤枣子。
如同那两棵——一棵在庭院东侧,一棵在人心里——并排的歪脖子枣树。
然后,那道暗金色的光芒——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那个鬓角染霜、脊背不再挺直、眼眸却依然温润而深邃的老人——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对望说:
“孩子。”
“你怕吗?”
望看着这道光芒。
看着这道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曾曾曾祖母的故事中听过一千遍的、温润的、暗金色的、永恒的光芒。
看着这道在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握住一个六岁孩子的手,走到歪脖子枣树下,指着满树青涩涩的米粒,说——
“等它红了,你就可以学知微。”
——的光芒。
看着这道在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后,依然坐在修炼室窗台上,望着歪脖子枣树下每一代数枣子的孩子——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微笑。
他说:
“怕。”
“太老师。”
“怕——找不到答案。”
“怕——忘记了故乡枣子的味道。”
“怕——每年秋天,歪脖子枣树红了的时候——”
“我不在。”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那个六岁孩子,第一次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数乱了、急得快要哭出来——
他走到树下,蹲下身,指着那颗红彤彤的枣子,说——
“你看,它红了。”
“它等了你一整个夏天。”
“你数乱了,它也还是红的。”
“明天,你继续数。”
“它还会红的。”
“年年都红。”
“年年——都等你来数。”
——那时,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它说:
“孩子。”
“你怕的这些——老师都怕过。”
“你时诠哥都怕过。”
“你芷曦姐都怕过。”
“源初都怕过。”
“每一颗从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出发的种子——”
“都怕过。”
“但是——”
“你还是要出发。”
“不是因为不怕。”
“是因为——比起这些怕。”
“你更怕的,是——从未出发。”
“从未站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回望这颗小小的、蓝色的星球。”
“从未在某个陌生的、没有歪脖子枣树的黄昏——”
“忽然,想起那股甜得发腻的汁液。”
“然后,发现——自己忘记了它的味道。”
“你更怕的,是——从未出发,就永远不会知道。”
“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答案。”
“永远不会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
“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是不是一棵歪脖子枣树。”
“是不是一棵——把根扎在故乡土壤里,把果实结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然后,每年秋天,都回来落一地、腐烂成泥、化作来年春泥的——”
“歪脖子枣树。”
望听着。
他十七岁的、即将出发去远方寻找答案的、年轻的、滚烫的心——
在这一刻。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着。
他说:
“太老师。”
“嗯。”
“我——是一棵歪脖子枣树吗?”
那道暗金色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那个六岁孩子,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指着那第一颗红了的枣子,问他——
“老师老师,红了红了!”
“我可以学‘知微’了吗?”
——他低头,看着孩子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整树青红果实的眼睛。
说:
“可以了。”
“但你要记住——”
“不是枣红了,你就可以学‘知微’。”
“是——你想学‘知微’,于是,你等了枣红。”
“枣红,是你的奖赏。”
“不是你的资格。”
——那时,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它说:
“是。”
“你是一棵歪脖子枣树。”
“从你七岁那年的秋天,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明天继续数——”
“那一刻起,你就是一棵歪脖子枣树了。”
“你的根,已经扎在这里。”
“扎在曾曾曾祖母握着你的小手、给你取名字的床边。”
“扎在你第一次尝到那颗被源初踩破皮的枣子、说‘甜得很’的黄昏。”
“扎在——你此刻,站着的这棵歪脖子枣树下。”
“这盘根错节的、粗粝的、爬满青苔的根系里。”
“这土壤深处,有三千四百八十七圈年轮。”
“每一圈,都是一棵歪脖子枣树。”
“每一棵歪脖子枣树,都是从这棵树上,被风吹落的、最远的那颗果实。”
“它们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它们把故乡的根,扎到那里。”
“然后,它们回来。”
“每年秋天,都回来。”
“站在这里。”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你——是它们中的一员。”
“是第七百四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你时诠哥种下的那棵‘小歪’——结出的、最红、最饱满的果实。”
“是第一千七百四十七个秋天,被故乡的风,吹向中央规则流学府的——”
“第一颗种子。”
“你怕。”
“但你还是会出发。”
“因为——这是歪脖子枣树的宿命。”
