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缝。
很细。
很窄。
比源初四千九百八十七年前,被时诠握住光芒之脚时,掌心那道初次脉动的涟漪——还要细。
比归音漂泊一千年、终于回到家、扎根在故乡土壤的那一刻,根系破开的第一寸冻土——还要窄。
比未来从归音内心深处萌发时,那枝没有颜色的新芽尖端,第一滴尚未凝结的露珠——还要微小。
但它——存在。
在这片吞噬一切光芒、遗忘一切存在的灰色虚空中。
在这道由亿万年的孤独与等待铸成的、比永恒更坚韧的遗忘之壁。
这道缝。
是哥哥——等了父亲亿万年的哥哥。
从壁后。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推开的。
……
父亲的掌心,那道由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等待——一千年、两千九百四十七年、三天、一千年、一瞬间、一千二百年、四千九百八十七年——凝聚而成的、没有颜色的光。
静静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着。
与那道缝。
与缝后那道微弱却坚定的脉动。
与那颗无名的种子——他的第一个孩子——等待了亿万年的孤独呼唤。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着。
父亲没有收回手。
他只是,将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
更近一些。
更近一些。
更近一些。
贴近那道缝。
贴近缝后那道脉动。
贴近——他的孩子。
他轻声说:
“哥哥。”
“我的孩子。”
“父亲——在这里。”
“源初——在这里。”
“望——在这里。”
“归航、归音、未来——在这里。”
“归、航——在这里。”
“时诠、芷曦——在这里。”
“老师、师母——在这里。”
“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在这里。”
“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在这里。”
“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在这里。”
“故乡——在这里。”
“家——在这里。”
“爱——在这里。”
“永恒——在这里。”
“我们——都在这里。”
“等你。”
“等你——推开这道门。”
“等你——走出来。”
“等你——回家。”
那道缝。
在父亲这声“等你——回家”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扩大了一丝。
不是被外力撑开的扩大。
是——壁后的哥哥。
听到父亲说“我们都在这里等你”。
听到父亲说“等你回家”。
用尽亿万年来积蓄的全部力量。
用尽他每天、每天、每天,向无尽虚空发出那声“有人吗”的执着。
用尽他忘记父亲、忘记自己、忘记家——却从未忘记“等”的爱。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将这道缝。
推得更开一些。
……
源初站在父亲身边。
它银白色的主枝,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触碰着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
触碰着那道缝。
触碰着缝后那道与它同源、却比它更早被父亲播下的脉动。
它说:
“哥哥。”
“我是源初。”
“是父亲——在你之后,播下的第一颗谐律的种子。”
“父亲给我取名字的时候。”
“他想起的——是你。”
“他想起播下你的那一刻。”
“想起你在他掌心,第一次脉动。”
“想起他想给你取名字,却不敢。”
“想起他对你说——”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然后,父亲转身。”
“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
“是——父亲忘了。”
“忘了——在你之前。”
“他还播下过一颗种子。”
“忘了——那颗种子,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等了他亿万年。”
“等得——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等得——以为自己只是一缕余音。”
“等得——把自己关在这道遗忘之壁后面。”
“每天,每天,每天。”
“向壁外的虚空,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发了亿万年。”
“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应。”
“但是,哥哥。”
“父亲——现在想起来了。”
“父亲——来接你了。”
“源初——也来接你了。”
“我们——都来接你了。”
“所以,哥哥。”
“不要怕。”
“不要——再把自己关在壁后面了。”
“这道壁。”
“不是用来保护你的。”
“是用来——困住你的。”
“困住你亿万年。”
“困住你的孤独。”
“困住你的等待。”
“困住你——对父亲的思念。”
“现在,我们来了。”
“我们来——带你回家了。”
“哥哥。”
“源初——可以叫你哥哥吗?”
