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仍带着夜里的寒意。
林砚几乎一夜未眠。
狼嚎在记忆里回荡，断断续续，像被拉长的阴影。那一片田野的脚印——野猪与狼重叠的痕迹——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天刚亮，他便起身出门。
村庄还没有完全醒来。烟囱里升起细细的炊烟，泥路上覆着薄薄的露水，远处牛铃声清脆而迟缓。
他径直去找村长哈维尔。
那是一栋结实的石木屋，门口堆着旧农具，院子里晾着麻绳。
哈维尔正在自家院子里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干脆地裂开。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林砚，便停下动作。
“这么早？”他语气平稳，却看出林砚神色不对。
林砚没有绕弯子。
他把昨晚听到的狼嚎、田野里发现的脚印、方向和距离，一一说清。包括野猪与狼的重叠痕迹。
哈维尔越听越沉默。
“狼不会这样。”他低声说。
在他的经验里，狼群谨慎、警觉，而且森林资源丰富，从不靠近村庄太近。更不会在春耕时期频繁出没。他在洛恩村生活了几十年，他太理解这里了，太理解这里的规律。
“除非……”他停顿了一下。
“除非它们在躲什么。”
林砚听见这句话，心里一沉。
“魔物。”哈维尔最终说出这个词。
语气不大，却比狼嚎更冷。
哈维尔很快做出决定。
“去找米蕾。”
米蕾的酒馆，是村子的核心。
不仅是喝酒的地方，更是信息的枢纽。
外来的商人会在那里歇脚，旅人会在那里交换消息。若要向外界求助，那是唯一的通道。
酒馆坐落在村中心一棵巨大的老树下。
树干粗壮，树冠遮天，枝叶间悬着风铃与旧灯笼。木制招牌在风中轻轻晃动，上面刻着——
“银叶酒馆”。
白天的酒馆比夜晚安静得多。
门半掩着，屋里光线温和，空气中混合着麦酒与木头的味道。
角落里坐着几名商人，低声交谈。靠窗的位置有两个旅人正在吃面包。
村民几乎没有人在这里。
白天他们都在田野。
“哈维尔？”清亮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
米蕾探出身子，她穿着浅色围裙，棕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眼睛像阳光下的蜂蜜。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让人不自觉感到清爽。
然后她看见林砚。“史密斯？”
林砚微微一愣。这个名字，是原来铁匠的名字。在记忆里，他想起——沉默寡言的铁匠几乎不与人交谈，村民只叫他“铁匠”。但他偶尔会来酒馆坐坐，他们交情似乎还不错。
只有米蕾，会笑着喊他名字。那是一种不带隔阂的亲近。可能这就是来自大姐姐的关照吧。
“早。”林砚点头回应。
米蕾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气色不好，但没有多问。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看向哈维尔，语气已经变得认真。
哈维尔将事情说明。从脚印，到狼嚎，到异常行为。
酒馆里的商人不自觉放慢了动作。
空气仿佛沉了一点。
“魔物？”其中一名旅人低声重复。
米蕾的神色也变了。
“你确定？”
“我不轻易这么说。”哈维尔沉声道，“但这不像普通野兽造成的异常。”
沉默片刻，米蕾点头。
“我会托商人带消息去镇子发布委托，说明情况。若有战士或魔法师路过，会优先赶来。”
她做事利落，语气坚定。
“不过……”她抬头看向两人，“不会那么快。”
林砚知道这个世界的距离，不是发条消息就能解决的。
哈维尔转而说道：“在援助到来前，我们得自己准备。”
临时防卫队巡逻，夜间守望，加固围栏。好几个年轻的村民也被召集过来，林砚和艾莉亚自然被算在其中，估计应该有十来个人的样子。
他没有推辞。
“不过——”哈维尔看向他，“你没有趁手的武器。”
这确实是问题，铁匠铺里工具齐全，但真正属于他的武器根本没有，非要说有的话就是那边铁锤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艾莉亚到了，站在门口。
她似乎听说了事情，脸上没有慌乱，但神色认真。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很早就听过父亲讲过关于森林中魔物的传说，那绝不是普通人能应对的事情。
“如果是武器……”她轻声说：
“我父亲留下过一把剑胚，只是还没有铸形。”
林砚抬头看她。
艾莉亚继续道，“他当年准备为某个人打造，但那人没能回来，剑一直留着。”
她没有多说，酒馆里一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仿佛能感觉其中的缘由和悲伤。
林砚心里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
剑胚，未完成的剑。像某种命运的留白。
“我去看看。”他说。
艾莉亚点头。
那一刻，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没有煽情只是默契。
临时防卫队很快被告知，村民开始加固栅栏。牧场提前收拢牲畜，夜间安排轮流守夜。
酒馆重新恢复低声谈话的气氛，但每个人的语气都比往常低了一些。
不安像阴影一样，悄悄铺开。
傍晚时分。
林砚站在铁匠铺里，炉火重新燃起。艾莉亚送来的剑胚放在案台上。
那是一块尚未完全锻打的钢坯，形状粗糙，却材质上乘。
他用手指轻触。冰冷，沉重。
“做成什么样的剑呢……”他低声自语。
长剑？骑士剑？还是更轻便的直剑？脑海中浮现书里看到的剑型图谱。同时以前订单做的剑也在他脑海里浮现了一遍。
也浮现夜色下田野的脚印。这不是一把装饰剑，这会是一把真正要用的剑。
炉火渐旺，火光映在他眼里。这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旁观者，他正在参与这个世界。
用铁与火，用选择与行动。
夜色缓缓降临。
铁匠铺的烟囱升起一缕长烟，远处村庄渐渐亮起灯火。
狼嚎没有出现，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安静。
而在火光深处，未成形的剑胚，正等待第一次真正的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