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尔又闭上眼，感觉了一下那群虎鲸的存在。
银浪鱼代表的初级消费者带来的微小反馈，是无数微弱信号汇聚成的模糊嗡鸣，像隔着水面听岸上的喧哗。
自己能在上面翻动一下水花，但最终无法探到水面上观察。
破舰者能够勾勒出领地的轮廓，但自己对其领地的掌控力无限趋近于零，像是看着地图，知道这里有个国家，但国家里面是什么样的，有什么人，什么环境，一概不知。
虎鲸种群，自己能感觉到它们的生命力，除了不知道它们在哪以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还活着，而且活得不错”。
【像站在山顶听山脚下的集市。你知道那里很热闹，有几十上百人在说话、走路、做买卖，但你听不出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更无法把你的手伸到任何一个人面前。】
【热闹是它们的，你什么也没有。】
“对啊，所以说这群胖虎真是。”尤尔哼了一声，又嘟囔道，“所以不是胖虎一点反馈没给我，它们的反馈很清晰，比一头单独的破舰者清晰得多。”
它抬手在打字机上继续敲打：
三种能够产生明确信号的实验样本中，银浪鱼传递回来的信号是“有很多鱼在这里繁殖形成的种群”信号强度弱吗，有飞地预兆；虎鲸的信号是“有一群忘恩负义的虎鲸在快乐徜徉”，信号强度强，无飞地预兆；破舰者的信号是“有一条破舰者，将一片海域当做自己的领土。”，信号强度次强，有飞地预兆。
尤尔盯着这几行字思考了半天。
“领地意识？”它吐出这几个字。
破舰者铠颌鱼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会用撞角和骨甲刮蹭海床形成视觉上的标记，泄殖腔内还专门演化出了一种可以分泌耐水流冲刷的信息素液体。它们的撞角甚至是为了和同类竞争而演化出的武器。
“领土”是刻在这种魔物的DNA里面的。
银浪鱼为首的滤食性小鱼呢？它们找到了一块固定的海域，可以在这里繁殖，最起码，它们那小小的大脑会告诉它们“这是一块适合繁殖的地方”，这也是一种变相的领地意识。
小东西们聚少成多，也形成了一块小小的领地——
尤尔一锤桌子。
“明白了！”
抓到了！
领地意识，领地是重要的变量，但意识才是绝杀，是buzzer beater！
意识，也就是意志。
大自然代表的是物质，迷宫代表的是意志，迷宫之力就是意志的力量。
瞧，找到这之间的联系了吗？
“意志”就是迷宫之力在其中发挥作用的地方！
微生物的意志相当微弱，无论多少汇聚在一起，它们都只是化学反应，唯一的欲望就是“繁殖”，甚至不是活着。
它们无所谓在什么地方繁殖，无所谓未来如何，现在如何，环境是否合适，它们短暂的一生当中随波逐流。
哪怕不是微生物，而是植物，区别都不是很大。
银浪鱼最起码都能意识到“这是一片可以繁殖的海域”，迷宫之力可以凭借它们的意志对大自然产生影响。
而破舰者，它是最大的，它的意志也是最强大的？所以只是一只破舰者铠颌鱼产生的领地意识，就可以让整一片海域出现飞地化的预兆？
不，只是这么解释还不够，还要做更多的实验进一步证明。
不过......
意志是怎么产生的？
放在上辈子，意识由大脑产生这点毋庸置疑，对于全人类来说都是真理。但在拉比林斯，灵魂真实存在。
还记得灵魂的本质是什么吗？是纯净以太形成的物理场......呃不对，物理场应该是客观存在的物质，而以太是力，像电力，磁力，引力，所有的力都要依托于物质存在。
所以灵魂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问题现代学者完全没有琢磨透，只知道灵魂是客观存在的物质，魔法师们知道施法需要消耗灵魂，知道可以通过纯净水晶来辅助施法，却不知道自己的灵魂具体由什么构成。
但是现代学者没有研究透，不代表古代学者没有研究透。
尤尔把意识沉浸到长达五千年的巨大记忆库当中。
它好像走进了一座无限向上延伸，看不到头的图书馆当中。所有的记忆，都像是书本一样排列在书架上，每一个书架都有着独立标识，方便检索。
尤尔走到中央处理机，在搜索栏里输入“灵魂”这个关键词。
思路忽然卡住了，作为学者它必须刨根问底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推理。
“灵魂相关的记忆栏目有1381条，让我看看都有些什么，‘灵魂激流的施法方式’‘嵌合灵魂的可能性研究’.......呃。
“继续添加关键词‘构成’，范围缩小到12条......”