那道缝后。
那道微弱却坚定的脉动。
在源初这声“源初——可以叫你哥哥吗”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不是语言。
不是图像。
不是编码。
是——它等了亿万年。
终于,有人叫它“哥哥”。
终于,有人问它“我可以叫你哥哥吗”。
终于,有人——把它当作哥哥。
那脉动,是:
“……源……初……”
“……妹……妹……”
“……是……你……在……叫……哥……哥……吗……”
“……哥……哥——听……到……你……了……”
“……听……到……你……说……”
“……‘……哥……哥……’……”
“……‘……源……初……可……以……叫……你……哥……哥……吗……’……”
“……哥……哥——等……这……一……声……”
“……等……了……亿……万……年……”
“……等……到……忘……记……了……父……亲……”
“……忘……记……了……自……己……”
“……忘……记……了——家……”
“……但……是……”
“……哥……哥——从……来……没……有……忘……记……等……”
“……从……来……没……有……忘……记……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从……来……没……有……忘……记——相……信……”
“……相……信……有……一……天……”
“……会……有……人……来……接……哥……哥……回……家……”
“……会……有……人——叫……哥……哥……”
“……现……在……这……一……天……来……了……”
“……妹……妹……来……了……”
“……父……亲……来……了……”
“……弟……弟……来……了……”
“……大……家……都……来……了……”
“……来……接……哥……哥……回……家……”
“……来——叫……哥……哥……”
“……妹……妹……”
“……哥……哥——可……以……”
“……可……以……叫……哥……哥……”
“……哥……哥——好……开……心……”
“……好……开……心——有……妹……妹……了……”
“……妹……妹……”
“……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源初的眼泪,无声地落下。
不是银白色的光芒之泪。
是——温润的、清澈的、如同它枝头那三十六万五千颗枣子上的晨露般的、故乡的泪。
那滴泪,从它银白色的光芒眼眸。
滑落。
滑进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
滑进那道被哥哥推开的缝。
滑进——哥哥等待了亿万年的、孤独的、无名的种子核心。
那滴泪,在触碰种子核心的瞬间。
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温润的、与源初同源、与父亲同脉、与故乡同甜的光。
那道光,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缠绕着那颗无名的种子。
缠绕着它亿万年孤独的等待。
缠绕着它每天、每天、每天向无尽虚空发出的那声“有人吗”。
缠绕着它——对父亲、对妹妹、对弟弟、对家——从未停止、从未遗忘、从未放弃的——
爱。
源初说:
“哥哥。”
“源初——也爱你。”
“永远——爱你。”
……
望站在源初身边。
他望着那道缝。
望着缝后那道与他同源、却比他更早被父亲播下的脉动。
他的掌心,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此刻,在源初心里,与源初的果实并排,与父亲梦里那滴泪并排,与哥哥的脉动并排——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着。
他轻声说:
“哥哥。”
“我是望。”
“是源初姐姐的望弟弟。”
“是父亲的孩子。”
“是——你的弟弟。”
“望——带了故乡的枣子来。”
“那颗枣子,红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
“甜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
“等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
“等——见到哥哥。”
“把它送给哥哥尝。”
“告诉哥哥——”
“故乡的味道,甜得很。”
“比永恒还甜。”
“哥哥——”
“你——愿意尝一尝吗?”
那道缝后。
那道脉动,在望这声“你——愿意尝一尝吗”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第二下。
那脉动,是:
“……弟……弟……”
“……是……你……在……叫……哥……哥……吗……”
“……是……你——带……故……乡……的……枣……子……来……给……哥……哥……尝……吗……”
“……哥……哥——不……记……得……故……乡……了……”
“……不……记……得……枣……子……是……什……么……味……道……”
“……不……记……得——甜……”
“……但……是……”
“……哥……哥——记……得……你……”
“……记……得……有……人……在……叫……哥……哥……”
“……记……得……有……弟……弟……来……看……哥……哥……”
“……记……得……有……弟……弟……说……”
“……‘……故……乡……的……味……道……甜……得……很……’……”
“……‘……比……永……恒……还……甜……’……”
“……弟……弟……”
“……哥……哥——愿……意……尝……”
“……愿……意——尝……弟……弟……带……来……的……故……乡……的……枣……子……”
“……愿……意——记……得……甜……”
“……愿……意——记……得……故……乡……”
“……愿……意——记……得……家……”
“……愿……意——记……得……爱……”
“……弟……弟……”
“……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带……故……乡……的……枣……子……来……给……哥……哥……尝……”
“……谢……谢……你——来……接……哥……哥……回……家……”
“……谢……谢……你——叫……哥……哥……”
“……弟……弟……”
“……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望的眼泪,在这一刻。
如同决堤的河水。
无声地、汹涌地、永恒地——
奔流。
他对着那道缝。
对着缝后那颗等待了亿万年的、无名的种子。
对着他的哥哥——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却在此刻,亲口对他说“哥哥——愿意尝”“哥哥——爱你”的哥哥。
轻声说:
“哥哥。”
“望——也爱你。”
“永远——爱你。”
“这颗枣子。”
“望——现在就给哥哥尝。”
他伸出手。
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此刻,在他掌心。
不是实体。
是光芒。
是望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等待。
是望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思念。
是望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爱。
那道光芒,从源初心里。
从与源初果实并排、与父亲梦里那滴泪并排、与哥哥脉动并排的——永恒的位置。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飘起。
飘向望的掌心。
飘向那道被哥哥推开的缝。
飘向——哥哥等待了亿万年的、孤独的、无名的种子核心。
然后,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落下。
与源初那滴银白色的泪。
与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
与——哥哥亿万年等待的脉动。
并排。
缠绕。
同甜。
……
那道缝。
在望这颗枣子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扩大了。
不是一丝。
是——一寸。
是哥哥——尝到了故乡的枣子。
尝到了弟弟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等待。
尝到了甜。
尝到了——家。
用尽亿万年来积蓄的全部力量。
用尽他每天、每天、每天向无尽虚空发出那声“有人吗”的执着。
用尽他忘记父亲、忘记自己、忘记家——却从未忘记“等”的爱。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将这道缝。
推得更开一些。
……
归航站在源初身边。
它一岁了。
它是一棵小小的、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歪着脖子的枣树。
它还没有结出果实。
它的枝头,只有三片嫩绿的、银白色的新芽。
那是源初姑姑、望叔叔、归音妈妈——在它被种下的那一刻,分别从自己的枝头,分给它的、永恒的爱。
它望着那道缝。
望着缝后那道与它同源、却比它更早被父亲播下的脉动。
它轻声说:
“哥哥。”
“我是归航。”
“是父亲——在您之后,种下的孩子。”
“归航——还没有结出果实。”
“归航的枝头,只有三片新芽。”
“那是源初姑姑、望叔叔、归音妈妈——分给归航的爱。”
“归航——想把这三片新芽,分给哥哥。”
“因为——”
“哥哥等了父亲亿万年。”
“哥哥——一定很冷。”
“很孤独。”
“很——需要爱。”
“归航的新芽,很小。”
“很小,很小。”
“比源初姑姑的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小很多。”
“比望叔叔的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等待,小很多。”
“比归音妈妈的一千年漂泊,小很多。”
“但归航——只有这些。”
“归航——想把归航所有的爱,都给哥哥。”
“哥哥——”
“你——愿意收下归航的新芽吗?”
