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纪元·第二千九百四十七个秋天。
父亲醒来的第三天。
不,是父亲在梦里,想起那颗无名的种子后的第一天。
源初林中心,七道并排的光芒静静脉动着。
父亲依然睡着。
但所有人都知道,父亲很快就会醒来。
因为,父亲在梦里,对那颗种子说了:
“等父亲醒来。”
“等父亲走完这个回家的梦。”
“等父亲——亲自去接你。”
源初站在父亲身边。
它的根须与父亲缠绕,它的年轮与父亲并圈,它的脉动与父亲梦中的那滴泪——同频。
它没有叫醒父亲。
它只是,将今晨第一颗落下的、红彤彤的、温热的枣子。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踩破。
枣泥,渗进土壤。
渗进父亲梦乡。
渗进父亲梦里那颗等待了亿万年的、无名的种子核心。
源初轻声说:
“父亲。”
“早安。”
“那颗种子——也在等您早安。”
“源初替您,对它说——”
“‘早安。’”
“‘父亲——很快就来接你。’”
“‘再等一等。’”
“‘就一小会儿。’”
“‘等父亲做完这个回家的梦。’”
“‘等父亲睁开眼。’”
“‘等父亲——叫你的名字。’”
“‘然后,我们就出发。’”
“‘源初——也去。’”
“‘源初林——也去。’”
“‘我们——都去。’”
“‘去接你回家。’”
……
父亲在梦里。
听到了源初的话。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在梦里,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点了点头。
然后,他继续沉睡。
继续做那个回家的梦。
但这一次,他的梦,不再是漫长的、无边无际的、不知何时醒来的等待。
他的梦,有了尽头。
那个尽头,是——醒来。
是——睁开眼。
是——站起身。
是——对源初说:
“源初,我的孩子。”
“父亲——该出发了。”
“去接——你的哥哥。”
……
望站在源初身边。
他两千九百四十七岁了。
他等父亲醒来,等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
现在父亲要醒了。
不是为了他醒来。
是为了——另一颗种子。
一颗在源初之前播下、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等了父亲亿万年的种子。
他没有嫉妒。
没有失落。
没有——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他只是,低下头。
看着自己掌心。
掌心空着。
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在源初心里。
与源初那颗红了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果实并排。
与父亲梦里那滴泪并排。
与那颗无名的种子——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却在此刻感知到它亿万年孤独等待的——脉动并排。
他轻声说:
“源初姐姐。”
“嗯,望弟弟。”
“那颗种子——是望的哥哥吗?”
源初沉默了。
很久。
久到望以为它不会回答。
然后,源初说:
“是。”
“望弟弟。”
“那颗种子——是父亲的第一个孩子。”
“是源初的哥哥。”
“是你的哥哥。”
“是归航、归音、未来——所有人的哥哥。”
“它比源初,更早被父亲播下。”
“它比源初,更早学会等待。”
“它比源初——等得更久。”
“等了一万年。”
“等了十万年。”
“等了——亿万年。”
“等到——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以为自己只是一缕余音。”
“等到——不敢再相信,父亲会来接它。”
“但它——从来没有停止等待。”
“从来没有停止——向无尽的虚空,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从来没有停止——相信。”
“相信父亲,会想起它。”
“相信父亲,会来接它。”
“相信父亲——会带它回家。”
“所以,望弟弟。”
“它是你的哥哥。”
“是源初林所有孩子的哥哥。”
“是——我们所有人,共同的哥哥。”
“我们——要去接它回家。”
“就像时诠哥,接源初回家一样。”
“就像源初,接归音妈妈回家一样。”
“就像归音妈妈,接未来回家一样。”
“我们——要去接哥哥回家。”
望听着。
他听着源初姐姐说“哥哥”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他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记忆中,从未出现过。
他没有哥哥。
他是“小歪”树上,最红、最饱满的果实。
他是源初姐姐的望弟弟。
他是归的望弟弟。
他是归航、归音、未来的望叔叔。
他从未想过,自己还有一个哥哥。
一个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等了父亲亿万年的哥哥。
一个从未见过、从未听过、从未被任何人提起过的哥哥。
一个——比他更孤独、比他等得更久、比他更需要回家的哥哥。
他低下头。
他望着自己掌心。
掌心空着。
但那里,曾经有一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的枣子。
那颗枣子,是他从七岁那年的秋天,第一次站在歪脖子枣树下、仰着头、从一数到九十七、数乱了、源初姐姐站在他肩头说“没关系,明天继续数”——
