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城的城门比想象中还要高。两扇铁木大门足有三丈，门钉被磨得发亮，门槛上的石板被无数脚步踩出浅浅的凹痕。
小队牵着大地牛进了城。
城内比龙血小镇热闹得多。石板路两边挤满了商铺，卖武器的、卖防具的、卖魔法卷轴的，还有几家看起来就贵的餐馆，门口站着招揽客人的小二。街上行人络绎不绝，人类、矮人、精灵、兽人……偶尔还能看见一两个裹着长袍的蛇人，斯内克冲他们点了点头，对方也点头回应。
“先去游侠工会交任务。”石锤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巷子，“王理易说过，巨龙城的工会比龙血小镇大，任务也多。”
游侠工会在城北，是一栋三层的石楼，门口竖着两根旗杆，挂着一面绣着剑与法杖的旗帜。推门进去，大厅比龙血小镇的宽敞三倍不止，墙上挂满了任务单，柜台后面坐着三个办事员，正忙着给游侠登记。
石锤领着众人排到一列队伍后面。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终于轮到他们。
“交任务。”石锤把任务汇报书递过去，“清剿骨头森林钢牙兔，顺路清理哥布林若干，附哥布林战士三只。”
柜台后面的办事员是个戴眼镜的人类女性，接过汇报书翻了翻，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钢牙兔的任务报酬是五个金币。哥布林你们没接委托，算额外贡献，记积分不发现金。另外——三只哥布林战士？”她目光在五人身上扫了一圈，“就你们几个？”
石锤咧嘴一笑：“运气好。”
办事员没多问，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递过来一个小布袋：“五个金币，积分已经记上了。要是想接新任务，墙上有，自己看。”
众人领了钱，走到任务墙前。
墙上贴满了任务单，按照难度分了三排。最下面一排是给一元游侠的——跑腿、送信、采药，报酬几个银币到一两个金币不等。中间一排是二元级别的——清剿魔物、护送商队、调查失踪案，报酬五到二十个金币。最上面一排只有两张任务单，字迹用红笔描粗，写着“危险”两个字。
江亭扫了一眼最上面那排。
第一张：“红山区域调查——近期有商队在红山脚下失踪，疑似高阶魔物出没。报酬：五十金币。要求：二元以上，至少五人。”
第二张：“寻人——寻找半月前进入红山未归的考古队。报酬：面议。要求：有山地经验。”
“红山？”江亭心里一动。那不就是传说中红龙盘踞过的地方？他低头看了看纳戒里的地图，那个光点也在那个方向。
石锤凑过来看了看，摇摇头：“红山？那地方邪门，上次去的人就没回来几个。”他转头看江亭，“怎么，有兴趣？”
江亭想了想：“看看别的吧。”
几人又在中间那排扫了一圈，最后挑了两个任务：一个是护送商队去北边的银月镇，报酬十二个金币；一个是调查巨龙城东边矿洞最近闹鼠患的事，报酬八个金币。
“银月镇顺路，先去那边。”石锤把任务单收好，“矿洞的等回来再接。今天先安顿下来，明天一早出发。”
众人应了一声，牵牛去找客栈。
巨龙城的客栈比龙血小镇贵了不少，最便宜的通铺也十个铜币币一晚。石锤咬咬牙，要了两间房——他和李狗蛋一间，江亭和哈吉·米一间，斯内克说蛇人族在城里有住处，自己走了。
“这城里蛇人多，他大概是去找老乡了。”石锤摆摆手，“不管他，明天集合就行。”
江亭把行李放进房间，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红山……考古队……失踪……’
他翻了个身，把千花送的那本《三元技能解析》拿出来翻了翻。这几天路上有空就看，已经看了一大半。书里讲的是三元技能的基本原理，比二元复杂得多，魔力运转的节点多了三倍不止。
‘把这本书啃完，再等学会‘泥沼术’技能，就算真正的二元法师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江老弟，下来吃饭！”石锤的声音。
江亭应了一声，把书收进纳戒，推门下楼。
客栈的食堂在一楼，几张长桌坐满了人。石锤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和一壶酒。李狗蛋正在啃鸡腿，哈吉·米蹲在凳子上舔爪子。
“斯内克呢？”江亭坐下。
“传信说晚点到。”石锤给他倒了一杯酒，“先吃，不等他。”
几人正吃着，旁边桌的几个游侠忽然大声聊起来——
“听说了吗？红山那边又丢了一队人。”
“哪个队？”
“‘铁手’小队，两个二元三个一元游侠，进去三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工会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悬赏加码呗。不过谁敢去？去年进去的那几个，出来的时候人都疯了，说什么‘山里有东西’……”
“嘘——小声点。”
几个游侠压低声音，但江亭还是听见了只言片语：“红光”“半夜”“像眼睛”。
他转头看石锤。石锤皱着眉，筷子夹着菜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队长？”
石锤回过神，把菜塞进嘴里，含糊道：“吃饭吃饭，明天还得赶路。”
江亭没再多问。但他心里知道，那个光点所在的地方，恐怕没那么简单。
夜里，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痕。
他内视识海，卷轴上的光点稳稳地亮着，就在红山的方向。
‘明天先护送商队，回来再说。’
他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
“待会再睡。”
江亭一激灵，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片白茫茫的识海之中。绿精灵就坐在卷轴下面，翘着腿，手里翻着那本《三元技能解析》。