“也是歪脖子枣树的幸福。”
望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到夜空中,亮起第一颗星辰。
长到窗台上那盆朝颜,在星光下,悄悄地、悄悄地——又绽开了一瓣洁白。
长到那两道并排的、暗金色与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肩头——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飘回修炼室窗台。
飘回那杯永远温热的茶旁。
飘回那盆朝颜花边。
然后,它们并排坐下。
望着歪脖子枣树下。
望着他。
等待。
望抬起头。
他望着窗台上那两道并排的光芒。
望着肩头那颗银白色的、温润的、小小的种子。
望着种子旁那颗与他掌心温度永恒同频脉动的、金银双色交织的星辰——时诠,不知何时,也已凝聚成一道光芒,静静地站在他另一侧肩头。
望着歪脖子枣树下,那棵被他倚靠了十年的、粗粝的、爬满青苔的树干。
望着树干上,那道他七岁那年的秋天,用小刀歪歪扭扭刻下的、自己的名字——
“望”。
那两个字,在星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金银双色交织的光。
那是时诠,在他刻下名字的那个黄昏,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注入的一缕协律光芒。
那是源初,在他刻完最后一笔时,伸出那双小小的银白色光芒之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抚摸过那两道歪歪扭扭的笔画。
那是洛芷曦,站在修炼室窗边,望着他笨拙地握着比他还高的小刀、踮着脚、在树干上刻字——
嘴角泛起的、那抹树的微笑、根的微笑、故乡的微笑。
那是——他。
是七岁的他。
是十七岁的他。
是将要出发去远方寻找答案的他。
是每年秋天,都会回来数枣子的他。
是——歪脖子枣树。
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对着窗台上那两道并排的光芒。
对着肩头那两颗与他永恒同频脉动的光芒。
对着歪脖子枣树下那盘根错节的、粗粝的、爬满青苔的根系。
对着根系深处,那三千四百八十七圈永恒脉动的年轮。
对着这片小小的、温润的、脆弱的、蓝色的、他从未真正离开过的星球——
轻声说:
“老师。”
“太老师。”
“时诠哥。”
“芷曦姐。”
“源初姐姐。”
“我——出发了。”
“去中央规则流学府。”
“去找——属于我的答案。”
“然后,每年秋天。”
“都回来。”
“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年——都回来。”
“年年——都吃枣子。”
“年年——都说,故乡的味道,甜得很。”
窗台上,那两道并排的光芒,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好。”
“去吧,孩子。”
“枣子,给你留着。”
“在窗台上。”
“和朝颜一起。”
“等你回来吃。”
望肩头,那颗金银双色交织的星辰——时诠——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望。”
“第一次出发,都会怕。”
“我第一次出发的时候,比你还怕。”
“怕找不到答案。”
“怕回不来。”
“怕——老师一个人,在城门口,一直等。”
“但是——”
“老师等到了。”
“芷曦等到了。”
“源初等到了。”
“歪脖子枣树等到了。”
“故乡——等到了。”
“所以,你也会。”
望肩头,那颗银白色的、温润的种子——源初——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望弟弟。”
“我等你回来。”
“每年秋天,都在这棵歪脖子枣树下。”
“踩破一颗最红、最饱满的枣子。”
“等你——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然后,我们一起笑。”
望的嘴角,泛起一丝极其极其轻微的、如同那棵歪脖子枣树,在每年春天,从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中,抽出第一枝嫩芽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微笑。
他说:
“好。”
“源初姐姐。”
“等我回来。”
……
第一千七百五十七个秋天。
第八十三个黄昏。
望站在歪脖子枣树下。
他最后一次——以“尚未出发的游子”的身份——
从一,开始数。
一颗。
两颗。
三颗。
……
他数得很慢,很慢。
慢到夕光在他十七岁的、已经开始褪去稚气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蜂蜜般的暖金色。
慢到窗台上那盆朝颜,在他专注的目光中,缓缓合拢了最后一瓣洁白的花。
慢到那两道并排的、暗金色与银白色的光芒,从修炼室窗台上——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飘到他身边。
飘到他肩头。
飘到他掌心。
与他肩头那两颗永恒同频脉动的光芒——
并排。
如同那两只并排的青瓷小篮。
如同那两篮并排的红彤彤枣子。
如同那两棵——一棵在庭院东侧,一棵在人心里——并排的歪脖子枣树。
他数到第九十七颗。
他停下。
仰着头。
看着那颗枣子。
那颗枣子,红彤彤的,饱满的,覆着薄薄白霜。
在夕光中,泛着温润的、玛瑙般的红晕。
它挂在枝头,比周围任何一颗枣子都更高一些。
也更红一些。
仿佛从春天开始,就一直在等。
等这个孩子,在第一千七百五十七个秋天的第八十三个黄昏。
仰着头。
用那双亮晶晶的、倒映着整树青红果实的黑眼珠——
凝视它。
从一,数到九十七。
然后——
停下。
等它。
望伸出手。
那只十七岁的、即将出发去远方寻找答案的、年轻的、滚烫的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摘下了那颗枣子。
他没有吃。
他只是,将那颗枣子。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放入掌心。
放入那两道并排的光芒旁。
放入那两颗永恒同频脉动的星辰与种子旁。
