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都口防线,唐军中军大帐,凤天翔站在舆图前,已经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了。凤小天和苍墨分坐两侧,面色同样凝重。帐中的烛火燃尽了一根,侍卫又换上一根,橘红色的火光在三人脸上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如同三棵沉默的松树。
“父帅,已经亥时了,您该歇息了。”凤小天轻声说道。
凤天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舆图上焉支山的位置,手指在案上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凤小天和苍墨都太熟悉了——叩击声越急,说明他心中越不平静。
坌达延·赞卓的主力突然出现在城南,打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凤天翔原本以为坌达延的目标是扁都口,但现在看来,他完全猜错了。坌达延的目标从来不是扁都口,也不是山丹峡口城,而是焉支山——那个控扼东西的咽喉要道。
“小天,”凤天翔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焉支山上。
凤小天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目光顺着父亲的手指看去,瞳孔骤然收缩——焉支山,正好卡在山丹峡口城和扁都口之间。如果吐蕃军占据了焉支山,唐军就被一分为二了。
“坌达延这一手,够狠。”苍墨也走了过来,声音平静如水,但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他先用尚普结佯攻扁都口,引我们出兵救援,然后突然派主力抢占焉支山,拦腰切断我们的联络。现在,山丹峡口城的十五万大军和我们的十万人马被分割开了。”
凤天翔点了点头:“我去岁就说过,焉支山是祁连山的锁钥,谁控制了焉支山,谁就控制了整个战局。可惜……去岁那场血战之后,我犯了轻敌的毛病,以为吐蕃人不敢再打焉支山的主意,没有在那里部署足够的兵力。”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责。凤小天连忙道:“父亲,这不是您的错。谁能想到坌达延会来这一手?”
凤天翔摆了摆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焉支山周围快速移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的应对方案。片刻后,他的手停在焉支山南侧的一条隐秘山道上——那是一条只有当地猎户才知道的羊肠小道,是凤天翔早年巡视边防时偶然发现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条山道可以绕到焉支山侧后。”凤天翔的手指沿着山道缓缓移动,“吐蕃军立足未稳,工事还没有修完,兵力也还没有完全展开。如果我们能趁夜偷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苍墨眼睛一亮:“师兄的意思是,化妆偷袭?”
凤天翔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对。化妆成吐蕃人,混入他们的营寨,里应外合。”
凤小天兴奋道:“父帅,这计策妙!吐蕃军中本来就有大量强征的农奴苦力,成分复杂,互相不认识。我们只要能混进去,趁夜发动突袭,一定能让他们自相混乱!”
凤天翔转身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幕,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夜空中星河璀璨,祁连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传令!浑释之、哥舒曜,即刻到中军大帐议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威戎军经略使浑释之和河源军经略使哥舒曜快步走入大帐。两人都是凤天翔麾下的陇右道老将,身经百战,与吐蕃军交手无数次。
凤天翔将焉支山的情况和自己的计策简要地说了一遍。浑释之听完,抱拳道:“节帅,末将愿随您前往。威戎军的弟兄们都是山地战的好手,化妆成吐蕃人没问题。”
哥舒曜也抱拳道:“末将的河源军虽然不擅长山地战,但打硬仗绝不含糊。总预备军一万五千人,随时听候调遣。”
凤天翔点了点头,开始分配任务:“我亲率五千威戎军,浑经略使协同,化妆成吐蕃人,分散潜入焉支山吐蕃营寨。苍墨师弟率一万五千总预备军,哥舒经略使协同,在焉支山外围隐蔽待机,待我发出信号后,从正面发动进攻。小天率三千亲卫重骑军,在两里外隐蔽,等待以黄色爆竹鸣镝为号,发动突击。”
三人齐声应诺,凤天翔又补充道:“记住了,所有人必须化妆成吐蕃人,能说吐蕃语的说吐蕃语,不会说的就装哑巴。今晚亥时三刻动手,口令是‘神州一统’。得手后,以黄色爆竹鸣镝为号。”部署完毕,诸将各自回营整军。
