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
夜晚对他来说变得越来越短。
书堆在桌上，一本压着一本。油灯旁的纸页泛着柔和的光，他常常读到灯芯缩成细细一线，才忽然意识到时间。
最近他在看关于作物轮作与野生动物习性的记录。
春耕时期，田地不只属于人类。种子翻动土壤时，也会吸引其他生灵。
他读着读着，总会忘记困意。直到窗外完全安静下来。
清晨，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声音清脆，又有些急促。
他睁开眼时，甚至以为外面下起了细雨，但那只是密集的振翅声。
春耕开始后，鸟明显多了，翻开的泥土会带出虫子，种子暴露在阳光下。对它们来说，这是盛宴。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身。
阳光已经透过窗缝落在木地板上，这个世界的早晨，总是来得很干净，铁匠铺的门推开时，鸟群正掠过田野，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远处的农人挥手驱赶，却又带着笑。
林砚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的声音和城市不同。
没有车声。
没有喧闹。
只有风、鸟、还有远远传来的锄头落地声。
炉火点燃后，他却发现今天实在没什么事做。
春耕已经接近尾声，农具大多修过一轮，短时间内不会再坏，铁匠铺显得格外安静。
他擦拭完工具，便坐回桌边，拿起书。
光线充足，不必点灯。纸页被阳光照得清晰。
他慢慢翻着，书中写到野猪的活动范围。写到狼群的迁徙路径，写到春季食物充足时，捕食者会靠近村庄外围。
他停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远方田野，那里依旧平静。麦苗在风里摇动，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你今天居然没打铁。”
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头。
艾莉亚再次站在那里，不同的是往日脸上的那丝警惕早已消失不见，正挂着淡淡的笑容。
她今天没有披斗篷，只穿着浅色衬衣和轻便的短外衣。
腰间的短剑收在皮鞘里，头发简单束起，看起来不像战士，更像普通的村庄女孩。
但她的眼神仍然清亮。
“很闲。”林砚说。
“春耕结束，大家都在忙田里的事。”
她点头。
“那正好。”
她提起手里的篮子。
“前几天你帮忙修理工具，我还没正式谢你。”
他看向篮子，里面似乎铺着布，隐约能闻到食物的香气。
“所以这是？”
“今天天气好。”
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很薄，风很轻。
“去野餐吧。”
他沉默了一秒，这种邀请对他来说有些突然。但铁匠铺确实闲着。
而且，他也想走进田野，不只是因为其他。
而是单纯地看一看。
“好。”
他关上炉火，挂好门板。跟着她走向田野。
春天的田野和几天前不同，麦苗更高了，绿色更深。
阳光照下来时，像整片土地都在发亮，风掠过时，麦浪连成一片。
艾莉亚走在前面，步子轻。
鞋底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以前野餐过吗？”她问。
“没有。”
“那今天算第一次。”
她笑得有点得意。
他们在田野边缘的一处小坡停下，那里有一棵孤立的树，树荫刚好能遮住两人。
远处可以看到大片麦田，更远的地方，是树林的轮廓。
她铺开布，篮子里的东西摆出来。
烤得微焦的面包。
切片的奶酪。
蜂蜜。
还有用布包着的烤肉。
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林砚一时没有说话。这种场景过于安静，他甚至能听见风穿过麦田的声音。
“尝尝。”
她递给他一块面包，他接过。
外皮酥脆，里面柔软。蜂蜜甜得恰到好处，
烤肉带着淡淡烟熏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吃过一顿饭。铁匠的日常总是简单，填饱即可。
但此刻，他却慢慢咀嚼，味道在口中散开。
阳光落在手背上，风吹过。这一刻没有任何紧张，只有春天。
“这里很漂亮。”他说。
艾莉亚没有看他。
只是望着田野。
“我从小就在这里跑。”
她伸手指向远处。
“那边是小溪。再过去有野果林。”
她的语气带着熟悉与自豪。林砚忽然明白，对她来说，这片土地不仅是生活，也是记忆。
吃完后，她站起身。
“走，我带你去采果子。”
他跟上，穿过麦田边缘的小路，草地渐渐变得更密。
几棵野果树出现在眼前，枝头挂着尚未完全成熟的果实。
她踮脚摘下一颗，递给他。
“有点酸。”他咬了一口。
果汁溢出，的确带着清爽的酸味。
风从树林那边吹来，带着更深的草木气息，就在他低头再摘一颗时，脚下的土壤引起了他的注意。
泥土被翻开，形状清晰，比人的脚掌宽，边缘压得很深。
“等等。”他蹲下。
艾莉亚也低头看。
野猪的脚印，新鲜。土还没完全干，方向从树林延伸出来，靠近田野边缘。
她的表情变得严肃。
“最近确实有人说夜里听到动静。”
主角顺着痕迹往旁边看。然后，另一种脚印出现了。更小，更长，趾印分明。
“狼。”
她低声说，两种痕迹交错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追逐，风忽然变得安静，连鸟鸣都少了。
林砚站起身，看向远处麦田。
春天的平静表面下，自然正在活动，不是恶意，只是本能。
“看来书没白看。”他轻声说。
艾莉亚侧头看他。“你知道它们的路线？”
“春天食物多。捕食者会靠近。”他停顿一下。
“但也不会贸然进村。”
她点头，神情恢复了冷静。
“那我们先记住位置。”
风再次吹过，树叶轻响。田野依旧温柔，只是多了一层现实的重量。
林砚忽然明白。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宁静就停止变化，但变化本身，也属于它的节奏。
他看向艾莉亚，她已经重新露出笑。
“今天还是不错的，对吧？”
他点头。“嗯。”
春光铺满大地，远处麦浪起伏。脚印静静留在土壤里，像一页刚刚翻开的新章节。而故事，正从这片田野，慢慢向更远的地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