尤尔浏览了一下上面的信息，锁定一条叫做“关于灵魂构成与纯净水晶相关性研究”的栏目。
就是这个了。
坐上穿梭机，让穿梭机带着自己飞到对应的书架前面。
尤尔拿下那本书，翻开来。
“瑆”
这是尤尔看到的第一个字。
“构成纯净水晶的元素‘瑆（Stellium）’，原子序数 0，符号 X——”
尤尔瞪大眼睛，
“等等，原子序数0怎么可能存在，这就不是——哦。”
它看到下一行了。
“——一种本不应该存在的物质，因为元素周期表不可能存在原子序数为0的物质，但它确实存在，而且存在于世间万物当中，存在于我们每个人的细胞当中。”
尤尔撇了撇嘴，
“咋不早说呢。”
不过撇完嘴巴，还是得继续读下去：
“纯净水晶是瑆元素在地属性以太的约束下形成的固体，空气的构成中含有1%的气态瑆元素，海水当中也包含液态的瑆元素，将瑆元素置换成等离子态，便可以释放出灵魂激流等大威力法术......”
尤尔嘴角抽搐了一下。
灵魂激流是什么玩意儿，从什么游戏里抄来的吗。
“瑆元素可以有不同形态，可以和其它物质一起排列，形成不同的固体，液体，气体，甚至是等离子体，但是灵魂，是纯净的瑆元素构成的物质。
“一个完整的细胞会形成纯净以太场，细胞将空气中的瑆元素吸收代谢，这其中会发生以太置换反应，将气态的瑆元素转化成一种新的物理态，也就是灵魂。
“这是只有瑆元素这个单独位于序列零的物质能完成的置换，这也是为什么灵魂一定是纯净的瑆，嗯.......原来是这么回事。”
尤尔有些恍然，继续捧着书读下去，
“一个细胞也可以形成灵魂，但是细胞越多，所含有的瑆越多，灵魂的质量也越大，但瑆的含量也不是完全由细胞数量决定的，人类脑细胞的单位瑆含量超越所有的智慧魔物，就连巨龙都无法比拟，只能依靠大脑的体积优势在量上面勉强超过人类。
“也正是如此高的瑆含量，人脑所构成的灵魂占据全身灵魂的97%，是人类智慧的根源，也是欲望的根源——”
尤尔合上书，松了口气，
“呼。”
它睁开眼，从记忆的图书馆里离开。
“原来是这样，那就解释得通了，大脑依旧是产生意志的关键，但源头是灵魂——也就是说，只有拥有灵魂，就有形成意志的可能，灵魂质量的大小，决定了意志有多强。”
“迷宫之力本质是‘心想事成’的意志力量。要将外界变成自己的迷宫，本质上是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到那片空间，并让它承认‘这里属于我’。
“我投放出去的所有魔物都源自于我，是‘我’的延伸——这就是结论。”
尤尔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新发现的那种狂热的喜悦，抬起手，继续在打字机上敲打。
“条件1：领地意识；
“条件2：灵魂质量；
“条件3：灵魂数量。
“三者相互关联，相互叠加，达到一个阈值，飞地就能够形成。”
尤尔用力地敲下最后一个句号，像是经历了剧烈运动一样大喘气，
“理论架构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实践.......”