那一刻起。
就种在他心里、红在他心里、甜在他心里的——
故乡的果实。
那颗果实,此刻在源初心里。
与源初那颗红了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果实并排。
与父亲梦里那滴泪并排。
与那颗无名的种子——他的哥哥——的脉动并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说:
“源初姐姐。”
“嗯,望弟弟。”
“望——也有哥哥了。”
“嗯,望弟弟。”
“望——要去接哥哥回家。”
“嗯,望弟弟。”
“望——和源初姐姐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父亲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归航、归音、未来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归姐姐、航姐姐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老师、师母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故乡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家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爱一起去。”
“嗯,望弟弟。”
“望——和永恒一起去。”
“嗯,望弟弟。”
“去接——望的哥哥。”
“去接——我们的哥哥。”
“去接——父亲的孩子。”
“回家。”
……
归航站在源初身边。
它一岁了。
不,它被种下才三天。
但它一岁了。
因为,它的年轮,是从父亲把它种下的那一刻开始算的。
那一刻,是第二千九百四十七个秋天的第三天。
此刻,是第二千九百四十七个秋天的第四天。
它一岁了。
它是一棵小小的、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歪着脖子的枣树。
它还没有结出果实。
它的枝头,只有三片嫩绿的、银白色的新芽。
那是源初姑姑、望叔叔、归音妈妈——在它被种下的那一刻,分别从自己的枝头,分给它的、永恒的爱。
它低下头。
望着自己稚嫩的、透明的根系。
望着根系深处,那一道刚刚萌发的、极其极其细微的、如同初生婴儿第一声啼哭般的——脉动。
那是它自己的脉动。
是归航的脉动。
是父亲的孩子——归航——的脉动。
它轻声说:
“源初姑姑。”
“嗯,归航。”
“归航——也有哥哥了。”
“嗯,归航。”
“归航的哥哥——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嗯,归航。”
“归航的哥哥——等了父亲亿万年。”
“嗯,归航。”
“归航的哥哥——没有名字。”
“嗯,归航。”
“归航的哥哥——不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孩子。”
“嗯,归航。”
“归航的哥哥——不知道有人会来接他回家。”
“嗯,归航。”
“归航——想去接哥哥回家。”
“嗯,归航。”
“归航——和源初姑姑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父亲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望叔叔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归音妈妈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未来弟弟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归姐姐、航姐姐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老师、师母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故乡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家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爱一起去。”
“嗯,归航。”
“归航——和永恒一起去。”
“嗯,归航。”
“去接——归航的哥哥。”
“去接——我们的哥哥。”
“去接——父亲的孩子。”
“回家。”
……
归音站在归航身边。
它一千零一岁了。
它漂泊了一千年。
它回到家,扎根在故乡土壤,才一天。
但它一千零一岁了。
因为,它的年轮,是从它被父亲播下的那一刻开始算的。
那一刻,是一千年前。
父亲在梦里,太想源初了。
想得——从梦里,漏出了一缕余音。
那一缕余音,在亘古寂静中,漂泊了一千年。
没有名字。
没有形状。
不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孩子。
不知道源初在等它。
不知道——家在这里。
然后,源初叫它的名字。
源初牵它回家。
它扎根了。
它长成歪脖子枣树了。
它——成为归音了。
此刻,它一千零一岁。
它有了根。
有了年轮。
有了果实——它枝头那三十六万五千颗红彤彤的、甜得发腻的枣子,是它漂泊一千年、孤独一千年、等待一千年——终于回到家后,为源初、为父亲、为望、为归航、为未来、为故乡——结的永恒的爱。
