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挥洒着清冷的光辉。
自西海席卷而来的海风裹挟着咸湿潮气，漫过斑驳城墙，穿遍寂寂街巷，最终涌入辛特拉城堡。
风里带着几分夏夜的粘腻，还混着硝烟散尽后的淡淡土腥气，吹得满城人心惶惶。
李德身着单薄衬衣，轻身攀上城堡屋顶，寻了处平整的石面随意躺下，脊背贴着微凉的砖石，仰头望着漫天璀璨星河。
晚风轻拂，满身的伤痛，都被这清风吹散了几分。
战火围城，整座城池都沉浸在生死未卜的惶恐之中，满城军民皆在焦灼与不安中煎熬，没几个人有闲情逸致看星星。
唯有他心大，在压抑中寻得片刻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奥莉薇娅轻手轻脚地爬上房顶，在李德身侧静静落座，顺势抬手理了理被海风拂乱的长袍边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一同望着夜空。
海风将发丝吹乱，连带着心绪也有点乱了。
沉默良久，奥莉薇娅偏过头，目光落在猎魔人的侧脸上。
不得不承认，即便在男俊女靓的精灵族中，李德的外貌也堪称拔尖。
可正是这张脸，让人捉摸不透。
“我一直想不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初我们被狂猎突袭，魔法契约没有规定你必须保护每一个人的安全，可你偏偏为了保护我们，跟狂猎死战到底，硬生生拖到所有精灵撤离，还亲手摧毁了传送门基座。”
奥莉薇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真切。
“那个村庄也是，明明可以冷眼旁观，却还是上前阻止暴行；骨子里不喜欢折虐杀，却硬是拉着尼弗加德兵玩什么变态游戏，没等凶手崩溃，你倒先忍不住停手，给了他一个痛快。”
她顿了顿，看着城外的点点火光，又转头看向李德：
“现在，你又帮着辛特拉守城，挡下尼弗加德的大军，这座城、这些人，跟你没有半点干系，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何必把自己搅进这死局里，落得一身伤呢？”
静默片刻，奥莉薇娅轻声开口，语气笃定又真诚：“妈妈还在的时候，一直跟我说，人类都是无恶不作的坏蛋，背信弃义、烧杀抢掠……但你是例外，你是个好人。”
闻言，李德不由得轻笑一声，这是被发好人卡了。
如果是在地球上，女人对男人说这句话，多半是拒绝对方表白后的安慰。
但在这个时间、这个环境下，还真是夸赞。
他的眼神短暂迷惘一瞬，过往两世的安稳与动荡在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归于一片淡然。
见过太多血腥杀戮，才懂生命的脆弱；看过太多乱世疾苦，才不愿见无辜之人枉受苦难。
硬要说的话，没什么别的理由，老子愿意帮谁，就帮谁！
“谈不上什么好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杀的人一点也不少。”
“那他们，一定是罪有应得。”奥莉薇娅甚至未曾见过那些人，却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语气里满是信任。
“哈哈，君子所见略同。”
一夜安眠。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厉害。
李德抬手揭开身上的绷带，只见昨日还红肿不堪的皮肤，已经彻底消肿，甲片割出的创口也尽数结痂，指尖轻轻一搓，血痂便簌簌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生肌肤。
昨天半夜，他就着月光和星空的美景，又干了一瓶煎药。
嗯……既然溶剂用的马哈坎烈酒，那燕子药水等同于酒精饮料！
再加上德鲁伊的药膏，恢复快点也是理所当然。
不多时，莫斯萨克便捧着修补好的铠甲走进偏殿，将甲胄递到李德面前。
昨日被爆炸损毁的甲片，经工匠精心修补替换，已然完好如初，就连原本磨损陈旧的束甲皮带，也全都换成了新的。
甲片表面还细心打了一层蜡，在阴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辉，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李德接过甲胄，熟练地穿戴整齐，腰间挎好长剑，抬步便朝外城城墙走去。
刚行至议事的城防图桌前，便见卡兰瑟眉头紧锁，盯着铺展的图纸满面愁容，眼下乌青浓重，瞳孔布满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
身边的副官也好不到哪去，满脸疲惫。
老实说，在猎魔人力挽狂澜之前，两人最初的谋划是，借助用一部分有生力量全力防守外城，拖延时间，他们则带着其余精锐死守内城。
换句话说，两人已经决定放弃外城了。
可李德硬生生逆转战局、守住城门的壮举，让他们看见了一丝守住外城的希望，反倒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陛下，城墙防守该怎么布置，昨天那场大火，咱们折了不少人手。今日再派人守城墙，尼弗加德肯定会再度使用油罐火攻。
“可要是不守城墙，就等于把昨日的战果全都还回去，实在不甘心啊。”
卡兰瑟指尖敲打着桌面，迟迟拿不定主意。
“把所有可燃烧物，全都搬到城墙顶上。”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插入，打断了两人的商讨。
卡兰瑟和副官齐齐转头，看向快步走来的李德，有些诧异：“为什么？”
“你们忌惮的不过是敌军火攻，既然如此，不必等他们动手，先在城头燃起火墙。守军无法登城，尼弗加德的士兵更别想上去。”
副官盘算着手头可用的物资，面露苦涩。
“是个好办法，但没有足够的木头，昨天已经拆了很多民房，今天就算把其他的民房全拆了，也不够用。”
“不用一直烧。”
李德抬眼瞥了眼阴沉的天色，语气笃定。
“空气里土腥气很重，最多半天，就会下大雨。等大雨一落，再派兵守城，就不必担心火油弹了，那玩意儿，必须靠明火才能引燃，雨天毫无用武之地。”
一席话落，两人眼前一亮。
“就按阁下说的办。”
卡兰瑟当即拍板：“传令，把所有木材，火油全都送到城墙上，等到一开战，不用他们上手段，咱们自己点！”
与此同时，尼弗加德军帐内，气氛依旧压抑。
女术士斜靠在椅上，捏着一个圆铜球仔细检查着。
桌案上散落着各类魔法材料与绘制好的阵图，反魔法阵的核心纹路已然勾勒完毕，就差运往战场。
符文插片式的临时反魔法阵，乃是她的专利作品，即插即用，方便快捷。
不过她自己很少使用，毕竟法阵一开……可以说是害人害己了！
把铜球扔给菲斯克，交代了使用方法后，一夜未眠的女术士终于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