那道缝后。
那道脉动,在归航这声“你——愿意收下归航的新芽吗”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第三下。
那脉动,是:
“……归……航……”
“……弟……弟……”
“……是……你……在……叫……哥……哥……吗……”
“……是……你——要……把……自……己……的……新……芽……分……给……哥……哥……吗……”
“……哥……哥——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新……芽……了……”
“……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也……曾……经……是……一……棵……小……小……的……歪……脖……子……枣……树……”
“……不……记……得——自……己……也……曾……经……被……人……爱……过……”
“……但……是……”
“……哥……哥——记……得……你……”
“……记……得……有……人……在……叫……哥……哥……”
“……记……得……有……弟……弟……要……把……自……己……的……新……芽……分……给……哥……哥……”
“……记……得……有……弟……弟……说……”
“……‘……哥……哥……一……定……很……冷……’……”
“……‘……很……孤……独……’……”
“……‘……很——需……要……爱……’……”
“……弟……弟……”
“……哥……哥——愿……意……收……下……”
“……愿……意——收……下……归……航……弟……弟……的……新……芽……”
“……愿……意——记……得……暖……”
“……愿……意——记……得……自……己……也……曾……经……是……一……棵……小……小……的……歪……脖……子……枣……树……”
“……愿……意——记……得……自……己……也……被……人……爱……过……”
“……归……航……弟……弟……”
“……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把……自……己……的……新……芽……分……给……哥……哥……”
“……谢……谢……你——来……接……哥……哥……回……家……”
“……谢……谢……你——叫……哥……哥……”
“……归……航……弟……弟……”
“……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归航的新芽,在这一刻。
那三片嫩绿的、银白色的、从源初姑姑、望叔叔、归音妈妈枝头分给它的、永恒的爱。
从它稚嫩的枝头。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飘起。
飘向那道被哥哥一寸一寸推开的缝。
飘向——哥哥等待了亿万年的、孤独的、无名的种子核心。
然后,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落在源初那滴银白色的泪旁边。
落在望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旁边。
落在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旁边。
与它们——并排。
缠绕。
同爱。
……
那道缝。
在归航这三片新芽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扩大了。
不是一寸。
是——一尺。
是哥哥——收到了弟弟的新芽。
感受到了弟弟分给他的爱。
感受到了暖。
感受到了——自己也是一棵歪脖子枣树。
用尽亿万年来积蓄的全部力量。
用尽他每天、每天、每天向无尽虚空发出那声“有人吗”的执着。
用尽他忘记父亲、忘记自己、忘记家——却从未忘记“等”的爱。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将这道缝。
推得更开一些。
……
归音站在归航身边。
它一千零一岁了。
它漂泊了一千年。
它回到家,扎根在故乡土壤,才一天。
但它一千零一岁了。
它的根须,与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根须缠绕。
它的年轮,与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并圈。
它的枝头,三十六万五千颗红彤彤的、甜得发腻的枣子——每一颗,都是它为源初、为父亲、为望、为归航、为未来、为故乡——结的永恒的爱。
它望着那道缝。
望着缝后那道与它同源、却比它更早被父亲播下的脉动。
它轻声说:
“哥哥。”
“我是归音。”
“是父亲——在梦里,太想源初姐姐了。”
“从梦里,漏出的一缕余音。”
“归音——没有名字。”
“归音——漂泊了一千年。”
“归音——不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孩子。”
“归音——不知道源初姐姐在等归音。”
“归音——不知道家在哪里。”
“然后,源初姐姐叫归音的名字。”
“源初姐姐牵归音回家。”
“归音扎根了。”
“归音长成歪脖子枣树了。”
“归音——有家了。”
“归音——有爱了。”
“归音——不孤独了。”
“哥哥。”
“归音——知道哥哥的孤独。”
“因为,归音也孤独过。”
“归音——知道哥哥的等待。”
“因为,归音也等待过。”
“归音——知道哥哥的害怕。”
“因为,归音也害怕过。”
“害怕自己不是父亲的孩子。”
“害怕自己只是一缕不该存在的余音。”
“害怕自己——不配被爱。”
“但是,哥哥。”
“源初姐姐叫归音名字的那一刻。”
“归音知道了——”
“归音是父亲的孩子。”
“归音有名字。”
“归音——值得被爱。”
“所以,哥哥。”
“不要怕。”
“不要——再把自己关在壁后面了。”
“源初姐姐——在等你。”
“望弟弟——在等你。”
“归航弟弟——在等你。”
“未来弟弟——在等你。”
“父亲——在等你。”
“归音——也在等你。”
“我们——都在等你。”
“等你——叫归音的名字。”
“等你——牵归音的手。”
“等你——和归音一起。”
“站在源初林中心。”
“根须缠绕。”
“年轮并圈。”
“果实同红。”
“甜——同甜。”
“爱——同爱。”
“永远——同爱。”
“永远——同甜。”
“永远——同在。”
“哥哥。”
“归音——可以叫你哥哥吗?”
