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半个时辰就到银月镇了,大家加把劲。”石锤见大家精神萎靡,高声喊道。
众人勉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马车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咯吱声。几个商人脸色发白,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地精再追上来。
江亭骑在大地牛上,手里一直攥着【万里路】,掌心渗出一层薄汗。他开启‘专注’保持着警觉,感官延伸到枯树林的边缘,但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斯内克忽然开口:“前面有火光。”
众人抬头,远处果然亮着几点昏黄的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是银月镇的路灯。”石锤松了口气,“到了。”
队伍加快速度,半个时辰后,终于踏上了银月镇的石板路。
镇子不大,比龙血小镇还小些。街道两旁的房子多是石头砌的,低矮敦实,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几个路人见商队进来,看了一眼便各自散了,没人多看。
商队的领头去找客栈安顿,石锤领着众人找了个路边摊,一人要了一碗热汤面。
江亭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喝了一口汤,咸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
“江老弟。”石锤把碗里的面扒拉干净,擦了擦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红山的事。”
江亭抬头:“队长,你还真打算去?”
“顺路嘛。”石锤咧嘴一笑,“你不是也想去?”
江亭没说话,算是默认。
哈吉·米舔了舔爪子:“队长,那地精头领跑了,会不会记仇找到镇上来?”
“银月镇有围墙,有卫兵,地精不敢来。”石锤摆摆手,“不过明天出镇得小心点,多带几个人。”
斯内克吐了吐蛇信:“我去找蛇人族的联络点打听打听红山的情况。明天一早汇合。”
众人散了,各自找地方休息。
江亭躺在客栈的床上,内视识海。卷轴上的光点稳稳地亮着,比之前更近了。
窗外,银月镇的灯火一盏盏熄灭。长街上最后一家酒馆也收了幌子,只留一盏油灯在门檐下晃着,将石板路映出一片昏黄。远处的红山隐在夜色里,唯有山巅方向,隐约透出一层薄薄的红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江亭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被烟火熏黑的木纹。隔壁传来石锤的鼾声,沉闷而有节奏,像远处山间的风声。他翻了个身,木床吱呀作响,床头的【万里路】靠在墙边,杖身的暗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纳戒里的地图安安静静,那个光点就在红山的方向,不远不近,像是在等他。
窗外,红山的红光又闪了一下,随即被云层遮住。夜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枯木和泥土的味道。
他闭上眼。
明天,先在这镇上打听打听。
天还没亮透,银月镇裹在一层薄雾里,像泡在水里的旧宣纸。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江亭推开客栈的门,冷风灌进领口,带着一股柴火和湿土混在一起的腥味。
街上没人。两旁的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的旧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只有街尾那家早点摊支起了棚子,灶上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是个驼背的老人,正低头往灶里添柴,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
远处,红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比昨晚近了一些——或者说,是镇子本就挨着它的山脚。
银月镇只有一条主街,街口有棵老槐树,树干歪向一边,树皮上钉着几张褪色的寻人启事。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浆糊痕迹。最上面那张写着“寻兄”,字迹潦草,日期是三个月前。
江亭站在树下看了几秒,转身往镇里走。路过一口老井时,井沿上蹲着只三花猫,见他过来,竖着尾巴跑了,爪子踩在石板上嗒嗒作响。
镇子小,从这头走到那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他走了半程,只遇见三个人——一个挎着篮子的老妇,两个扛着锄头的农夫。没人说话,连脚步声都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老板是个驼背老人,正低头往灶里添柴。江亭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要了一碗豆浆。老人端上来时,他递出一把瓜子。
“老先生,这几天都听人说红山上有东西,真的假的?”