子时一刻,焉支山。月光如水,洒在焉支山的山脊上,将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照得如同白昼。吐蕃营寨依山而建,连绵数里,帐篷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灰色的蘑菇。营寨外围挖了简单的壕沟,竖了几道拒马,但工事明显还没有完工——土方堆在壕沟边上,木材散落一地。
营寨中,篝火星星点点,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火堆旁,有的在烤火取暖,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已经靠着帐篷打起了瞌睡。三万农奴苦力被安置在营寨最外围,他们的帐篷又破又小,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和牲畜粪便的气味。这些农奴苦力是被吐蕃朝廷强征来的,有的来自雅鲁藏布江峡谷,有的来自羌塘草原,还有的来自被吐蕃征服的小勃律和于阗。他们不懂打仗,也不想打仗,只是被驱赶着来干苦力活。
娘·若桑的中军大帐设在营寨的最高处,是一顶黑色的大帐,帐顶插着一面狼头旗。此刻,娘·若桑正坐在帐中,面前摊着焉支山的地形图,眉头微皱。他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人,身材矮小,貌不惊人,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他的弓就挂在身后,弓身是用牛角和桑木复合制成的,弓弦是用野牛筋绞成的,拉满需要三百斤的力气。
帐帘掀开,一名斥候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将军,山下发现可疑踪迹,像是有人在活动。”
娘·若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多少人?什么方向?”
“夜色太暗,属下没有看清。大约……不到百人,从南边来的,穿着我们的衣服,属下以为是之前派出去巡逻的弟兄,没有太在意。”
娘·若桑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继续侦察,有异常随时禀报。”
斥候领命而去。娘·若桑站起身来,走到帐外,举目望向山下。月光下的焉支山一片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灌木的沙沙声。他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但他的眼睛却看不到任何异常,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帐。也许是他多虑了。
然而,他看不到的是,在他的营寨中,已经有数百名“吐蕃士兵”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
凤天翔穿着一身吐蕃士兵的皮甲,脸上涂着炭灰,混在农奴苦力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地向营寨深处移动。他的“虎彻”藏在一捆柴草下面,腰间只挂着一把普通的吐蕃弯刀。他的步伐沉稳,不疾不徐,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身后,五千威戎军分成数百个小组,以各种方式混入了吐蕃营寨。有的装成搬运物资的苦力,有的装成巡逻的士兵,有的装成伙夫,有的甚至装成了伤兵。每个人都带着短刀和匕首,武器藏在外衣下面。
苍墨率领的一万五千总预备军已经潜伏在焉支山外围的灌木丛中,距离吐蕃营寨不到两里。哥舒曜在左翼,苍墨在右翼,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信号。
凤小天率领的三千重甲精骑隐藏在更远处的一条山谷中。三千匹战马全部衔枚、裹蹄,骑兵们马刀出鞘,只等那一声鸣镝。
亥时三刻,凤天翔走到了营寨中央的位置。他抬起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又看了看四周的动静。吐蕃军大部分已经入睡,只有少数哨兵在巡逻。农奴苦力们挤在破帐篷里,发出此起彼伏的鼾声。
时机到了,凤天翔从柴草下面抽出“虎彻”,刀身在月光下泛出一道幽蓝色的寒光。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大喝一声,用的却是吐蕃语:“唐军主力袭营了!快逃啊——!”
这一声大喝如同炸雷,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凤天翔的内力深厚,声音能传数里之远,整个营寨都听得清清楚楚。
同一时刻,混入营寨的五千威戎军同时发难。他们拔出藏好的唐刀,在营寨中左冲右突,一边砍杀身边的吐蕃士兵,一边用吐蕃语大喊:“唐军来了!快逃命啊——!”吐蕃营寨瞬间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