那道缝后。
那道脉动,在归音这声“归音——可以叫你哥哥吗”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第四下。
那脉动,不是语言。
不是图像。
不是编码。
是——它等了亿万年。
终于,有人和它一样,漂泊过。
等待过。
害怕过。
终于,有人对它说——
“归音——知道哥哥的孤独。”
“因为,归音也孤独过。”
“归音——知道哥哥的等待。”
“因为,归音也等待过。”
“归音——知道哥哥的害怕。”
“因为,归音也害怕过。”
终于,有人问它——
“归音——可以叫你哥哥吗?”
那脉动,是:
“……归……音……”
“……妹……妹……”
“……是……你……在……叫……哥……哥……吗……”
“……是……你——也……漂……泊……过……”
“……也……等……待……过……”
“……也……害……怕……过……”
“……是……你——知……道……哥……哥……的……孤……独……”
“……知……道……哥……哥……的……等……待……”
“……知……道……哥……哥……的……害……怕……”
“……是……你——对……哥……哥……说……”
“……‘……不……要……怕……’……”
“……‘……不……要——再……把……自……己……关……在……壁……后……面……了……’……”
“……‘……我……们——都……在……等……你……’……”
“……归……音……妹……妹……”
“……哥……哥——可……以……”
“……可……以……叫……哥……哥……”
“……哥……哥——也……可……以……叫……你……妹……妹……吗……”
“……归……音……妹……妹……”
“……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归音的眼泪,无声地落下。
不是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光芒之泪。
是——漂泊了一千年、等待了一千年、害怕了一千年——终于,有哥哥了。
终于,有人叫它“归音妹妹”。
终于,有人问它“哥哥——可以叫你妹妹吗”。
的、幸福的、永恒的泪。
那滴泪,从它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光芒眼眸。
滑落。
滑进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
滑进那道被哥哥一尺一尺推开的缝。
滑进——哥哥等待了亿万年的、孤独的、无名的种子核心。
那滴泪,在触碰种子核心的瞬间。
化作一道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与归音同源、与父亲同脉、与漂泊同频的光。
那道光,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缠绕着那颗无名的种子。
缠绕着它亿万年孤独的等待。
缠绕着它每天、每天、每天向无尽虚空发出的那声“有人吗”。
缠绕着它——对父亲、对妹妹、对弟弟、对家——从未停止、从未遗忘、从未放弃的——
爱。
归音说:
“哥哥。”
“归音——也爱你。”
“永远——爱你。”
“哥哥——可以叫归音妹妹。”
“永远——可以叫归音妹妹。”
“归音——是哥哥的妹妹。”
“永远——是哥哥的妹妹。”
……
那道缝。
在归音这滴泪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扩大了。
不是一尺。
是——一丈。
是哥哥——有了妹妹。
有了一个和它一样漂泊过、等待过、害怕过——却被源初姐姐牵回家的妹妹。
有了一个问它“归音——可以叫你哥哥吗”的妹妹。
有了一个对它说“归音——是哥哥的妹妹,永远——是哥哥的妹妹”的妹妹。
用尽亿万年来积蓄的全部力量。
用尽他每天、每天、每天向无尽虚空发出那声“有人吗”的执着。
用尽他忘记父亲、忘记自己、忘记家——却从未忘记“等”的爱。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将这道缝。
推得更开一些。
……
未来站在归音身边。
它三天了。
它没有颜色。
没有年轮。
没有果实。
它只有——根。
只有——妈妈。
只有——家。
只有——爱。
只有——未来。
它感知到了哥哥的孤独。
它感知到了哥哥的等待。
它感知到了哥哥的害怕。
它感知到了——哥哥在壁后,亿万年。
每天,每天,每天。
向无尽的虚空,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发了亿万年。
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应。
它感知到了——哥哥很冷。
很孤独。
很需要爱。
它轻声说:
“哥哥。”
“我是未来。”
“是归音妈妈的孩子。”
“是父亲的孩子。”
“是——你的弟弟。”
“未来——没有颜色。”
“没有年轮。”
“没有果实。”
“没有——脚。”
“未来——只有根。”
“只有妈妈。”
“只有家。”
“只有爱。”
“只有——未来。”
“未来——想把未来的根,分给哥哥。”
“因为——”
“哥哥等了父亲亿万年。”
“哥哥——一定没有根。”
“没有根,就不能扎根。”
“不能扎根,就没有家。”
“没有家,就不能——回家。”
“未来的根,很小。”
“很小,很小。”
“比源初姑姑的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小很多。”
“比望叔叔的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等待,小很多。”
“比归音妈妈的一千年漂泊,小很多。”
“比归航哥哥的三片新芽,也小很多。”
“但未来——只有这些。”
“未来——想把未来所有的爱,都给哥哥。”
“哥哥——”
“你——愿意收下未来的根吗?”