老人接过瓜子,没急着答,先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东西?那山上东西一直有。老的还没走,新的又来了。”他用下巴朝红山方向努了努,“昨夜里又闪红光了吧?你们外地人看得见,我们本地人不看——看了睡不着。”
江亭喝了口豆浆,没接话。灶上的蒸汽模糊了老人的脸,只剩一双眼睛,浑浊却亮,盯着红山的方向,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
“老先生说说呗,怎么个看法?”说罢便排出几枚大钱
“看法?不看最好。”他把那排大钱轻轻推回来,“你来镇上,要是办事,办完就走;要是找人,找着就走。别往山那边凑。”
江亭没动那几枚钱,又推回去:“我就是好奇。昨晚在客栈窗口,看见山上闪红光,以为眼花。”
老人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江亭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又垂下去,舀起一勺豆浆,慢慢滤着渣:“那光啊……去年这时候也闪,前年也闪。月圆前后,闪得勤些。镇上人习惯了,该睡睡,该起起。只有头回来的人,才当个稀罕事。”
他把豆浆倒进碗里,声音低下去,像怕被灶膛里的火听见:“不过,上个月有个后生,跟你差不多大,也是不信邪,非要上山看看。走之前还来我这儿喝了两碗豆浆。”老人抬头,朝街尾那棵老槐树努了努嘴,“他那寻人启事还在树上钉着呢。”
江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槐树的影子里,几张黄纸被晨风吹得哗哗响,看不清字迹,只隐约瞧见一个“寻”字。
灶上的水又开了,老人转身去忙,再没说话。蒸笼的白汽一团一团涌上来,把红山的方向遮得严严实实。
江亭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碗底还沉着没化开的糖粒。他正想问点什么,街那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石锤走在最前头,靴子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重,像是跟这镇子较劲。哈吉·米跟在后头,耳朵转来转去,李狗蛋打着哈欠,斯内克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走。
几个人陆续在早点摊坐下。石锤往长凳上一沉,木板吱呀作响,冲老人一抬下巴:“三碗豆浆,两笼包子,再来碟咸菜。”
老人应了一声,转身去端。石锤这才偏头看江亭:“起这么早?打听到什么了?”
江亭把碗推到一边,用筷子蘸了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红山。老人说那红光去年就有,月圆前后闪得勤。上个月有个后生上山,到现在没回来。”他顿了顿,筷子尖在那个圈上顿了顿,“寻人启事还在老槐树上钉着。”
石锤皱着眉,用拇指摩挲着锤柄上的凹痕,没说话。李狗蛋嘴里塞着包子,含混道:“那咱还去吗?”
“去。”石锤把锤子往桌边一靠,“但不是现在。王理易那边传了信,说工会要组织队伍,等凑够了人,一起进山。”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红山,晨光已经把山脊的轮廓照得发白,但山腰以上还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咱几个小鱼小虾,说不定让什么东西给嚼了。人多,总归安全。”
哈吉·米舔了舔爪子上的油星:“那鼠患呢?”
“顺路,先回巨龙城东面看看,再回龙血小镇等消息。”石锤把最后半碗豆浆一口闷了,抹了把嘴,“都吃好了?吃好了走。”
几人起身。江亭回头看了一眼早点摊,老人正低头收拾碗筷,蒸汽模糊了他的脸。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只剩几根炭条还泛着暗红,像红山昨夜的那点光。
他转身跟上队伍。队伍中多了一个四人小队,也是在银月镇接了任务的,正好无事,便一同回巨龙城。
银月镇的街道很短,几步就走到了头。出了镇口,枯手林的边缘就在眼前,那些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杈朝天上伸着,像一截截烧焦的手指。远处,巨龙城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的光,比来时要近一些。
大地牛在路边的树桩上拴着,看见主人回来,甩了甩尾巴。石锤解开缰绳,翻身上牛,众人跟着骑上。
江亭骑在牛背上,最后望了一眼红山。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层雾,只是山顶的边缘,似乎又红了一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薄云底下,慢慢睁开眼。
他收回目光,催了催牛,跟着队伍朝巨龙城的方向走去。
牛蹄踩在碎石上,嗒嗒作响,和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江亭觉得,这条路,似乎比来的时候,更安静了。
“这位小哥,你们小队来银月镇的时候也被地精拦路了吗?”
问话的是新加入队伍里的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一把短弓,腰间别着一把猎刀,皮甲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子。他骑着牛跟在江亭旁边,歪着头,一脸好奇。
江亭看了他一眼,没急着答话。牛背颠簸,他稳住身子,把【万里路】换了个手,才道:“拦了。十几个地精,还有一个头领。”
年轻人眼睛一亮:“那你们怎么打跑的?”