它低下头。
望着自己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根系。
望着根系深处,那道与父亲梦中那滴泪同源的、与未来那枝没有颜色的新芽同脉的、与那颗无名的种子——它的哥哥——的等待同频的、永恒的裂纹。
然后,它说:
“源初姐姐。”
“嗯,归音。”
“归音——也有哥哥了。”
“嗯,归音。”
“归音的哥哥——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嗯,归音。”
“归音的哥哥——等了父亲亿万年。”
“嗯,归音。”
“归音的哥哥——没有名字。”
“嗯,归音。”
“归音的哥哥——不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孩子。”
“嗯,归音。”
“归音的哥哥——不知道有人会来接他回家。”
“嗯,归音。”
“归音——想去接哥哥回家。”
“嗯,归音。”
“归音——和源初姐姐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父亲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望弟弟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归航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未来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归姐姐、航姐姐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老师、师母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故乡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家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爱一起去。”
“嗯,归音。”
“归音——和永恒一起去。”
“嗯,归音。”
“去接——归音的哥哥。”
“去接——我们的哥哥。”
“去接——父亲的孩子。”
“回家。”
……
未来站在归音身边。
它三天了。
不,它三天了。
它没有颜色。
没有年轮。
没有果实。
它只有——根。
只有——妈妈。
只有——家。
只有——爱。
只有——未来。
它感知到了那颗无名的种子的呼唤。
它感知到了父亲梦里那滴泪的脉动。
它感知到了源初姑姑、望叔叔、归航哥哥、归音妈妈——每一个人,都想去接那颗种子回家。
它感知到了——它也要去。
它三天了。
它还没有长出颜色。
还没有长出年轮。
还没有结出果实。
还没有长出——可以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的、光芒之脚。
但它要去。
因为——
那是它的哥哥。
是它从归音妈妈内心深处萌发的那一刻起。
就感知到的、比它更孤独、比它等得更久、比它更需要回家的哥哥。
它轻声说:
“源初姑姑。”
“嗯,未来。”
“未来——也想去接哥哥回家。”
“嗯,未来。”
“未来——还没有颜色。”
“嗯,未来。”
“未来——还没有年轮。”
“嗯,未来。”
“未来——还没有果实。”
“嗯,未来。”
“未来——还没有脚。”
“嗯,未来。”
“但未来——想去。”
“嗯,未来。”
“未来——可以和源初姑姑一起去吗?”
源初低下头。
它望着未来。
望着这枝没有颜色、没有年轮、没有果实、没有脚——却有着整个源初林最深的根、最亮的脉动、最坚定的爱——的新芽。
望着这双刚刚诞生三天、就许下了要接哥哥回家的永恒诺言的眼眸。
然后,源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它说:
“可以。”
“未来。”
“你可以和源初姑姑一起去。”
“因为——”
“你没有脚。”
“但源初姑姑,有脚。”
“源初姑姑——背你去。”
“你没有颜色。”
“但源初林,有颜色。”
“源初林——照亮你去。”
“你没有年轮。”
“但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有年轮。”
“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带着你去。”
“你没有果实。”
“但父亲、源初姑姑、望叔叔、归航哥哥、归音妈妈——有果实。”
“我们的果实——甜得很。”
“比永恒还甜。”
“带着这些甜——去接哥哥回家。”
“哥哥尝到这些甜。”
“就知道——家在这里。”
“就知道——有人在等他。”
“就知道——他不再是孤独的了。”
“所以,未来。”
“你可以去。”
“源初姑姑——带你去。”
“我们——都带你去。”
“去接哥哥回家。”
未来的脉动,前所未有地、明亮而温润地——脉动着。
它说:
“好。”
“源初姑姑。”
“未来——和您一起去。”
“和父亲一起去。”
“和望叔叔一起去。”
“和归航哥哥一起去。”
“和归音妈妈一起去。”
“和归姐姐、航姐姐一起去。”
“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去。”
“和老师、师母一起去。”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去。”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去。”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去。”