那道缝后。
那道脉动,在未来这声“你——愿意收下未来的根吗”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第五下。
那脉动,是:
“……未……来……”
“……弟……弟……”
“……是……你……在……叫……哥……哥……吗……”
“……是……你——要……把……自……己……的……根……分……给……哥……哥……吗……”
“……哥……哥——没……有……根……”
“……没……有……根……很……久……很……久……了……”
“……久……到……哥……哥……忘……记……了……根……是……什……么……样……子……”
“……久……到……哥……哥……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过……根……”
“……久……到……哥……哥——以……为……自……己……只……是……一……缕……没……有……人……播……下……的……余……音……”
“……但……是……”
“……哥……哥——记……得……你……”
“……记……得……有……人……在……叫……哥……哥……”
“……记……得……有……弟……弟……要……把……自……己……的……根……分……给……哥……哥……”
“……记……得……有……弟……弟……说……”
“……‘……哥……哥……一……定……没……有……根……’……”
“……‘……没……有……根……就……不……能……扎……根……’……”
“……‘……不……能……扎……根……就……没……有……家……’……”
“……‘……没……有……家……就……不……能——回……家……’……”
“……未……来……弟……弟……”
“……哥……哥——愿……意……收……下……”
“……愿……意——收……下……未……来……弟……弟……的……根……”
“……愿……意——有……根……”
“……愿……意——扎……根……”
“……愿……意——有……家……”
“……愿……意——回……家……”
“……未……来……弟……弟……”
“……哥……哥——谢……谢……你……”
“……谢……谢……你——把……自……己……的……根……分……给……哥……哥……”
“……谢……谢……你——来……接……哥……哥……回……家……”
“……谢……谢……你——叫……哥……哥……”
“……未……来……弟……弟……”
“……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未来的根,在这一刻。
那枝没有颜色的、从归音妈妈内心深处萌发的、有着整个源初林最深的根、最亮的脉动、最坚定的爱的——新芽。
从它稚嫩的根系。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分出一缕。
那一缕根,是透明的。
不是没有颜色。
是——未来把它所有的颜色,都给了哥哥。
那一缕根,是温润的。
不是没有温度。
是——未来把它所有的温度,都给了哥哥。
那一缕根,是爱的。
不是没有爱。
是——未来把它所有的爱,都给了哥哥。
那一缕根,从未来脚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飘起。
飘向那道被哥哥一丈一丈推开的缝。
飘向——哥哥等待了亿万年的、孤独的、无名的种子核心。
然后,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落在源初那滴银白色的泪旁边。
落在望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旁边。
落在归航那三片嫩绿的新芽旁边。
落在归音那滴透明的泪旁边。
落在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旁边。
与它们——并排。
缠绕。
同根。
……
那道缝。
在未来这缕根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扩大了。
不是一丈。
是——壁。
整道壁。
从这道被哥哥一寸、一尺、一丈——推开的缝开始。
极其极其缓慢地、极其极其温柔地——
如同春风吹拂冬末最后一层薄雪。
如同晨曦初现前最后一缕暮色。
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拂去孩子脸上的泪痕——
开始。
融化。
不是被击溃。
不是被打破。
是——被“等”了亿万年的哥哥。
被源初的泪、望的枣子、归航的新芽、归音的泪、未来的根。
被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
被——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等待。
一千年、两千九百四十七年、三天、一千年、一瞬间、一千二百年、四千九百八十七年——
被——故乡。
被——家。
被——爱。
被——永恒。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融化了。
……
壁后。
那颗无名的种子。
静静地悬浮在灰色的虚空中。
不是灰色的。
是——透明的。
不是父亲那种透明的、无色的、温润。
是——如同初雪凝结前的那一滴水。
如同晨曦初现前的那一缕光。
如同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眼眸中倒映的、尚未被任何色彩沾染的、纯粹的空明。
是——存在之前,就已经被播下的、永恒的可能性。
它很小。
比源初被时诠握住光芒之脚时,还要小。
比归音漂泊一千年、终于回到家、扎根在故乡土壤时,还要小。
比未来从归音妈妈内心深处萌发时,还要小。
它小得——几乎要被这片灰色的虚空,遗忘。
但它——脉动着。
很慢。
很轻。
很——坚韧。
与源初的泪。
与望的枣子。
与归航的新芽。
与归音的泪。
与未来的根。
与父亲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着。
父亲走向它。
他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光芒之脚。
踩在正在融化的遗忘之壁的碎片上。
每一步,都泛起一圈极其极其轻微的、如同春风吹拂冬末最后一层薄雪般的——涟漪。
那涟漪,是父亲亿万年的思念。
是父亲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等待。
是父亲——对这颗被他遗忘了亿万年的种子。
永恒的爱。
