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点58分,科研楼23楼,南区。
走出电梯间,平时精确卡点的孙泽或许是潜意识里带着对导师的尊重,提前两分钟就站在紧闭的玻璃感应门前。
作为新生,他还没有录入实验室的入室权限。东张西望一番也没看到一个人影能帮忙开开门。毕竟现在是暑假时间,几乎没人会浪费大好早晨的回笼觉早早过来做实验。
不过还好,电梯间又传来“叮——”的一声,解决了孙泽在外面罚站的尴尬。
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衣的陈郁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刚才交班有点事,耽搁了。”陈郁把手里的豆浆和包子递给孙泽,“忘了你还没开权限,等了段时间了吧。先进来带你认认门,等会再去一楼保卫处补入室门禁。”
陈郁刷脸打开门禁,回头看向孙泽:“南区这边主要是我们科室的几位教授的基础实验室。”
实验室灯火通明,一看就知道不关灯是常态。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十几排长桌,桌子中间是以各种管道和柱子为支撑搭建的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试剂,角落里甚至还有两瓶市面上热卖的纯净水。
桌子还算干净,黑色的桌面看着有些使用的痕迹。有在基础医学院做实验经历的孙泽,自然不会像一般人一样觉得实验室“脏乱差”而幻灭。
准确来说,一群人在干活的时候,是没工夫考虑“整洁”这种无意义的美感的。
“两半排桌子之间围成一个实验室,一般这就算一小间实验室。有些低年资刚入职的青年研究员,他们学生不多,可能两三个导师拼这么一间,这样医院要求分摊的租金也不高。”
“这边的实验桌是分配到不同的导师手下的,属于我名下的是靠西边的那两排桌子。”
听上去还挺大的,至少比那些小导师的学生强多了。孙泽看着相对宽敞太多的实验室,心里感到一阵庆幸。
可还没为自己广阔的工位庆祝三秒钟,陈郁的一番话就浇灭了他的兴奋。
“不过因为我上一批学生一个月前毕业了,主任说他学生多台子不够用,我就做个顺水人情让出去了。反正现在我名下就你一个”
这种“被边缘化了也无所谓”的态度搞得孙泽有点无力吐槽。拜托,实验室租金能有多贵?这点便宜你占着干嘛啊老板!
像是看穿了孙泽的心思:“按照面积平摊费用,加上水电费,50平米一年差不多交8万。哦对了,实验室的规章制度里面,有一条是禁止在实验室饮食。”
孙泽刚咬了一口的肉包子差点噎住。
八万?就租个台子?导师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他原本还觉得导师把位置让给主任是不是太软弱了点,现在看来,这分明是勤俭持家的典范啊!
“呃......确实挺贵的。主任他们课题组还是有钱啊。”孙泽干笑两声放下手里的包子,但是看着陈郁自己用吸管喝豆浆的样子,就知道这规定看上去也是名存实亡。
“老师,那我们现在去找主任他们说实验台的事吗?”
“没必要,先不急。继续跟我来。这边的通风橱室、冰箱间还有旁边细胞房里面都有我们组的专有财产,你记得到时候用就是了。只是千万记住,有可能接触有害物质的实验必须在这边通风橱里面做。细胞房的话,过滤设施维护得很好,滤网是最高规格的,平时不用穿隔离衣进去。”
陈郁带着孙泽走到西侧走廊的最末端,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前。
“这个地方。”
陈郁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黑沉的凉意扑面而来,比起鬼屋更有恐怖的沉浸感。
陈郁按开灯,冷色调的顶灯并没有发出令人不安的频闪,却仍然在大夏天的上午让人感觉清凉。
房间里堆着几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仪器,外壳拆了一半,露出里面复杂的线圈和金属结构,上面没有落灰,反而泛着一种冷硬的光泽。
“这间房不算大,大概二十多平米的样子,配了排风扇和实验台但坏了有些年头了,平时都是当杂物间。我前阵子差不多三折租到的,排风和电路都改好了。放心,挺干净的,没毒。”
拉开窗帘,这间房还有个朝西的窗户,窗外能望见车水马龙的滨河路。北向还有一扇门。
“门后面是强电井,平时离那里远点。过段时间你大师兄的学生也会过来做实验,到时候你带他参观参观。”陈郁靠在门框上,看着孙泽,“虽然偏了点,还堆了些我早年剩下的坏仪器,但好在没人打扰。把它收拾出来,这里就是你们的独立实验室。”
“谢谢老师!这太好了!我不怕偏!”孙泽立刻表态,生怕导师反悔。
至于那些坏仪器?
孙泽看向角落里那台拆开的设备,那裸露的铜线圈缠绕的方式非常奇怪,外表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常规的离心机。
孙泽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钟面上螺旋扭曲的图案和指针,看上去有种让人目眩的感觉。时钟应该是没电了,秒针在指向6的位置徒劳地原地抖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感觉和自己的心跳频率一样,听得我一阵心悸是怎么回事?共振了?得赶紧取下来把电池掏了。
“好了,平台就这样,很一般。一般的仪器我还是有的,属于我们课题组名下的东西不少,你到时候拿着册子去清点一下认一认。贵的那些仪器你就去中心实验室,那边公共区域一年交几百租金就随便用了。稀有仪器在高等研究中心,你一时半会可能也用不上。”
“经费上,新礼医院的博士生平均一人四十万经费,不算多。我手里还有五百万横向经费和一个四十多万的面上。这四十万经费你拿来练手,可以找人合作,但是要把科研任务完成,这是你的试错成本,当然也是基本满足毕业要求。后面你要是拿出足够好的计划书,横向的经费你也可以觊觎一下。”
孙泽感觉自己似乎被幸福砸的有点狠。独立的地盘,那岂不是可以通宵开干还不用担心吵到别人?再加上导师现在就自己一个独苗,甚至可以动用的经费都可以酸死八成的研究生,除了需要自己努力之外,没有任何缺点。
“明白了老师!”孙泽笑得嘴角都压不住,“我一定好好干,争取早点出成果!”
看着眼前这个傻乐的年轻人,陈郁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轻轻拍了拍那台“坏掉”的仪器外壳,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沉睡的野兽。
“行了,拿着册子去清点一下仪器。尤其是这间小屋子里的东西,收拾的时候小心点……”
陈郁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还有,你没收拾好之前,先不要叫后勤过来。那些保洁阿姨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铁门合上,走廊来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在孙泽背后,目光所触及不到的地方,裸露的线圈轻轻颤动了一下,一截生满铁锈的断弹簧缓缓探出,如同昆虫的纤细触角随着身体的爬行而颤抖。
如果孙泽拿着秒表就会发现,这节弹簧的振动频率和墙上的秒针是一样的。
每分钟61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