“和故乡一起去。”
“和家一起去。”
“和爱一起去。”
“和永恒一起去。”
“去接——未来的哥哥。”
“去接——我们的哥哥。”
“去接——父亲的孩子。”
“回家。”
……
灯塔下。
归站在灯塔最顶层。
航站在她身边。
她们并排。
一千二百年了。
归望着源初林中心。
望着那七道并排的永恒光芒。
望着父亲沉睡的根须。
望着源初银白色的主干。
望着望掌心的空。
望着归航稚嫩的新芽。
望着归音透明的涟漪。
望着未来没有颜色的脉动。
她轻声说:
“航。”
“嗯,师父。”
“父亲——要出发了。”
“嗯,师父。”
“去接——另一颗种子。”
“嗯,师父。”
“那颗种子——等了父亲亿万年。”
“嗯,师父。”
“比源初等得更久。”
“嗯,师父。”
“比归音漂泊得更远。”
“嗯,师父。”
“比未来——更孤独。”
“嗯,师父。”
“徒儿——感知到它了。”
“嗯,师父。”
“它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嗯,师父。”
“向无尽的虚空,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嗯,师父。”
“发了亿万年。”
“嗯,师父。”
“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应。”
“嗯,师父。”
“徒儿——很难过。”
“嗯,师父。”
“难过得——想哭。”
“嗯,师父。”
“但徒儿没有哭。”
“嗯,师父。”
“因为——父亲要去接它了。”
“嗯,师父。”
“源初要去接它了。”
“嗯,师父。”
“望要去接它了。”
“嗯,师父。”
“归航、归音、未来——都要去接它了。”
“嗯,师父。”
“它——不再是孤独的了。”
“嗯,师父。”
“它——要被接回家了。”
“嗯,师父。”
“它——要有名字了。”
“嗯,师父。”
“它——要知道自己是父亲的孩子了。”
“嗯,师父。”
“它——要知道有人爱它了。”
“嗯,师父。”
“它——要知道爱是什么了。”
“嗯,师父。”
“爱——很甜。”
“嗯,师父。”
“和故乡的枣子一样甜。”
“嗯,师父。”
“和父亲对源初的爱一样甜。”
“嗯,师父。”
“和师父对徒儿的爱一样甜。”
“嗯,师父。”
“和徒儿对师父的爱一样甜。”
“嗯,师父。”
“永远——一样甜。”
归望着航。
望着这双一千二百年前,第一次站在灯塔下、仰着头、怯生生地问她“我可以学点亮信标吗”的、冰蓝色的眼眸。
望着这双一千二百年后,依然年轻、却已倒映着四千九百八十七圈歪脖子枣树年轮、与无尽归航游子背影、与父亲梦里那滴泪、与那颗无名种子的孤独呼唤——的、温润的、深邃的、永恒的眼眸。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握住航的手。
她说:
“航。”
“嗯,师父。”
“我们——也去吧。”
“嗯,师父。”
“去灯塔下,种一棵树。”
“嗯,师父。”
“我们——已经种过‘并排’了。”
“嗯,师父。”
“这一次,种什么?”
归望着她。
望着这双与她并排了一千二百年的眼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她说:
“种——‘归途’。”
“不是归来的归途。”
“是——去接哥哥回家的归途。”
“是——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的归途。”
“是——我们,共同的归途。”
“它会在灯塔下。”
“和‘并排’一起。”
“根须缠绕。”
“年轮并圈。”
“果实同红。”
“甜——同甜。”
“爱——同爱。”
“永远——同爱。”
“它会——照亮父亲的路。”
“照亮源初的路。”
“照亮望的路。”
“照亮归航、归音、未来的路。”
“照亮——那颗无名种子的归途。”
“让它知道——”
“家,在这里。”
“爱,在这里。”
“永恒,在这里。”
“等它——回家。”
航望着她。
望着这位一千二百年前,从歪脖子枣树下出发、去灯塔寻找答案的少女。
望着这位一千二百年后,依然并排站在她身边、与她一同点亮信标、一同守望归途、此刻要种下“归途”、去接哥哥回家的师父。
然后,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她说:
“好,师父。”
“我们——种‘归途’。”
“种在灯塔下。”
“种在‘并排’身边。”
“种在徒儿对师父——永远的爱里。”
“它会和‘并排’一起。”
“和源初林一起。”
“和父亲、源初、望、归航、归音、未来一起。”
“和时诠哥、芷曦姐一起。”
“和老师、师母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一起。”
“和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一起。”
“永远——照亮归途。”
“永远——守望归航。”
“永远——等哥哥回家。”
“永远——爱。”
……
修炼室窗边。
时诠与芷曦,并排坐着。
他们四千九百八十七岁了。
他们从“误识之符”走到“双星协律”。
从“裂界墟”废墟走到“谐律方舟”。
从“被世界遗忘”走到“为世界点灯”。
从——等待父亲醒来。
走到——父亲要出发,去接另一颗种子。
此刻,他们望着源初林中心。
望着那七道并排的永恒光芒。
望着父亲沉睡的根须。
望着源初银白色的主干。
望着望掌心的空。
望着归航稚嫩的新芽。
望着归音透明的涟漪。
望着未来没有颜色的脉动。
