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哗啦翻回地精那一页。他合上书,塞回纳戒,抬头看路。
枯手林的树冠越来越密,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窄缝。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路面上,像碎掉的镜子。那些歪脖子树的枝杈交错在一起,在头顶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拱门,越往前,拱门越低,像是要塌下来。牛蹄踩在碎石上,嗒嗒作响,声音被枯木吸走了,传不远,闷闷的,像敲一床湿棉被。
江亭把【万里路】横在膝上,拇指摩挲着杖身的纹路。杖身凉丝丝的,在枯手林闷热的空气里,像一小块没化完的冰。他低头看了一眼伪装成木棍的法杖,杖身的暗纹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像是活的,跟着光线慢慢游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枯枝伸过来,几乎贴着牛背。前面的石锤已经收起了锤子,把它挂在牛鞍侧面,免得碰到树枝发出声响。没有人说话。连那个年轻人也安静了,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那条窄得快要合拢的天。
队伍在沉默中走了一程。忽然,前面那棵歪脖子树上,挂着一块破布,灰白色的,在风里一飘一飘。石锤抬手示意停下,自己跳下牛,走过去看了几眼。
他回来时,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李狗蛋问。
石锤没答话,只是翻身上牛,催了催牛缰绳,加快了速度。众人跟着快走,牛蹄声急促起来,像雨点打在石板上。江亭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破布,已经远了,看不清颜色,只觉得那形状像一只袖管,空荡荡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轰隆——
马车突然翻倒在地。所有人紧绷的神经立马跳了起来。拿武器的拿武器,没武器的钻到马车底下。只见前面的小路上横着几根树梁,一匹马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受惊,猛地一挣,竟把马车拉翻了。
“全体注意,有情况!”前方传来李狗蛋的喊声,嗓子都劈了,“又他妈是地精!”
话音未落,枯手林深处响起一片嘶嘶的尖叫声。那声音又细又密,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远近。江亭攥紧【万里路】,手心里全是汗。他环顾四周,枯树的缝隙里,灰色的影子一闪一闪,在暗处窜动,像水面上泛起的泡沫,一个灭了,另一个又冒出来。
枯手林深处,那些嘶嘶的尖叫声忽然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风都跟着滞了一下。然后,一个更沉重的声响从林子深处传出来——不是蹄声,不是脚步,是有什么东西拖着身子在地上碾过,压断枯枝,碾碎石块,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敲。
石锤的脸色变了。他把锤子从牛鞍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指节攥得发白。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李狗蛋从前方的灌木丛后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白得像纸:“队、队长——好像是地龙!有地龙!”
话音未落,枯手林最密的那片暗影里,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挤了出来。它的身体比大地牛大一倍,灰褐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粗糙的鳞片,像干裂的河床。四肢短粗,爪子深深陷进泥土里,每走一步,地面就凹下去一个坑。它的头扁而宽,眼睛小而浑浊,像两颗灰石子嵌在肉里,几乎没有脖子,脑袋直接连着那具臃肿的身体。最骇人的是它的嘴——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发黄的牙齿,齿缝里塞着暗红色的碎肉,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残骸。
地龙兽。看起来像亚成年,但已经比他们见过的任何魔物都要大。
那些地精从树后窜出来,不再尖叫,而是安静地跟在地龙兽身后,像一群簇拥着主子的奴仆。为首的那只地精头领,肩头披着那块皮毛,手里拎着生锈的铁刀,歪着脑袋,用那双黄绿色的竖瞳盯着他们,像是在看死人。
江亭握紧【万里路】,掌心渗出的汗把杖身浸得发滑。他想起了老师笔记里的那两个字——速退。可退到哪里去?路被树梁堵了,两边是枯手林,后面是那条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路,牛和马车挤在一起,连转身都难。
石锤咬着牙,把锤子举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都别慌!马车后面,围成圈!法师站中间,战士顶前面!”他看了一眼那只地龙兽,咽了口唾沫,“那畜生我来挡,你们先清地精。”
地龙兽忽然停了一下。它的头歪了歪,浑浊的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江亭身上。那双灰石子一样的眼珠转了转,鼻孔翕动,喷出一股腥臭的热气。它似乎闻到了什么,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像野兽,更像石头在地下深处摩擦,又闷又长,震得人胸口发慌。
地精头领举起铁刀,嘶叫一声。地龙兽动了。它没有冲向石锤,而是直直地朝江亭碾过来。
那头亚成年地龙兽低着头,像一辆失控的马车,四肢刨地,泥土和碎石朝两边飞溅。它跑起来不快,但每一步都重,地面跟着颤,震得江亭脚底发麻。江亭来不及想为什么是他,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一步——他往右边一闪,‘缩地’踏出,人已出现在四米外的枯树旁。
地龙兽撞在他刚才站的位置上,一株碗口粗的枯树被拦腰撞断,木屑纷飞。那畜生甩了甩头,浑浊的眼睛在烟尘里找他的影子。
石锤从侧面冲上来,一锤砸在地龙兽的肋部。锤头砸在鳞片上,发出一声闷响,像砸在一块厚铁板上。地龙兽吃痛,尾巴猛地一甩,石锤来不及躲,被扫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另一棵树上,落地时嘴里全是血。
“队长!”李狗蛋冲过去扶他。地精们趁乱扑上来,被哈吉·米一爪一个逼退。斯内克连发两道冰锥,冻住两只地精的脚,但它们挣了几下就挣开了,拖着冻僵的腿继续往前爬,眼睛里只有凶光,没有恐惧。
江亭后背贴着树干,手里攥着【万里路】,指节发白。地龙兽已经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锁定了他。那畜生的鼻孔翕动着,喷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它闻到了什么——不是恐惧的汗味,是别的什么,更深、更浓、藏在他骨头里的东西。
石锤撑着锤子站起来,左胳膊垂着,使不上力。他冲江亭喊:“跑!往马车那边跑!”