‘原来几天没见老师，真会梦到。’江亭心想。
“不是梦。”绿精灵头也不抬，“你现在冥想太深，意识沉进来了。正好，有几句话跟你说。”
江亭愣了一下：“老师您说。”
“红山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去过。”绿精灵合上书，看着他，“有点古怪，但不算太危险。你那个光点要是真在那儿，别一个人去。”
“那我……”
“跟你小队一起。那个矮巨人不错，蛇人也行。”绿精灵站起身，拍了拍袍子，“还有，你那把【万里路】，别老藏着。该用的时候就用，武器是拿来杀敌的，不是拿来供着的。”
江亭点点头。
千里之外，联合种族魔法学院。
绿精灵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明天教案的内容刚写了一半，他正琢磨着怎么把“万物拟态”这个四元技能讲得通俗些，忽然眼神一凝。
他感觉到自己留在江亭身上的那道魔法，被触动了。
七元魔法‘神魂佑’——这道法术平日里如同沉睡的蛛丝，只有被守护者的意识陷入异常状态时才会苏醒。他当年费了好大功夫才刻进江亭的识海，本意是防着这小子出门遇上精神类的魔物，或是被什么幻术迷了心智。
可现在，他分明感觉到那层护罩只是被轻轻蹭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碰门，又缩回了手。
‘一般不会因为冥想太深而触发啊……’绿精灵皱起眉头，指尖敲着桌面。
他闭上眼，顺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探了过去。片刻后，他睁开眼，表情有些古怪。
‘睡着了？’他感应到的，是一团深沉而平静的睡眠，没有任何波动，没有噩梦，没有幻术入侵，甚至比平时还要安稳。
绿精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微微抽动。
‘该不会是……梦见我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轻轻哼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教案继续写。
只是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
巨龙城，客栈。
江亭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
桌上，那本《三元技能解析》又被风吹过一页，停在某个关于魔力节点运转的章节上。月光沿着书页慢慢爬，照亮了页脚一行小字：
“三元之路，在于节点之变。一元者，单点运转；二元者，双点循环；三元者，三点共振，生生不息。”
窗外，月亮慢慢偏西。小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远处城墙上的火炬还亮着，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今夜无事。
第二天天刚亮，江亭就被石锤的敲门声叫醒。
“江老弟，起了！商队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揉着眼睛洗漱完下楼，客栈门口已经停着几辆马车，几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忙着往车上装货。石锤正和其中一个领头的说话，李狗蛋在旁边啃干粮，哈吉·米蹲在门槛上舔爪子。
“斯内克呢？”江亭走过去。
“来了。”蛇人从巷口拐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纸包，“买了点蛇人族特产，路上吃。”
石锤看了看人齐了，点点头：“行，出发。”
商队不大，一共三辆马车，拉的是一些布匹、铁器和药材，要运到银月镇去。加上商队的护卫，一共十来个人。石锤跟领头的说了几句，小队被安排在车队中间，前后都有人。
江亭骑上大地牛，跟在第二辆马车旁边。
出了巨龙城，道路渐渐变窄，两边的树也密了起来。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路边的灌木丛开始变得枯黄，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杈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这片林子叫‘枯手林’。”斯内克吐了吐蛇信，“以前不长这样，后来红山那边出了事，树木就慢慢死了。”
“出了什么事？”江亭问。
斯内克摇头：“不知道。老人们不让提。”
江亭心里一动，下意识感知了一下卷轴。
光点还在红山方向，而银月镇……正好在红山脚下。
‘顺路。’
江亭催了催大地牛，跟紧商队。
“队长，银月镇离红山有些近，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江亭看着地图说道，“听城里那些人说，好几队人进去都没回来，回来的也差不多疯了。咱们……”
“怕了？”石锤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锤子，“怕就对了。红山那地方，连我都不敢随便往里钻。不过——”他指了指前方的路，“咱们这次是去银月镇，不是红山。商队走的是官道，白天赶路，晚上扎营，不往山那边靠，出不了事。”
李狗蛋嚼着干粮，含糊道：“队长说得对。再说了，真要有事，不是还有你那个卷轴吗？”
江亭瞪了他一眼。
哈吉·米舔了舔爪子：“别瞎说，那东西江老弟用一次少一次。”
斯内克吐了吐蛇信，目光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红山……我小时候听族里老人说过，那地方原来叫赤岭，红龙死了以后才改的名。老人说，龙虽死，魂未散。每逢月圆，山巅还有红光。”