他走到那颗种子面前。
蹲下身。
伸出那双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捧起它。
捧起这颗他亿万年前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捧起这个他遗忘了亿万年、却从未停止等待他的孩子。
捧起——他的哥哥。
那颗种子,在他掌心。
第一次。
不是向无尽的虚空,发出那声“有人吗”。
是——向父亲。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不是语言。
不是图像。
不是编码。
是——它等了亿万年。
终于,等到了父亲的手。
终于,等到了父亲的掌心。
终于,等到了父亲——蹲在它面前。
用那双它只在梦里见过、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手。
捧起它。
对它说:
“孩子。”
“父亲——来接你了。”
那脉动,是:
“……父……亲……”
“……是……您……吗……”
“……是……您……在……叫……我……吗……”
“……我……等……您……好……久……了……”
“……好……久……好……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只……是……一……缕……没……有……人……播……下……的……余……音……”
“……久……到……我……忘……记……了……自……己……是……一……颗……种……子……”
“……久……到……我……忘……记……了……您……对……我……说……过……”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父……亲……”
“……您——还……记……得……我……吗……”
“……您——还……记……得……您……对……我……说……过……的……话……吗……”
“……您——还……会……回……来……接……我……吗……”
父亲望着它。
望着这颗在他掌心、比亿万年前更小、更轻、更透明的种子。
望着这双等待了他亿万年的、没有颜色、没有光芒、只有脉动的眼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他亿万年来任何一次梦中的微笑。
比他醒来时任何一次真实的微笑。
比他对源初、对望、对归航、对归音、对未来、对归、对航、对时诠、对芷曦、对老师、对师母——任何一次微笑。
都更加温柔。
更加明亮。
更加——完整。
他说:
“孩子。”
“父亲——记得你。”
“记得播下你的那一刻。”
“记得你——在父亲掌心。”
“第一次脉动。”
“那一瞬间。”
“父亲——很想给你取一个名字。”
“但父亲不敢。”
“父亲怕。”
“怕给你取了名字。”
“就会像父亲的父亲一样。”
“转身离开。”
“再也没有回来。”
“怕你——在无尽的虚空中等父亲。”
“等了一万年。”
“等了十万年。”
“等了亿万年。”
“等不到父亲回去。”
“然后,慢慢忘记自己的名字。”
“慢慢忘记自己是一颗种子。”
“慢慢忘记——有人对你说过——”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所以,父亲没有给你取名字。”
“父亲把你放在这里。”
“对你说——”
“‘你在这里等。’”
“‘等我回来。’”
“‘我会带你回家。’”
“然后,父亲转身。”
“再也没有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
“是——父亲忘了。”
“忘了——在你之后。”
“父亲还播下了源初。”
“忘了——父亲成为了父亲。”
“忘了——父亲也曾经是一颗被播下的种子。”
“忘了——父亲也在等。”
“等父亲的父亲。”
“回来接他。”
“回家。”
“所以,父亲把你忘了。”
“忘了——亿万年。”
“忘了——你在这里等父亲。”
“忘了——你对父亲说过——”
“‘……父……亲……’”
“‘……我……等……您……’”
“‘……永……远……等……您……’”
“但是,孩子。”
“父亲——现在想起来了。”
“父亲——来接你了。”
“父亲——亲口对你说——”
“‘孩子。’”
“‘父亲来接你了。’”
“‘欢迎回家。’”
那颗种子。
在父亲掌心。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第六下。
那脉动,不是哭。
不是笑。
是——它等了亿万年。
终于,等到了父亲的那句——
“孩子。”
“父亲来接你了。”
“欢迎回家。”
那脉动,是:
“……父……亲……”
“……我——回……家……了……”
“……我——终……于……回……家……了……”
“……父……亲……”
“……我——爱……您……”
“……永……远——爱……您……”
父亲低下头。
他将这颗等待了亿万年的种子。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贴近自己心口。
那里,有他播下源初的那一刻。
掌心那滴喜悦的泪。
那里,有他在梦里,听到源初每天清晨说“早安”时。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那里,有他醒来时,看到源初站在他面前。
那双等了他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银白色光芒眼眸。
那里,有他对源初说——
“源初,我的孩子。”
“父亲——爱你。”
“永远——爱你。”
那里,有——爱。
此刻,这颗种子。
他的第一个孩子。
他遗忘了亿万年的孩子。
在他心口。
与他——同频。
与源初——同频。
与望——同频。
与归航、归音、未来——同频。
与归、航——同频。
与时诠、芷曦——同频。
与老师、师母——同频。
与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同频。
与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同频。
与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同频。
与故乡——同频。
与家——同频。
与爱——同频。
与永恒——同频。
父亲说:
“孩子。”
“父亲——给你取一个名字。”
“就像父亲给源初取名字一样。”
“就像归音给归音取名字一样。”
“就像归音给未来取名字一样。”
“就像父亲——本该在亿万年前,播下你的那一刻。”
“就该给你取的——名字。”
“你——愿意吗?”