江亭没跑。他站直了身子,把【万里路】举到身前,杖尖对准地龙兽。杖身的暗纹在枯手林暗淡的光线里亮了,像一条被惊醒的蛇,沿着杖身慢慢游走。
‘怎么这么倒霉?旅人之祝福没用吗?’脑子里刚闪过这两个念头,地龙兽可不管那么多,已经碾过来了。
火球术。
一团火光在杖尖炸开,直扑地龙兽的面门。那畜生本能地偏头,火球擦着它的嘴角飞过,炸在身后的枯树上,树干应声燃烧。一股焦糊味混着地龙兽身上散发的腥臭扑面而来,熏得江亭眼睛发涩。
地龙兽被火光晃了一下,步子慢了半拍。江亭抓住这一瞬,‘缩地’踏出,人已闪到另一棵大树后面。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枯死的树皮一块块翘起来,像癞蛤蟆的背。他贴着树干,后背能感觉到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脊梁骨,心跳震得耳膜发胀。
地龙兽扑了个空,笨重的身体撞在那棵树上,整棵树剧烈摇晃,枯枝断落,砸在它背上,它浑不在意,只是甩了甩头,浑浊的眼珠又开始搜寻。那些地精跟在它身后,尖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给这头畜生指方向。
石锤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左胳膊使不上力,就用右手拎着锤子,踉跄着朝地龙兽靠近。李狗蛋和哈吉·米被几只地精缠住,一时脱不开身。斯内克站在马车旁边,蛇信快速吞吐,脸色发白他的魔力快见底了。
江亭从树后探出头,地龙兽正好转过头来。那双灰石子一样的眼珠盯着他藏身的方向,鼻孔翕动,喷出的白雾在空气里散开,像两团小小的云。
‘它闻得到我。’江亭心里一沉,‘不是闻汗味,是闻别的。’
他想起了老师笔记里那句“地精曾驯养地龙兽”——这些畜生对某些气味敏感,也许是对魔力,也许是对血,也许是对他识海里的秘密。
地龙兽又动了。这次它没有冲,而是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跟着微微颤动。它的嘴半张着,露出发黄的牙齿,齿缝间的碎肉在火光里泛着暗红。江亭攥紧【万里路】,杖身的暗纹已经亮到了杖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
江亭从树后走出来,杖尖抵着地面,泥土翻涌。他蹲下身,左手按在枯叶覆盖的土层上,掌心渗出的魔力像树根一样扎进地下。泥沼术——这个他刚学会不久、从未在实战中用过的技能,此刻成了脑子里唯一剩下的东西。
魔力从丹田涌出,顺着节点流向指尖,再渗入泥土。他感觉到地下的碎石、枯根、腐叶都在魔力的牵引下开始松与识海动、软化、融解。那感觉像在揉一团湿透了的泥,越揉越软,越软越深。
地龙兽的脚步慢了一瞬。它似乎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又抬起头,盯着江亭。它不懂,它只是觉得脚下的路忽然变得不对劲了。
江亭把最后一丝魔力也压了进去。杖尖周围的泥土开始冒泡,像煮沸的稀粥更像是浓度更厚重的水泥浆,向四面八方扩散。枯叶沉下去,碎石沉下去,仿佛空气都跟着往下坠。那片泥沼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在地龙兽脚下铺开一滩灰黑色的漩涡。
地龙兽的四条腿开始往下陷。它挣了一下,前爪从泥里拔出来,又踩进去,踩得更深。后腿也跟着陷,越挣越深,越深越挣,浑浊的眼珠终于有了一丝不安。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那声音不再像石头摩擦,更像是一口枯井里传出的回声,闷、空、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气。
石锤从侧面冲上来,锤子举过头顶,右臂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跳起来,锤头砸在地龙兽的脖颈上,那畜生的头猛地一歪,鳞片碎裂,暗红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灰褐色的皮肤往下淌,滴进泥沼里,被泥土一口一口吸干。
地龙兽挣扎得更凶了,泥沼被搅得翻江倒海,泥浆飞溅,落在江亭的脸上、手上、衣襟上,冰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蹲在原地,左手还按在地上,掌心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泥土,感觉不到魔力,只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胸腔,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哈吉·米从侧面扑上来,利爪抓向地龙兽的眼睛。那畜生闭眼,眼皮上的鳞片挡住了这一击,但爪子还是划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泥浆,糊住了半边脸。
李狗蛋一刀砍在地龙兽的腿上,刀刃卡在鳞片缝隙里,拔不出来。地龙兽吃痛,猛地甩腿,李狗蛋连人带刀被甩出去,摔在泥沼边上,滚了一身的泥。
“再来!”石锤又举起了锤子。
