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并没有在那一夜之后立刻卷土重来。
村庄因此得到几天短暂而紧绷的平静。
白天依旧耕作。田野里春土翻新，麦苗抽出嫩芽，风吹过时仍有温柔的气息。但人们的目光总会不自觉望向山林。
夜里巡逻的人数增加了一倍，火把比往常更多。
犬只被提前拴在院落中央。每一声远处的异响，都让人心头发紧。
林砚则把全部精力投入到那柄剑上。那柄剑完成在第四天的下午。
阳光斜照进铁匠铺，炉火已经熄灭，只剩残余的热气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林砚站在案台前，看着静静躺着的钢剑。
剑身笔直，刃线清晰。没有花纹，没有宝石，只有冷冽而克制的光泽。
他在设计时刻意参考了猎魔者使用的钢剑结构——重心微微前移，使劈砍时更具穿透力；剑脊厚实，保证强度；刃口锋利但不过薄，避免连续战斗时卷刃；护手简洁，避免缠斗时卡滞。
这是一柄他喜欢的剑，他握住剑柄，手心微汗。
挥动，剑身发出低低的嗡鸣。那声音不像展示，更像回应。
林砚没想到自己当了这么多年铁匠，制作了各种各样的剑，有一天会真正的会挥舞自己锻造的剑。这柄剑终究要见血，不是也许是必然。想到这里，手中的剑不由的握的更紧了。
夜晚降临得很慢。
空气闷得异常，连风都停在田野边缘，防卫队十二人全部就位。火把点起，光线在栅栏上跳动。
林砚站在最外侧，这是他第一次站在真正的“第一线”。气氛有点沉重，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手指握紧剑柄时，他能感觉到心跳透过皮革传来。他并不勇敢，他只是不能退。
村庄在他身后，如果这里崩溃，火光之后就是木屋、牲畜、孩子。村子将变为炼狱，他也会被杀死，告别这个短暂相处的世界，不知道去向何方。
这个念头压住了恐惧，却没有消灭它。他知道他可能会遭遇魔物，那不是普通人能应付的，哪怕是一群普通人。
第一声嚎叫传来时，他的肩膀本能地一紧。
声音很近，草丛晃动。
然后狼群冲出，数量远超预想。黑影在夜色中连成一片。火光照亮它们的眼睛，赤红像被血染过。
林砚喉咙发干，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冲向自己的生命。不是书里的插图，不是远处的影子。
是带着体温和牙齿的存在，第一只狼跃过栅栏缺口。动作迅猛，他脑子一瞬间空白。
身体却比思考快，剑抬起横斩。锋刃切入时，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直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直到狼的身体重重摔在地上。
那一刻，他僵住了，他真的砍中了。真的伤到了，那不是木桩。
不是铁块，是生命。狼在地上挣扎，眼睛依然赤红。
它试图站起，林砚的胃部一阵翻涌。犹豫只持续了半秒，他补上一剑。
喉咙被切开，挣扎停止。世界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第二只狼已经扑到眼前，他几乎是被迫继续。
没有时间去感受，没有时间后悔。
剑再次挥出，这一次不再完全生疏。动作略显僵硬，但更直接。
他开始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不规律。
耳边是狼嚎、木桩断裂声、同伴的喊叫。一切交织在一起。混乱而真实。
第三次出剑时，他明显熟练了不少。狼的爪子擦过他手臂，布料被撕开，皮肤刺痛。
那一下让他彻底清醒，如果慢一步。被撕开的就不是衣服而是喉咙。
恐惧瞬间变成一种冷冽的专注，他不再盯着狼的眼睛。而是盯着肩线、重心、落脚点。
他开始“读”它的动作。狼扑起时，前腿会先收。落地时重心偏左。他侧步下劈。这一剑比之前更稳更准确。
狼直接倒下。他没有停下来，拔剑转身。
下一只，又是干净利落的一剑。
战斗持续拉长，汗水混着血顺着额头流下。他的手臂逐渐发麻。钢剑在反复碰撞中传来震动但没有卷刃。
狼群越来越近，有同伴被撞倒。
林砚冲过去，那一刻他已经不再犹豫。剑锋划出干净弧线。喉咙、肋间、后腿关节。他开始知道哪里最有效，哪里能最快终止攻击。
每一次命中，都让他的动作更加果断。杀戮的节奏形成了。
这让他不再害怕，也让他冷静。
“啊——”一声怒吼，刚刚的恐惧的得到了释放。
有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颤抖。
最初那种心跳失控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静。
他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声音，能听见剑锋切开空气的轻响。甚至能判断狼群数量正在减少，他不再被动应对。
最后几只狼仍在疯狂进攻，哪怕遍体鳞伤，哪怕踩着同伴尸体。
它们像被某种力量推着走，不退不逃。
林砚的动作已接近本能，身体在疲惫中维持机械般的精确。
当最后一只狼扑上来时，他踏前一步。剑从下方上挑，锋刃穿过下颚贯入头骨。
那一刻时间仿佛停顿，狼的身体僵直然后重重倒地。
寂静。真正的寂静。
他站在原地，手还握着剑，剑上流淌着血迹。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周围火光摇晃。空气里是浓烈的血腥味。十二人的防卫队仍站着，有人受伤但没有人倒下。
狼群全部歼灭，没有逃散没有余孽。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胃部忽然一阵剧烈翻涌。
他弯腰干呕，不是因为软弱。而是身体终于允许他感受刚才压下的一切。他杀了很多。
钢剑在火光下闪着暗红色光泽，刃口依旧锋利。多了几道浅浅划痕，那是战斗留下的印记。
他轻轻擦去血迹。动作比刚才任何一次挥剑都更慢。他知道自己已经改变了，从生疏到熟练。从迟疑到果断。不过用了一个夜晚，这让他成为了一名战士。
风终于重新吹起。带走血腥味，田野在夜色中恢复沉默。
林砚站在那里，剑垂在身侧。他不再只是铁匠，也不再只是旁观者。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打破。
他真正踏入了这个世界的生活，而今夜的歼灭只是开始。
“你还好吗？”哈维尔带着疲惫走了过来。
他作为一个中年人，对这些事有过经历，还算比较从容。
“还…好。”林砚说道。
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后两人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