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利元年，1132年，冬月二十八日。
清晨。
起床后，用冰水沾湿毛巾，简单地擦了下脸，顿时驱散了睡梦中残存的困意。
戴蒙相当认真地穿上了光明教会下发的那套制式轻甲。
冰冷的金属片随着他的动作轻微作响，皮带扣紧时发出干脆的“咔哒”声。指尖抚过胸甲上浮雕的太阳纹章，戴蒙有一瞬的恍惚。
经过两个月的训练，他终于在上周被册封为一位见习光明骑士。
虽然距离成为真正的光明骑士还有一段距离，但戴蒙对于现在的进度还算满意。
进度？
什么进度？成为光明骑士的进度吗？似乎并不是。
戴蒙轻轻皱了皱眉头，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隐约浮动，像沉在水底的残影，但每当他试图凝视，便悄然散开。
将制式长剑别在腰间之后，戴蒙走出了宿舍。
今天他要去巡逻，负责的地点是日冕大街。
“早啊，戴蒙。”
一辆华丽的深褐色马车在他面前缓停，一个黑发黑眸，与他穿着相同款式轻甲的男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早安，卢克先生。”戴蒙露出招牌式的腼腆笑容。
“卢克，注意安全……我先走了，傍晚我再来接你。”车窗里探出一张女子的侧脸，金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光泽，是芙兰娜教官。
“放心好了，只是巡逻，在城里能出什么事情？”卢克随意地摆了摆手，对着芙兰娜告别。
戴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同样的制式轻甲，穿在卢克身上却显得随意而自在，仿佛那不过是件寻常外套。不住骑士宿舍，与教官芙兰娜同住，二人之间关系相当暧昧；不但受圣女大人青睐，更被光明女神赐予了非凡的治愈神术……
卢克，相当神秘的男人，绝不可能仅仅是从科隆多来的一个商人子弟。
难道他是某个光明教会高层的私生子？
“戴蒙？你在想什么？”卢克伸手在戴蒙的面前晃了晃，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啊，没什么，只是起得有点早，没什么精神。”戴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走吧，打起精神，该出发了。”卢克对着戴蒙招呼道。
二人并肩穿过逐渐苏醒的教区街道。越近日冕大街，市井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涌来——车轮碾过碎石的轱辘声、商贩拖拽货架的摩擦声、早起主妇讨价还价的尖锐语调，还有烤面包与煮豆汤混杂的浓郁香气，一切都浸泡在冬日淡金色的阳光里。
而在这种地方，难免会发生一些或大或小的纠纷，演变成打架斗殴也是常有的事情。
为此，巡逻队的存在就相当必要了。
穿着轻甲，配着长剑的卢克和戴蒙走在路中央，其余人都会不自觉地避让开，投来敬畏的目光。
那些卖一些小玩意儿的孩子，也不敢来骚扰他们。
戴蒙时不时地打量着身旁的卢克。
面对那些敬畏的目光，卢克表现得相当淡定，没有任何不适，反倒相当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摊贩。
果然，这家伙的身份肯定不一般，他应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氛围。
不过令戴蒙有些意外的是，他自己对于这样的气氛也并没有感到不适，似乎也已经习以为常。
戴蒙晃了晃脑袋，强行将自己的意识拉回来。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
“走，去看看情况。”卢克招呼了一声戴蒙。
水果摊位前，松散地围拢了一些看热闹的家伙。
“你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偷！窃贼！”
“呸！黑心烂肺的丫头！上次的苹果里爬出虫子，我没找你算账都是仁慈！”
卢克和戴蒙穿过人群，目光扫视四周。
卖水果的果贩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雀斑像撒落的芝麻点缀在鼻梁与脸颊，此刻正气得满脸通红。而另一位与她争吵的，是一个年迈的老太太，裹着厚重的暗色披肩，手提的布袋鼓鼓囊囊，装满苹果。
卢克对这个老人有一些印象，上次陪芙兰娜来这里买花，也撞见了这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婆。
“安静！发生什么事了？”卢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嘈杂。
“骑士大人！”长着雀斑的姑娘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像是看到了救星，而那个老太太看到卢克轻甲上的光明教会标志，则是脸色阴鹜了下去，似乎对此并不待见。
“她偷东西！她明明只付了五枚铜芬尼，却拿了我七个苹果！”年轻的姑娘大声说道，“五枚铜芬尼只够买三个苹果。”
“有这回事吗？”卢克审视的目光看向那个老太太。
“我都说过了！上次来你这买苹果的时候，你给我的苹果都长虫子，我这次不过是把上次的份给拿回来……”老太太尖利的嗓音响起，让卢克都不由皱了皱眉头。
“那你上次怎么不来找我？肯定是你瞎说的！这些苹果都是我父亲种的，而且有好好挑选过，不可能长虫子！”雀斑姑娘大声反驳道。
“这老太太也太过分了。”
“啊，我认识她，是格温太太，据说是出了名的喜欢占小便宜，不少商贩都很讨厌她呢。”
“专挑小姑娘欺负呗。”……
周围的人群议论纷纷，对着格温太太指指点点。
“看来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卢克来到格温的面前，他对于这个吝啬尖酸的老太太也着实生不出丝毫好感，“把苹果还给她吧，格温太太。”
“我就不！”格温太太忽然发出一声愤怒刺耳的尖啸，指着卢克的胸口的标志，“你们这些光明教会的家伙，简直就是无耻的强盗！什么都想从我这里抢走……你想都别想！这些苹果是我的！我明明已经付过钱了！”
卢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好了好了，不过是几个苹果，不值得为这种小事吵架的。”戴蒙连忙出来打圆场，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芬尼，递给了那个卖水果的姑娘。
“就当是我替她付了，让她离开就是了。”戴蒙对着那位姑娘眨了眨眼。
“这……这不合适，骑士大人……”雀斑姑娘有些惊慌失措地看向戴蒙，平时这些骑士随手拿走些东西，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会主动给钱。
“哼！”格温太太倒是冷哼一声，随后有些得意地拎着那袋苹果，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