江亭咬着牙,把更多的魔力挤了出来。泥沼又深了一寸,地龙兽的四条腿已经陷到了关节,它挣不动了,只能站在原地,浑浊的眼珠盯着江亭,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嚼什么东西。那目光不再是凶残,更像是一种困惑——它不明白,这个看起来比它小那么多的东西,为什么能让它动不了。
远处,那些地精已经散了大半。地精头领站在枯树后面,铁刀垂在身侧,黄绿色的竖瞳盯着泥沼里的地龙兽,一动不动。它在等,等这头畜生挣脱,或者等它死。
江亭的左手开始发抖。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石锤。石锤已经举起了锤子,正要砸下第二击。
泥沼的边缘,斯内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双手按在地上,蛇信吞吐,眼睛闭着。他的魔力也快没了,但他还是把最后那点挤了出来,向着眼睛发出一道冰锥术。
冰锥没入眼眶,只剩一小截露在外面。地龙兽浑身一颤,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腥臭的热气从喉咙深处涌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慢慢散开。它的头歪向一侧,浑浊的眼珠被冰晶封住,血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泥沼里,被灰黑色的泥浆一口一口吞掉。
泥沼又深了几寸。地龙兽的腹部贴到了地面,四条腿完全陷在泥里,只剩脊背和头还露在外面。它挣不动了,只能趴在那里,鼻子里喷着粗气,每喷一次,泥浆就跟着冒几个泡。
“就现在!”
石锤大吼一声,浑身发红,像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他的皮肤下仿佛有岩浆在流淌,热气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枯手林阴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白雾。他双手握锤,锤头上沾着的泥浆被热气烤干,碎成粉末,纷纷扬扬地往下落。
他跳起来。
那具矮巨人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双臂举过头顶,锤子抡出一个完整的圆弧,像一座倒塌的塔,轰然砸下。锤头落在地龙兽的头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铁锤砸进湿泥里,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腔发闷。
地龙兽的头颅猛地一沉,陷进泥沼里。它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尾巴甩了甩,溅起一片泥浆,然后彻底不动了。
石锤站在泥沼边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皮肤从暗红慢慢褪成苍白,汗水和泥浆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白印。他松开锤子,锤柄陷进泥里,他也不去捡,就那么站着,微微抬头,看着地精方向,像一尊被风吹雨打了几百年的石像。
江亭从树后走出来,腿有些软,踩在泥沼边缘的硬地上,脚下打滑,险些摔倒。他走到石锤旁边,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那是‘巨人垂怜’残留的热气,还没散尽。
“队长。”他叫了一声。
石锤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歇……歇会儿。”
江亭抬头看周围。哈吉·米靠在树干上望向地精,爪子上的血顺着指尖滴落,结成一坨一坨的黑痂。李狗蛋坐在泥沼边上,把卡在地龙兽腿上的刀拔了出来,用袖子擦着刀刃上的泥浆和血。斯内克已经站不起来了,靠着马车轮子,蛇信有一下没一下地吞吐,脸色白得像纸。
但所有人都盯着地精的方向,心里明白必须装出有余力的样子,否则地精还会进攻。
远处,那些地精陆续跑了。地精头领站在枯树林最深处,黄绿色的竖瞳在暗影里闪了一下,随即被黑暗吞没。
枯手林安静下来。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地龙兽尸体上偶尔冒出的气泡声,和石锤粗重的呼吸。林子上方,那条窄得快要合拢的天缝里,透下来的光已经偏西了,照在地龙兽的脊背上,鳞片上泛着一层灰扑扑的暗光。
江亭站起身,走到地龙兽的尸体旁边。泥沼正在慢慢凝固,灰黑色的泥浆裹着那具庞大的身躯,像一层厚厚的裹尸布。他盯着那只被冰锥刺穿的眼睛,冰晶已经开始融化,混着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泥沼表面滴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识海中,卷轴轻轻一震。
他没有立刻内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尸体。晨风从红山方向吹下来,带着那股熟悉的焦糊味,比在银月镇时浓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山顶上,慢慢睁开了眼。
江亭忽然问:“我想尝尝地龙兽的味道,地龙兽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