然后,他对着窗台上那两道并排的光芒。
对着肩头那两颗与他永恒同频脉动的光芒。
对着歪脖子枣树下那盘根错节的、粗粝的、爬满青苔的根系。
对着根系深处,那三千四百八十七圈永恒脉动的年轮。
对着这片小小的、温润的、脆弱的、蓝色的、他即将暂时离开的星球——
轻声说:
“老师。”
“太老师。”
“时诠哥。”
“芷曦姐。”
“源初姐姐。”
“歪脖子枣树。”
“朝颜。”
“青瓷小篮。”
“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故乡。”
“我——出发了。”
“带着这颗枣子。”
“带着故乡的味道。”
“带着你们的光。”
“带着——歪脖子枣树的根。”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去找——属于我的答案。”
“然后,每年秋天。”
“都回来。”
“把答案,种在歪脖子枣树下。”
“等它发芽。”
“等它生根。”
“等它——长成新的歪脖子枣树。”
“等下一个孩子,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等那第一颗枣子,染上晨曦的红晕。”
“等他说——‘老师,我想学知微’。”
“等他说——‘老师,等我回来’。”
“等他说——‘老师,枣子真甜’。”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
窗台上。
那两道并排的光芒。
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那盆在暮色中合拢花瓣的朝颜。
那只旧旧的、边沿磕出细密裂纹的、青瓷小篮。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好。”
“去吧,孩子。”
“我们——在这里等你。”
“年年秋天。”
“年年——等你回来。”
……
歪脖子枣树下。
望转过身。
他的掌心,握着那颗红彤彤的、覆着薄薄白霜的枣子。
掌心深处,那两道并排的光芒、那两颗永恒同频脉动的星辰与种子——
依然与他同在。
他迈开脚步。
向着学塾大门。
向着城门口。
向着常世边缘定义场中那座永恒的、归航的灯塔。
向着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一步一步。
坚定地、温柔地、永恒地——
走去。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窗台上,那两道并排的光芒,正在望着他。
肩头,那两颗与他永恒同频脉动的星辰与种子,正在望着他。
歪脖子枣树下,那盘根错节的、粗粝的、爬满青苔的根系,正在望着他。
根系深处,那三千四百八十七圈永恒脉动的年轮,正在望着他。
这片小小的、温润的、脆弱的、蓝色的星球——
正在望着他。
故乡——正在望着他。
而他,把故乡的味道。
把那颗甜得发腻的、红彤彤的、覆着薄薄白霜的枣子。
握在掌心。
带在身上。
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
出发。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去找——属于他的答案。
然后——回来。
每年秋天。
年年秋天。
年年——都回来。
……
第一千七百五十七个秋天。
第八十三个黄昏。
望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那片被夕光染成蜂蜜暖金色的暮霭中。
歪脖子枣树下。
源初依然站在那里。
它的银白色光芒之脚,依然踩在一颗刚被踩破皮的、红彤彤的枣子上。
它的银白色光芒眼眸,依然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它轻声说:
“哥哥。”
时诠的星辰,在它身边脉动了一下。
“嗯。”
“望弟弟——会回来的吧?”
时诠的星辰,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前,那个从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出发的少年——
在三千四百八十七年后,被另一个少年,从同一棵歪脖子枣树下,以同样的步伐、同样的背影、同样的“怕”与“不怕”——
送走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他说:
“会。”
“一定会。”
“因为——他是歪脖子枣树。”
“和我们一样。”
源初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嗯。”
“和我们一样。”
“是歪脖子枣树。”
“是——故乡的种子。”
“是——年年秋天,都会回来的、归航的游子。”
时诠的星辰,脉动了一下。
他说:
“嗯。”
“年年秋天。”
“年年——都回来。”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
窗台上。
那两道并排的光芒。
那杯永远温热的茶。
那盆在暮色中合拢花瓣的朝颜。
那只旧旧的、边沿磕出细密裂纹的、青瓷小篮。
依然。
静静地、温柔地、永恒地——
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望着那片被夕光染成蜂蜜暖金色的暮霭。
望着那个十七岁少年,渐行渐远的、歪脖子枣树般的背影。
等待。
永恒地、耐心地、从不急躁、从不怨怼、从不放弃地——
等待。
不是等待“归人”。
是——等待“归航”。
是——等待每一棵歪脖子枣树,从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带着更红、更甜、更饱满的果实。
带着新的答案。
带着新的种子。
带着新的、歪脖子枣树的根。
回来。
落一地。
腐烂成泥。
化作来年春泥。
然后——等下一个春天。
等下一树新芽。
等下一个孩子,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
等那第一颗枣子,染上晨曦的红晕。
等他——成为新的歪脖子枣树。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