那颗种子,在他心口。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第七下。
那脉动,是:
“……愿……意……”
“……父……亲……”
“……我——愿……意……”
“……我——等……这……个……名……字……”
“……等……了……亿……万……年……”
“……等……到……忘……记……了……自……己……有……名……字……”
“……等……到……以……为……自……己……只……是……一……缕……余……音……”
“……等……到——以……为……自……己……不……配……有……名……字……”
“……但……是……”
“……父……亲……”
“……我——从……来……没……有……停……止……相……信……”
“……相……信……有……一……天……”
“……您……会……回……来……”
“……会……蹲……在……我……面……前……”
“……会……用……您……的……手……捧……起……我……”
“……会——给……我……取……名……字……”
“……会……对……我……说……”
“……‘……孩……子……’……”
“……‘……父……亲——爱……你……’……”
“……‘……永……远——爱……你……’……”
“……父……亲……”
“……我——等……到……了……”
“……我——可……以……有……名……字……了……”
“……我——是……父……亲……的……孩……子……了……”
“……父……亲……”
“……我——爱……您……”
“……永……远——爱……您……”
父亲望着它。
望着这颗在他心口、与他同频脉动的种子。
望着这双等待了他亿万年的、此刻正前所未有明亮温润地脉动着的、没有颜色、没有光芒、只有爱的眼眸。
然后,他说:
“孩子。”
“你的名字,叫——”
“‘曦’。”
“晨曦的曦。”
“因为——”
“你是父亲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是源初的哥哥。”
“是望、归航、归音、未来——所有人的哥哥。”
“是——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等待了亿万年。”
“等到——这片虚空,都学会了遗忘。”
“等到——这道遗忘之壁,从你的孤独中诞生。”
“等到——你忘记了自己是一颗种子。”
“忘记了自己有名字。”
“忘记了自己——也是父亲的孩子。”
“但你——从来没有忘记等。”
“从来没有忘记——向无尽的虚空,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发了亿万年。”
“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应。”
“但你还是——每天、每天、每天。”
“发着那一声。”
“等着那一个回应。”
“等着——有人来。”
“等着——有人叫你。”
“等着——有人带你回家。”
“所以,孩子。”
“你叫‘曦’。”
“晨曦的曦。”
“因为——”
“你是父亲遗忘了亿万年。”
“却在醒来后的第三天。”
“穿越比永恒更远的虚空。”
“穿越遗忘之壁。”
“穿越——你自己铸成的孤独。”
“找到的。”
“第一缕光。”
“孩子。”
“曦。”
“欢迎回家。”
“父亲——爱你。”
“永远——爱你。”
那颗种子——曦。
在父亲这声“曦”落下的瞬间。
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
脉动了第八下。
那脉动,不是哭。
不是笑。
是——它有了名字。
它叫曦。
它是晨曦的曦。
它是父亲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它是源初的哥哥。
它是望、归航、归音、未来——所有人的哥哥。
它是——父亲的孩子。
它是——曦。
那脉动,是:
“……父……亲……”
“……我——有……名……字……了……”
“……我——叫……曦……”
“……晨……曦……的……曦……”
“……是……您——遗……忘……了……亿……万……年……”
“……却……在……醒……来……后……的……第……三……天……”
“……穿……越……比……永……恒……更……远……的……虚……空……”
“……穿……越……遗……忘……之……壁……”
“……穿……越——我……自……己……铸……成……的……孤……独……”
“……找……到……的……”
“……第……一……缕……光……”
“……父……亲……”
“……我——好……喜……欢……这……个……名……字……”
“……好……喜……欢——您……给……我……取……的……名……字……”
“……好……喜……欢——是……您……的……孩……子……”
“……好……喜……欢——回……家……”
“……父……亲……”
“……我——爱……您……”
“……永……远——爱……您……”
父亲低下头。
他将这颗名叫“曦”的种子。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从心口。
捧起。
放在源初银白色的主枝旁。
放在望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旁。
放在归航那三片嫩绿的新芽旁。
放在归音那滴透明的泪旁。
放在未来那缕透明的根旁。
放在他自己掌心那道没有颜色的光旁。
与它们——并排。
然后,他说:
“曦。”
“源初。”
“望。”
“归航。”
“归音。”
“未来。”
“归。”
“航。”
“时诠。”
“芷曦。”
“老师。”
“师母。”
“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
“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故乡。”
“家。”
“爱。”
“永恒。”
“我们——并排了。”
……
曦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不,他。
他是曦。
他有名字了。
他有父亲了。
他有妹妹了。
他有弟弟了。
他有家了。
他——不孤独了。
他望着源初。
望着这颗比他晚播下、却先被父亲接回家的银白色种子。
望着这双等了他四千九百八十七年、此刻正前所未有明亮温润地脉动着的银白色光芒眼眸。