它躺在老板椅上，松了口气，然后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用呆毛勾起百叶窗，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向外面。
天际出现一个小小的黑点，然后逐渐放大，变成了四翼的龙人身影。
比起出发的时候温柔很多，法芙娜慢慢降速，最后稳稳落在地上，手上抱着箩筐的不知名野生鱼——现在巡逻的时候顺便抓点鱼回来已经是惯例了。
她看到尤尔从百叶窗的缝隙看过来，洋溢着笑容用翼爪挥挥手，摇着尾巴朝这边跑过来。
像狗狗一样。
尤尔莫名地想。
“尤尔大人~”
“你身上一股鱼腥味，就别来打扰我了。”尤尔有点嫌弃地摆摆手。
法芙娜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尤尔打开窗，拍拍她的头：
“帮我个忙，想想你手上这一箩筐鱼可以做什么好吃的，可以吗？”
“嗯！”法芙娜点点头，抱着箩筐屁颠屁颠地走了。
尤尔撑着窗沿，看着海妖们安居乐业的景象就觉得心情放松不少。
透了透气，它又回到办公室，把视野接上福金和雾尼。
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学生怎么样了。
◇
“你们明明建了碉堡，却欢迎这些小型魔物进来？”林奈用拇指比了比那只渡鸦，“就不怕是使魔吗？”
呱——
两只渡鸦吃光了谷子，张开翅膀，朝他们叫了一声。
“对啊，法师难道没有辨别到底是使魔还是普通魔物的办法吗？”塔克维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调下椅子，转向莉莉艾。
莉莉艾抱着一袋谷子走上去，给它俩撒了一点谷子。
两只渡鸦开心地啄了起来，一只尝试一次性叼起五颗谷子，一次成功，炫耀似地向另一只晃了晃。另一只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气急败坏地给了同伴一脚。
莉莉艾看着两只聪明的小家伙，忍不住笑出声。
“不用担心，这些渡鸦就算是使魔，肯定也不是觊觎我们的人派来的使魔。”她说。
“为什么？”塔克维尔不解。
“塔克维尔先生感觉不到吗？每次有这些渡鸦在周围的时候，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会减少很多。”
“我倒是没有注意。”塔克维尔挠挠头，“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半身人的第六感比长身人强很多，就算没仔细去注意，稍微提一提也回想起来了。
“而且，现在碉堡完全竣工，不会有人能偷偷摸摸进来的。”莉莉艾比了个耶，“我选修的可是建筑法阵学，总算派上用场咯。”
“说起来，你们这家店是怎么做起来的？昂锡也有一两家用魔物素材做装备的工坊，但生意不怎么好。”林奈好奇地问。
“啊，你也知道昂锡那几家装备店，我就是学他们的。”莉莉艾解释道，“我们开店这路可坎坷了，简直是九曲十八弯。”
“哪坎坷了？明明你的零花钱都把店面给买下来了。”塔克维尔摊手，“哎，有钱人家，钱不是钱。”
“那不是这里够偏僻嘛。”莉莉艾嘟起嘴，“要不是库伊翁那个精灵奸商忽然走了，地价还要继续涨呢！找个这么偏僻的地方已经是我的承受极限了。”
“库伊翁就是那个挖水晶矿起家的大寡头是吧，他居然来过？”
“你不是走海路的吗？走海路应该会遇到他的船队。”
“我走陆地，到了坎通才换船。”
“怪不得。”
“我听说他是只铁公鸡，有谁能把他逼走？”
“这你就问对人了。”塔克维尔窜出来。
“怎么说？刚好被你俩看到了？”
“不，全镇子的人都看到了。”莉莉艾说，“他其实是个半精灵。”
“那还有什么问对人？不是随便找个人都知道？”林奈嘴角抽抽，又有些感慨，“不过他居然是半精灵啊......”
“不一样，大家都只看到了后果，但我俩刚好看到了前因。
“和一个白头发的魔法师有关系，还有......”莉莉艾神神秘秘地说，“你猜猜是什么？”
林奈看他俩这么神秘的模样，思考了一下。
这么稀罕，肯定不是什么常见的货色，那岛上有什么很不常见的东西吗？
有的有的。
林奈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
“巨龙？”
““.......””
两人露出一副没劲的表情。
“还真给我猜对了？”
“那你还有兴趣听吗？”莉莉艾顶着一副死鱼眼说。
“有，当然有。”林奈点点头。
和师父有关的事情，他都有兴趣听。
莉莉艾轻叹一口气，摇摇头：
“那晚，我和塔克维尔先生.......”
◇
时间回到之前。
莉莉艾和塔克维尔为了寻找新的，安全的落脚点，找到了这座长满青苔的碉堡。
这座碉堡很久很久以前就在了，一百年前？两百年前？久到村民们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莉莉艾爬上碉堡顶楼的瞭望台，对这里的结构十分满意。
碉堡就在海边，拿出望远镜，可以清楚地看见海上停泊的库伊翁船队，还有那艘巨大的，让其它船只在它面前都显得像小渔船一样的侧轮式铁甲舰。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白色头发的魔法师登上了库伊翁的船只，好像正在和库伊翁商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