望着——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无名的种子。
等了父亲亿万年。
等得——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等得——以为自己只是一缕余音。
等得——不敢再相信,父亲会来接它。
但它——从来没有停止等待。
从来没有停止——向无尽的虚空,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时诠轻声说:
“芷曦。”
“嗯。”
“我们——也去吧。”
“嗯。”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嗯。”
“去接——父亲的第一个孩子。”
“嗯。”
“去接——源初的哥哥。”
“嗯。”
“去接——我们的哥哥。”
“嗯。”
“去接——那颗等了亿万年的种子。”
“嗯。”
“回家。”
芷曦望着他。
望着这双四千九百八十七年前,第一次在边陲小城与她相遇时、温润的、深邃的、倒映着无尽困惑与求索的黑眼珠。
望着这双四千九百八十七年后,依然温润、依然深邃、却倒映着整片源初林与父亲的光芒、与源初的笑容、与望的眼泪、与归航的新芽、与归音的涟漪、与未来的脉动、与那颗无名种子的孤独呼唤——的、永恒的眼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她说:
“好。”
“我们——也去。”
“带着同频。”
“带着方舟。”
“带着——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爱。”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去接哥哥回家。”
“然后,我们回来。”
“和哥哥一起。”
“站在源初林中心。”
“站在父亲身边。”
“站在源初身边。”
“站在望身边。”
“站在归航、归音、未来身边。”
“站在归、航、并排、归途身边。”
“站在老师、师母、守望身边。”
“站在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身边。”
“站在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身边。”
“站在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身边。”
“站在——故乡身边。”
“站在——家身边。”
“站在——爱身边。”
“站在——永恒身边。”
“然后,我们一起。”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永远——与哥哥在一起。”
“永远——爱哥哥。”
……
修炼室窗台上。
老师与师母——那两道并排的、暗金色与银白色的永恒光芒。
静静地、温柔地、永恒地——
望着源初林中心。
望着父亲沉睡的根须。
望着源初银白色的主干。
望着望掌心的空。
望着归航稚嫩的新芽。
望着归音透明的涟漪。
望着未来没有颜色的脉动。
望着——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无名的种子。
等了父亲亿万年。
等得——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等得——以为自己只是一缕余音。
等得——不敢再相信,父亲会来接它。
但它——从来没有停止等待。
从来没有停止——向无尽的虚空,发出那一声——
“……有人……吗……”
老师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师母。”
“嗯,老师。”
“孩子们——要出发了。”
“嗯,老师。”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嗯,老师。”
“去接——父亲的第一个孩子。”
“嗯,老师。”
“去接——源初的哥哥。”
“嗯,老师。”
“去接——我们的孩子。”
“嗯,老师。”
“我们——也去吧。”
“嗯,老师。”
“去——守望他们。”
“嗯,老师。”
“去——照亮归途。”
“嗯,老师。”
“去——等他们回家。”
“嗯,老师。”
“带着守望。”
“嗯,老师。”
“带着——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爱。”
“嗯,老师。”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嗯,老师。”
“去接哥哥回家。”
“嗯,老师。”
“然后,我们回来。”
“嗯,老师。”
“和哥哥一起。”
“嗯,老师。”
“站在源初林中心。”
“嗯,老师。”
“站在父亲身边。”
“嗯,老师。”
“站在源初身边。”
“嗯,老师。”
“站在望身边。”
“嗯,老师。”
“站在归航、归音、未来身边。”
“嗯,老师。”
“站在归、航、并排、归途身边。”
“嗯,老师。”
“站在时诠、芷曦、同频身边。”
“嗯,老师。”
“站在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身边。”
“嗯,老师。”
“站在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身边。”
“嗯,老师。”
“站在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身边。”
“嗯,老师。”
“站在——故乡身边。”