“你见过？而且不是因为有红龙才叫红山的吗？”石锤问。
“没有，而且红山是大平人才这么叫的，我们蛇人都叫赤岭。”斯内克摇头，“但有人见过。见过的人，后来都不怎么说话了。”
商队沉默了一阵，只听见车轮轧过碎石的咯吱声和大地牛沉重的脚步声。
江亭没再说话，只是下意识摸了摸纳戒。卷轴上的光点就在那个方向，稳稳地亮着。
‘龙虽死，魂未散……’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好，云淡风轻。远处的红山，安安静静地卧在天边，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商队继续往前走，路边的枯树渐渐多了起来。
‘太安静了，不太对劲儿。’
江亭拿出【万里路】。伪装后的法杖看上去只是一根普通的木棍，但他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杖身深处那股沉稳的力量。
石锤也察觉到了异样，抬手示意商队停下。他侧耳听了听，又抽了抽鼻子，皱眉道：“没鸟叫，没虫鸣——连风都没有。”
李狗蛋按住刀柄，压低声音：“队长，这地方邪门。要不要绕路？”
“绕不了。”石锤摇头，“两边都是林子，就这一条道。走，加快速度，天黑前得穿过去。”
商队重新启程，脚步明显快了许多。几个商人也紧张起来，不时往两边张望。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哈吉·米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
“有人。”他盯着右侧的枯树林，“……不，不是人。好几个，在动。”
斯内克闭上眼，蛇信快速吞吐了几下：“气味不对，不是哥布林。”
江亭握紧【万里路】，魔力在掌心凝聚。他开启‘专注’，感官瞬间敏锐了几分。枯树林深处，确实有东西在移动——速度不快，但数量不少，正在朝商队靠拢。
“准备战斗。”石锤拎起锤子，低声喝道，“商队的，把马车围成圈，别乱跑。”
话音刚落，枯树林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十几个灰绿色的身影从树后窜出——比哥布林高一截，皮肤粗糙如树皮，手长脚长，手指尖利如爪，眼眶深陷，里面是一双黄绿色的竖瞳。
“地精！”石锤脸色一变，“tnnd，还真碰上了！”
地精们没有急着扑上来，而是散开成一个半圆，把商队的去路堵住。为首的那只比其他地精大一圈，肩头披着一块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手里拎着一把生了锈的铁刀，正歪着脑袋打量车队，像是在估量猎物。
李狗蛋咽了口唾沫：“队长，你不是说地精记仇吗？咱们没惹它们啊。”
“记仇不假。”石锤咬牙，“但它们更贪。估计是看上商队的货了。”
那只地精头领忽然举起铁刀，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十几个地精同时扑了上来——
“江老弟，火球！”石锤抡起锤子迎上最近的一只，一锤砸飞。
江亭抬手就是一发火球术，正中一只地精的面门。那地精惨叫着倒地，身上冒起黑烟，但后面几只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眼睛里的凶光更盛。
斯内克连发两道冰锥，冻住两只地精的腿。哈吉·米和李狗蛋一左一右，将倒地的地精补刀。
“它们不怕死！”斯内克嘶声道。
江亭心里一沉。他想起铁匠铺那矮人的话——地精不讲道理，还记仇。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劫道，是盯上了。’
他看了一眼地精头领。那只大号地精一直站在后面，没有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它在等什么？’
江亭心念电转，忽然明白了——它在等商队的人露出破绽，等护卫们力竭。
“队长！”江亭喊道，“擒贼先擒王！”
石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会意地点点头：“狗蛋、哈吉，跟我冲！斯内克、江老弟，掩护！”
三人同时冲出。石锤正面硬撼，一锤砸向地精头领。地精头领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向石锤肩膀。石锤举锤格挡，火星四溅。
哈吉·米绕到侧面，利爪抓向地精头领的腿。地精头领一跳避开，却被李狗蛋从背后一刀砍中手臂。铁刀落地，地精头领嘶吼一声，转身就跑。
几只地精冲上来护主，被石锤一锤一个砸翻。
地精头领跑出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发出几声尖锐的嘶叫，带着残兵消失在枯树林深处。
剩下的几只地精见头领跑了，也四散而逃。
商队这边，几个护卫身上都挂了彩，但没人死。商人们躲在马车后面，脸色煞白。
石锤喘着粗气，把锤子往地上一杵：“tnnd……跑了。”
江亭散去魔力，【万里路】恢复成普通法杖的模样。他看了看地精消失的方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队长，它们还会回来吗？”
石锤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知道。但今晚不能在这片林子里过夜——走，连夜赶路，出了枯手林再说。”
商队重新整队，马车加快速度往前赶。江亭骑在大地牛上，一直握着【万里路】，没有松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枯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无数只手伸向道路。
远处，红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