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早就关掉了,嗡鸣的机器半夜就已经吞掉了剩余的电费,早就已经停止了输出干冷空气。
按理说,七月的清晨,临海的湿度甚至可以达到80%,加上太阳的闷热,停了空调的房间应该迅速回温变得闷热潮湿才对。
孙泽却是被冻醒的。
“阿嚏——!”
闭着眼睛揉了揉眼角,孙泽睁开眼,入目所及之处是简洁干净的天花板和亮着的吸顶灯。
一个喷嚏把自己从地上震了起来。孙泽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茫然:“我怎么睡在客厅地板上了?怎么这么凉?像冷柜一样。”
昨晚发生了什么?记忆像是一块被摔碎的镜子,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断片。
好像是刚回到宿舍打开空调,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环顾着整洁的客厅,地上没什么灰尘和杂物。孙泽连忙照了照镜子,还好还好,白色的衣服上没什么灰。不然以他的那点洁癖,今天一整天都得别扭着过。
宿舍里面没人,孙泽再次为自己提前返校感到一阵庆幸。昨天早上他就跟两个室友程鹏和蒋万里联系了,两人都说过几天再回。不然要是被他俩撞上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迷迷糊糊睡在客厅的样子,就得被迫当好几天的“义父”来封口了。
抬腕看看时间,2023年7月5日,7点13分。即使在家躺尸了一个月,暑假在家没有定闹钟,平日里养成的健康的生物钟还是没有崩。
孙泽想起和导师陈郁的约定的实验室见面时间是八点整。
“给通勤留15分钟时间,科研楼的电梯大概等5分钟,路上买份早点吃了,剩下还有二十来分钟时间,够洗个澡。”
“呲——”打开浴室花洒,管道里沉积了一个暑假的陈水喷射而出,虽然看着清澈,但孙泽还是放了半分钟热水才踏进去。
不知为何,这间新宿舍给他的感觉一直有点奇怪。
浴室的空气里似乎有股腥味,淡淡的,仔细闻却又找不到。
“或许是被这间房太久没住人的潮气和积灰恶心到了?还是昨天赶路坐车太久了不舒服产生的错觉?”
滚烫的热水顺着头顶浇下,流过脊背,带走皮肤表面的冰冷。孙泽舒服地长叹一口气,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终于被驱散了不少。
孙泽一边洗刷自己,一边松弛地哼着联邦语小曲:
“火车俱乐部上空,一架飞机掠过,渐隐进灰色的天际,
“白色的航迹缝成一段铁轨,印刻在高天不去。
“......
“可为什么这口盐水,苦里带甜像海风的雾与湿?”
歌声在狭窄的浴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和孙泽本人气质完全不符的慵懒感。
唱着唱着,孙泽的声音猛地停住了。
“奇怪,这首歌我怎么没一点印象?”
他平时听歌的口味很杂,但他从来不听这种老派的联邦语民谣,或者这种像是几十年前联邦才流行的小调。
孙泽裹好浴巾擦干头发站在镜子前,一只手拿着牙刷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另一只手端起漱口杯,咕嘟咕嘟吐尽嘴里牙膏的泡沫,又额外漱了两次口。
水流划过舌尖,带起一股淡淡的咸味,仔细品鉴还能常出里面近乎不存在的铁锈味。
就像是嘴里含了一枚生锈的硬币,或者……一口血。
“呕——”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孙泽趴在洗手池边干呕了两声。
低头一看,漱口杯里的水清澈透明,只是里面有根长长的黑色头发浸到水里,随着杯子的晃动像蛇一样在嘴里游。
“头发就算泡水里也不应该有味道吧?”
倒掉杯子里的残水又借了半杯新的,孙泽尝了尝,还是奇怪的咸味,口感和生理盐水几乎没什么差别。
“这应该不是水质问题吧,宿舍楼的供水系统和市政供水公司去年才做的提质改造,管道全换成了塑料的,哪里来的怪味?难道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最近网上冲浪看多了,各种奇葩新闻在他脑子里乱窜。
什么“水箱抛尸案”,什么“二次供水污染”。
还有隔壁临海大学宿舍楼的某不可描述的管子刚炸开,想必他们用水也是有点味道的。
说不定就是自己倒霉,毕竟大半个月没人住的地方,脏点也很正常。
想到这里,孙泽决定待会半路买瓶饮用水再漱下口。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未读消息还不少。
程鹏:【昨天21:03】「哥们哥们,我寄了箱吃的,怕放坏了,应该5号白天会到。我7号才能到,你明天能不能帮我取一下放宿舍冰箱里面啊!!!球球了义父!江湖救急啊!」
孙泽:「没问题,昨晚我睡得有点早,刚看到你消息。你快递要是到了给我发取件码就行」
奇怪,怎么感觉这件事好强的既视感?我昨天是不是帮他拿过东西了?
孙泽下意识把头探向宿舍的小厅。
说起来日新大学给的住宿条件还算可以,虽然小,但布局和民房类似,一个小厅,一间干湿分离的卫生间,三间单人房,还有个只能用电磁炉的厨房,甚至配备了一台冰箱。
小厅里挺干净,一眼望去只有张桌子和几张椅子。冰箱甚至还没插电,箱门都是大敞着的。
“奇怪……”孙泽皱起眉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就像是特写镜头一样。
自己从冰箱里拿出小零食,刚转身把门带上,里面就伸出一双惨白的手,指甲弯曲苍白,往自己的后脖颈一刺——
“嘶——”
孙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洗手台边缘。
腰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再定睛一看,冰箱还是那个冰箱。门敞开着,里面只有几层空荡荡的塑料隔板,什么都没有。
“草,没睡醒,绝对是没睡醒。”
拍了拍脸,孙泽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肯定是昨天坐车太累了,再加上没吃晚饭低血糖,都出现幻觉了。”
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脸色还带有苍白,但是看起来还算清爽正常,白T恤,牛仔裤,单肩包,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年轻新生。
还剩26分钟,来得及。
防盗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锁舌弹出的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走廊里,清晨的阳光已经微微透过玻璃照了进来;窗外鸟鸣声清脆悦耳。楼道里正值暑假,没什么人。
孙泽踏进电梯,按下一楼,满脑子都是待会见到导师陈郁可能会被问什么问题,应该如何预设回答。
完全没留意到身后宿舍门上的淡黑色痕迹,那是两条平行的焦黑线条,中间连着枕木般的横纹。
像是一段被暴力折断的铁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