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来到村庄,已经过了好几天。
最初的陌生感正在慢慢退去。时间在这里没有明确的刻度,日子被炉火、阳光和晚风切成一段一段,安静地向前流动。
村里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了。
断裂的农具被重新锻接,松动的门轴换了铁钉,就连井口那圈生锈的铁环,也被他重新打磨过。村民经过铁匠铺时,会停下脚步看一眼,有人点头,有人简单地打声招呼。
这种变化很细微,却让人安心。
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
屋内还很暗,只有窗缝透进来的微光。
林砚没有立刻起身。他躺着,看着木梁的轮廓慢慢清晰,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在真正清醒前,先等待几秒。
有时候,他仍会期待睁开眼后,看见熟悉的房间。
白色的天花板,城市清晨的噪声,手机震动的提示音。
但当视线彻底聚焦,映入眼中的依旧是被烟火熏黑的木梁,以及空气里淡淡的柴火气味。
有时候,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会在半醒之间浮现。
断断续续。
像被水泡过的纸页。
他知道哪条路通向井边。知道哪户人家养着脾气不好的山羊。甚至知道村子东侧那栋旧仓库,门锁早就坏了。
这些事情,他明明没有亲身经历。却“记得”,那是这具身体留下的东西。
零碎、模糊,没有情绪。仿佛只是生活的残影。
林砚没有试图抗拒。
铁匠的习惯告诉他——
材料本身,会决定成品的一部分形状。
他只是学着接受。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失落,只是一种确认,自己仍然在异世界。
他起身,出门开始新的一天。
铁炉里柴火被点燃发出细小的爆裂声。火焰逐渐稳定,橙色的光填满铁匠铺。这个过程让他感到安心,像每天重新建立一次与世界的联系。
但今天没有太多工作。
工具已经修得差不多,铁架上空出许多位置。安静反而让人有些不习惯。
他擦拭锤子,又把铁料重新分类,动作慢下来后,时间仿佛也跟着放缓。
阳光从门口一点点移动进来。
直到傍晚。
门被敲响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林砚打开门,看见是位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
他披着件朴素的长袍,宽厚的肩膀,略显疲惫的神情,正是最初带他来到这里的人,洛恩村村长哈维尔。
“晚上好。”哈维尔说。
林砚侧身让他进来。炉火还在燃烧,屋内比外面温暖许多。
哈维尔环顾四周,看见整齐摆放的工具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村里的活,你基本都做完了。”他说,语气带着认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剩火焰轻轻作响。
哈维尔最终开口。
“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他说得很慢,像在确认措辞。
“是关于艾莉亚。”
这个名字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那个经常保持距离的少女,偶尔会偷偷的盯着他观察。
林砚抬起头,没有打断。
哈维尔走近炉火,目光停在跳动的火焰上。
“那孩子一个人住在村边,不太喜欢麻烦别人。”他说,“但她的装备需要维护,村里没什么人懂这些。”
他顿了顿。
“我希望你能偶尔帮她看看。”
不是命令,更像请求。
林砚思考了一会儿。
火光映在铁器上,反射出温和的颜色。
“为什么是我?”他反问道。
哈维尔笑了笑。
“因为她愿意用你做的剑。”
答案简单得没有余地。
林砚没有再说话,却隐约明白,前两天那份委托并不仅仅是修理武器。
那是一种信任,被转交给他。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降临。
窗外的天空逐渐变深,村庄开始亮起灯光。
第一盏灯出现在远处的屋子里。随后是第二盏、第三盏。暖色的光从窗中透出,彼此隔着距离,却像互相回应。
黑暗没有被驱散。
只是被温柔地陪伴着。
哈维尔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今晚灯别关太早。”
哈维尔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习惯性的认真。
说完,他推门离去。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夜晚慢慢展开。
风吹过村庄,道路安静下来。远处有人提着灯行走,光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那是艾莉亚。
她沿着村边的小路巡看,没有靠近铁匠铺。灯光照亮她的侧脸,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
她微微点头,然后继续向前。
灯光渐渐远去。
像一颗移动的星。
林砚回到屋内,把油灯点亮。
火苗安静燃烧,影子在墙上轻轻摇动。
他忽然明白,灯并不是为了照亮自己。
而是告诉黑暗中的人——
这里有人醒着。
这里仍然安全。
他把灯芯调亮了一点。
铁匠铺的光,在夜里稳定地存在着。
慢慢的夜深了。
回到家里的林砚已经躺着在了床上,回想起今天哈维尔的话,以及那抹不宜察觉的深意。他陷入沉思。
“难道说是那个老头子故意安排的,以为我们还挺合得来。”
“不对,她有点警惕我,她是个聪明的人,我得小心点,不能被别人发现我的秘密。”林砚有点担心的喃喃道。
林砚性格谨慎,在还没完全了解这个世界之前,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事,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里,他越发想了解这个世界,不由的起身,开始看起来书来。书本上的字符像原来世界的拉丁语。
要是没有这个世界的破碎记忆,林砚是不可能看懂的。不过有些字符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需要记忆慢慢恢复。
“日常的锻造材料和手法,和过去世界的倒是差不多。不过书上确实有提到一种特殊的材料,可惜…。”读的正起劲的时候,林砚不甘心的合上书。
一丝微风突然飘进屋内。
火光晃动,映照他的眼睛。
呼吸、夜色、灯光——一切都温柔地陪伴着他。
他忽然觉得,明天醒来,也许仍会确认自己是否回去了。
但那种确认,已经淡了。
因为这里,开始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