“火球砸,锤子抡。”江亭简略道,“头领跑了,小的就散了。”
年轻人啧了一声,回头看自己小队的队长——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腰间挎着两把短剑,正低着头看路,似乎对两人的对话毫无兴趣。年轻人转回头,又凑近了些:“我们没碰上地精,倒是在枯手林边看见几具地精尸体,被什么东西撕碎了,肠子拖了一地。”
石锤在前面听见,偏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多大的伤口?”
年轻人比划了一下:“这么大,比脑袋大一圈。看不清是咬的还是撕的,伤口都焦了。”
石锤没再问,只是把锤子往身侧挪了挪,让它更容易抽出来。队伍沉默下来,只剩下牛蹄踩碎石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鸟叫。
江亭把【万里路】横在膝上,拇指摩挲着杖身的纹路。晨风从红山方向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那股熟悉的焦糊味,比在银月镇时浓了一些。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脊,雾还没散,红光也看不见了,只有山腰上一片灰蒙蒙的暗影,像一堵墙,把山那边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枯手林的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他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队伍往前,从纳戒里摸出那本《常见魔物以及面对方式》。
书皮磨得发白,边角卷起,像被翻过无数遍。他翻到地精那一页,纸页泛黄,夹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当作书签。
页面上半部分是印刷的楷体字,规规矩矩地写着地精的习性、弱点、常见分布区域。下半部分却另有一种字迹——潦草,笔画连成一气,像是攥着笔匆匆写下的,墨迹深浅不一。是老师的笔迹。
牛背颠簸,书页跟着一晃。江亭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几个弯。地龙兽——他在宫里读过亚龙的图鉴,地龙兽排在最末一页,只有三行介绍:体型庞大,皮糙肉厚,智力低下。配图是木刻版画,一只圆滚滚的四足兽,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条长了腿的腊肠。
‘比人头还大的伤口……’他抬头看了一眼队伍前方,石锤的背影像一堵墙,挡在窄路中间。那年轻人说的话又浮上来——几具地精尸体,被什么东西撕碎了,伤口都焦了。
地精不可能自己撕自己。地龙兽也不会喷火。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纸角卷曲,被汗渍浸出一片深色的痕迹。页面上半部分印着标准描述,下半部分依旧是老师的笔迹,比前一页更潦草,像是在赶路途中随手记下的。
“传说远古时期,地精曾驯养地龙兽作为战奴。后亚龙种族得神明启灵,挣脱枷锁,反噬其主。自此,地精一族再未豢养任何魔物。”
老师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补了一行小字,挤在页缝里:“然偶有例外。若见地精群中混有地龙兽,速退,不可力敌。”
江亭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按了按,纸面微微凹陷。他想起昨天那只地精头领——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像是在看他们,倒像是在看什么东西来了没有。
牛背又颠了一下,书页哗啦翻回地精那一页。他合上书,塞回纳戒,抬头看路。枯手林的树冠越来越密,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窄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像碎掉的镜子。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路,和路两边沉默的树。
那个年轻人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那个书,能借我看看吗?”
江亭偏头看了他一眼。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背上的短弓弦有些松了。江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落在他腰间的猎刀上,刀鞘是新的,皮绳还没磨出光泽。
“不能。”江亭说。
年轻人讪讪一笑,缩回去了。前面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枯枝伸过来,像手指一样搭在一起,在他们头顶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拱门。牛蹄踩在碎石上,嗒嗒作响,声音被枯木吸走了,传不远,闷闷的,像敲一床湿棉被。
江亭把【万里路】横在膝上,拇指摩挲着杖身的纹路。杖身凉丝丝的,在枯手林闷热的空气里,像一小块没化完的冰。他低头看着那根伪装成木棍的法杖,杖身的暗纹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像是活的,跟着光线慢慢游走。
他想起了老师笔记里的那两个字——速退。
老师写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一定顿了很久。因为“退”字的最后一笔,墨迹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滴汗,落在纸上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