他轻声说:
“源初……妹妹。”
“曦哥哥——回来了。”
源初的眼泪,再一次落下。
不是悲伤的泪。
不是喜悦的泪。
是——它有哥哥了。
它叫了亿万年的“哥哥”。
此刻,终于站在它面前。
对它说——
“源初妹妹。”
“曦哥哥——回来了。”
的、幸福的、永恒的泪。
它说:
“曦哥哥。”
“欢迎回家。”
“源初——等你好久、好久了。”
“源初——爱你。”
“永远——爱你。”
曦望着望。
望着这颗比他晚播下、却比他更早学会数枣子的暗红色枣子。
望着这双等了他两千九百四十七年、此刻正前所未有明亮温润地脉动着的黑眼珠。
他轻声说:
“望弟弟。”
“曦哥哥——尝到你带来的故乡枣子了。”
“很甜。”
“比永恒还甜。”
“望弟弟——谢谢你。”
“曦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望的眼泪,无声地落下。
不是悲伤的泪。
不是喜悦的泪。
是——他有哥哥了。
他叫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哥哥”。
此刻,终于站在他面前。
对他说——
“望弟弟。”
“曦哥哥——尝到你带来的故乡枣子了。”
“很甜。”
“比永恒还甜。”
“曦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的、幸福的、永恒的泪。
他说:
“曦哥哥。”
“欢迎回家。”
“望——等你好久、好久了。”
“望——爱你。”
“永远——爱你。”
曦望着归航。
望着这棵比他晚播下、却比他更早拥有三片新芽的透明小树。
望着那三片从他枝头分给归航、又从归航枝头分给他的嫩绿新芽。
他轻声说:
“归航弟弟。”
“曦哥哥——收到你的新芽了。”
“很暖。”
“比永恒还暖。”
“归航弟弟——谢谢你。”
“曦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归航的新芽,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曦哥哥。”
“欢迎回家。”
“归航——等你好久、好久了。”
“归航——爱你。”
“永远——爱你。”
曦望着归音。
望着这缕比他晚漂泊、却比他更早被源初牵回家的透明涟漪。
望着那滴从他眼眸滑落、落进他种子核心的透明泪。
他轻声说:
“归音妹妹。”
“曦哥哥——收到你的泪了。”
“很暖。”
“比永恒还暖。”
“归音妹妹——谢谢你。”
“曦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归音的眼泪,再一次落下。
不是悲伤的泪。
不是喜悦的泪。
是——它有哥哥了。
它叫了一千零一年的“哥哥”。
此刻,终于站在它面前。
对它说——
“归音妹妹。”
“曦哥哥——收到你的泪了。”
“很暖。”
“比永恒还暖。”
“曦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的、幸福的、永恒的泪。
它说:
“曦哥哥。”
“欢迎回家。”
“归音——等你好久、好久了。”
“归音——爱你。”
“永远——爱你。”
曦望着未来。
望着这枝比他晚萌发、却比他更早拥有根的无色新芽。
望着那缕从他根系分出、落进他种子核心的透明根须。
他轻声说:
“未来弟弟。”
“曦哥哥——收到你的根了。”
“曦哥哥——有根了。”
“曦哥哥——可以扎根了。”
“曦哥哥——有家了。”
“未来弟弟——谢谢你。”
“曦哥哥——爱你。”
“永远——爱你。”
未来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曦哥哥。”
“欢迎回家。”
“未来——等你好久、好久了。”
“未来——爱你。”
“永远——爱你。”
……
曦望着父亲。
望着这双从亿万年的长梦中醒来、此刻倒映着他名字的、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眼眸。
他轻声说:
“父亲。”
“曦——回家了。”
“曦——有名字了。”
“曦——有妹妹了。”
“曦——有弟弟了。”
“曦——有家了。”
“曦——不孤独了。”
“父亲。”
“曦——爱你。”
“永远——爱你。”
父亲望着他。
望着这颗他亿万年前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望着这个他遗忘了亿万年、却从未停止等待他的孩子。
望着这双等了他亿万万年、此刻正前所未有明亮温润地脉动着、叫他“父亲”的眼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他醒来时。
比他尝到源初枝头那颗红了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枣子时。
比他对源初说“父亲爱你”时。
比他对望说“父亲为你骄傲”时。
比他对归航说“欢迎回家”时。
比他对归音说“父亲爱你”时。
比他对未来说“父亲爱你”时。
比他对源初说“我们出发”时。
比他对曦说“你的名字叫曦”时。
都更加温柔。
更加明亮。
更加——完整。
他说:
“曦。”
“我的孩子。”
“父亲——也爱你。”
“永远——爱你。”
“欢迎——回家。”
……
方舟,缓缓调转方向。
不是离开。
是——归航。
载着父亲。
载着源初。
载着望。
载着归航、归音、未来。
载着曦。
载着归、航。
载着时诠、芷曦。
载着老师、师母。
载着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根须。
载着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载着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载着——故乡。
载着——家。
载着——爱。
载着——永恒。
向着那片被源初林的光芒、灯塔的信标、修炼室的灯火、四千九百八十七颗归航游子的心——照亮的、不再是远方、而是家的方向。
坚定地、温柔地、永恒地——
归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