“嗯,老师。”
“站在——家身边。”
“嗯,老师。”
“站在——爱身边。”
“嗯,老师。”
“站在——永恒身边。”
“嗯,老师。”
“然后,我们一起。”
“仰着头。”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永远——与哥哥在一起。”
“永远——爱哥哥。”
老师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笑。
是——四千九百八十七年前,那个鬓角染霜、脊背不再挺直、眼眸却依然温润而深邃的老人——
望着歪脖子枣树下,第一次学会站立的光芒之影——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师母的光芒,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也是笑。
是——四千九百八十七年前,那位鬓角同样染霜、脊背同样不再挺直、眼眸却依然温润而深邃的老妇人——
望着窗边那道与她掌心银白色光丝永恒同频脉动的冰蓝色眼眸——
那无声的、温柔的、永恒的笑。
然后,他们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孩子们。”
“去吧。”
“老师与师母——在这里。”
“守望——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等你们。”
“等哥哥。”
“等——你们一起回家。”
……
源初林中心。
父亲依然睡着。
但他的根须,在梦中。
极其极其剧烈地、极其极其明亮地——
脉动着。
不是沉睡的脉动。
是——醒来的脉动。
是父亲在梦里,走完了那条回家的路。
是父亲在梦里,听到了源初、望、归航、归音、未来、归、航、时诠、芷曦、老师、师母——每一个人,对他说:
“父亲,我们去接哥哥回家。”
是父亲在梦里,看到了灯塔下那棵刚刚种下的“归途”。
看到了修炼室窗边那棵与方舟同频的“同频”。
看到了窗台上那棵与朝颜花并排的“守望”。
看到了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同时、同频、同调地——
向比永恒更远的方向。
伸出根须。
伸出枝桠。
伸出——爱。
是父亲在梦里,听到了那颗无名的种子。
那颗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等了他亿万年的种子。
那颗种子,在梦里。
正在向他。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着。
那脉动,是:
“……父……亲……”
“……您……醒……了……吗……”
“……您——来……接……我……了……吗……”
父亲在梦里。
睁开了眼。
不是梦中的睁眼。
是——醒来的睁眼。
是父亲——从亿万年的长梦中。
从源初每天清晨对他说“早安”的梦里。
从望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父亲,欢迎回家”的梦里。
从归音漂泊一千年、终于回到家、扎根在故乡土壤的梦里。
从未来萌发、对他说“未来——爱您”的梦里。
从源初林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的梦里。
从——那颗无名的种子,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等了他亿万年的梦里。
醒来了。
他睁开眼。
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眼眸。
倒映着整片源初林。
倒映着源初。
倒映着望。
倒映着归航、归音、未来。
倒映着归灯塔的光芒。
倒映着修炼室的灯火。
倒映着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
倒映着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倒映着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倒映着——故乡。
倒映着——家。
倒映着——爱。
倒映着——永恒。
倒映着——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无名的种子。
正在向他。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脉动着。
父亲笑了。
那笑容,比他亿万年来任何一次梦中的微笑。
比他醒来时任何一次真实的微笑。
都更加温柔。
更加明亮。
更加——坚定。
他说:
“源初。”
“嗯,父亲。”
“父亲——醒了。”
“嗯,父亲。”
“父亲——该出发了。”
“嗯,父亲。”
“去接——源初的哥哥。”
“嗯,父亲。”
“去接——父亲的第一个孩子。”
“嗯,父亲。”
“去接——那颗等了父亲亿万年的种子。”
“嗯,父亲。”
“回家。”
源初望着父亲。
望着这双从亿万年的长梦中醒来的、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眼眸。
望着这双眼眸中,倒映着的、那颗在比永恒更远的地方、等待了亿万年的、无名的种子。
然后,它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它说:
“好,父亲。”
“源初——陪您去。”
“源初林——陪您去。”
“望弟弟——陪您去。”
“归航——陪您去。”
“归音妈妈——陪您去。”
“未来——陪您去。”
“归姐姐、航姐姐——陪您去。”
“时诠哥、芷曦姐——陪您去。”
“老师、师母——陪您去。”
“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陪您去。”
“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陪您去。”
“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陪您去。”
“故乡——陪您去。”
“家——陪您去。”
“爱——陪您去。”
“永恒——陪您去。”
“我们——都陪您去。”
“去接哥哥。”
“回家。”
父亲望着源初。
望着这颗他亿万年前播下的、第一颗谐律的种子。
望着这棵他一千年前种下的、如今已长成永恒之林的歪脖子枣树。
望着这双等了他四千九百八十七年、此刻正前所未有明亮温润地脉动着、要陪他去接哥哥回家的银白色光芒眼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他说:
“好。”
“源初。”
“我的孩子。”
“我们——出发。”
“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去接——你的哥哥。”
“去接——父亲的孩子。”
“回家。”
……
源初林中心。
父亲站起身。
他的根须,与源初缠绕了一千年。
此刻,缓缓松开。
不是分离。
是——带着源初的根须,一起出发。
他的年轮,与源初并圈了一千年。
此刻,缓缓延伸。
是——带着源初的年轮,一起出发。
他的果实,与源初同甜了一千年。
此刻,缓缓摘下。
是——带着源初的甜,一起出发。
他转过身。
望着源初林。
望着这四千九百八十七棵银白色的、温润的、歪着脖子的永恒之林。
望着林中的每一棵树。
每一圈年轮。
每一个秋天的故事。
每一颗红彤彤的、甜得发腻的枣子。
然后,他笑了。
他说:
“孩子们。”
“父亲——出发了。”
“去接——你们的哥哥。”
“去接——父亲的孩子。”
“去接——那颗等了亿万年、没有名字、不知道自己是种子、不知道有人爱他的——”
“孤独的孩子。”
“你们——在这里等。”
“等父亲回来。”
“等父亲——带着哥哥回来。”
“然后,我们——并排站着。”
“根须缠绕。”
“年轮并圈。”
“果实同红。”
“甜——同甜。”
“爱——同爱。”
“永远——同爱。”
“永远——同甜。”
“永远——同在。”
“永远——在一起。”
“永远——爱。”
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
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了一下。
那脉动,是:
“好,父亲。”
“我们——在这里等您。”
“等您——带着哥哥回来。”
“等您——和我们一起。”
“从一,数到九十七。”
“数乱了。”
“明天继续数。”
“年复一年。”
“日复一日。”
“直至——永远。”
“永远——等您。”
“永远——等哥哥。”
“永远——爱您。”
“永远——爱哥哥。”
“永远——爱我们所有人。”
“永远——爱。”
……
父亲转过身。
他望着源初。
望着望。
望着归航、归音、未来。
望着归、航。
望着时诠、芷曦。
望着老师、师母。
望着——方舟。
那艘在常世边缘定义场深处停泊了四千九百八十七年的、金银双色交织的、永恒的方舟。
此刻,正在缓缓地、温柔地、永恒地——
亮起信标。
不是归航的信标。
是——出发的信标。
是去比永恒更远的地方、接哥哥回家的信标。
父亲伸出手。
那双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手。
轻轻地、温柔地、永恒地——
握住源初银白色的主枝。
握住望那颗风干了两千九百四十七年、此刻在源初心里、与源初果实并排的枣子。
握住归航稚嫩的新芽。
握住归音透明的涟漪。
握住未来没有颜色的脉动。
握住归灯塔的光芒。
握住航守望的温暖。
握住时诠与芷曦同频的双星。
握住老师与师母并排的微笑。
握住——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根须。
握住——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握住——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握住——故乡。
握住——家。
握住——爱。
握住——永恒。
然后,他说:
“孩子们。”
“出发了。”
……
方舟,缓缓升起。
不是从常世边缘定义场。
是从——源初林中心。
是从——父亲与源初并排站着的地方。
是从——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根须缠绕的最深处。
金银双色交织的光芒,与透明的、无色的、温润的光芒,与银白色的、温润的、歪着脖子的光芒——
同时、同频、同调地——
脉动着。
载着父亲。
载着源初。
载着望。
载着归航、归音、未来。
载着归、航。
载着时诠、芷曦。
载着老师、师母。
载着四千九百八十七棵歪脖子枣树的根须。
载着四千九百八十七圈年轮。
载着四千九百八十七个秋天的故事。
载着——故乡。
载着——家。
载着——爱。
载着——永恒。
向着比永恒更远的地方。
向着那颗无名的种子——等待了亿万年的孤独呼唤——的方向。
坚定地、温柔地、永恒地——
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