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地铁站内最后一处支撑装置完成了固定。
消息传回营地时，第一小队正在做回收前的最后准备。经过连续两天的清障和加固，通向地铁站的通道已经和那时大不一样。
原本只能勉强侧身通过的入口被拓宽了不少，沿路最挡路的碎石和钢筋也被清理开，最开始随时像会塌下来的通道，如今被一段段银灰色支撑架撑住，总算有了一条足够让人和设备来回通过的安全路线。
可谁都知道，这种“安全”只是相对的。
站台深处那枚还带着活性的空间使者核心碎片仍旧悬在那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整片随时可能彻底崩下来的废墟活生生吊在半空。
如果底下真的发生彻底的坍塌，上层的通道也只能在这些支撑装置的作用下多争取几分钟的时间。
下午的光从塌陷的上方斜落下来，经过碎石和钢梁的遮挡，到了地铁入口附近时已经被切得零零碎碎。
凌云戴好耳侧的装甲收纳器，低头最后检查了一遍手腕上的检测器。
屏幕上的数据平稳跳动着，接口连接正常，收纳器内的结晶能流动也没有问题。可即便一切看起来都没什么异常，她心里那种若有若无的滞涩感却始终没有真正散掉。
这两天里，她心里总会出现这种感觉。
越靠近地铁站深处，越靠近那枚碎片，那种感觉就越清晰。像有一根极细极远的线，不断轻轻扯着她。不疼，也不难受，却总会在某些瞬间下意识出神，脑子里反复浮现出那片塌陷站台、悬在中央的紫色碎片，以及它外围那一圈圈折叠扭曲开的空间力场。
“凌云。”
兰利的声音把她从短暂的失神里拉了回来。
“在。”
兰利站在地铁入口边，手里拿着刚确认完的终端数据板。比起前两天，他的话语中增添了几分担忧。
“最后确认一遍流程。”
第一小队和技术组很快围了过去。
陆衡抬手调出站台的局部投影，最后一次把回收路线和站位投在众人眼前。
“外围支撑和固定架已经就位，通道撤离路线也全部清理过了。二队和三队轮在下沉广场入口和地面接应点，后勤和医疗都在外面待命。”他说着，手指在投影上划出几道线，“核心作业区只有两个人进去。”
他的目光先落到凌云身上，再落到自己脚边的控制终端上。
“凌云，和我。”
他的话音落下，站在旁边的煋抿了抿嘴。
虽然这个安排前一天就已经定下了，可真到现在，她心里还是下意识觉得不舒服。
“我负责无人机抓取和隔离箱接入。凌云负责展开空间立场，为无人机开出不受静滞影响的路径。她必须一直看得见无人机，也必须一直维持立场稳定，所以她的站位会是最里面的。”
兰利接过话：“我留在站台外围安全线。尘心负责观察核心的能量波动，煋看着通道和支撑结构，一旦哪里出问题，立刻报告给我。”
“明白。”几人同时应声。
陆衡收起投影，最后补充了一句：“回收一旦开始，谁都别擅自往里冲。最深处不是人多就有用的地方。”
很快，众人沿着已经加固好的路线重新往地铁站内走去。
两天前第一次找到碎片时，这条路还是一片挤压扭曲、几乎不知道下一脚该踩在哪儿的废墟。如今支撑架一段一段顶起了头顶最危险的断梁，很多原本被堵死的位置也被清开，沿路多出了显眼的红色引导线和指示灯，把撤离路线标记得清清楚楚。
凌云跟在陆衡后面往里走，鞋底踩过碎石和裂开的地砖，发出“沙沙”的声音。
等众人走到站台附近，陆衡抬手示意停下。
他蹲下开始给设备做最后的调试，尘心和煋也各自前往了自己的位置。
凌云站在陆衡身后，出神地盯着站台中央的碎片。
“凌云。”兰利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拉回她的思绪，“还好吗？”
“嗯，我没事。”
“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凌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啊，可能是有一点吧，毕竟我还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这种时候，说不紧张是假的。凌云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心跳早就“嘭嘭嘭”地跳得飞快。
“你知道的，我其实不愿意你冒这个险。”
凌云望着他，过了片刻才回答：“我知道。”
她的视线短暂地从兰利脸上移开了一瞬。
“但是我不甘心躲在后面。”
这句话出口后，她反而先一步转过头，看向站台中央那枚碎片。
她怕自己再多停一秒，就会因为兰利眼里那点毫不掩饰的担心而动摇。
兰利的表情变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变回了往日的平静。
“记住，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
“嗯，我会的。”凌云轻轻点头。
兰利最后看了她一眼，随即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凌云转身跟着陆衡来到最靠近空间力场的位置。在陆衡停下脚步时，凌云继续向前多走了几步。
耳麦里很快重新传来陆衡的声音。
“准备开始。”
凌云轻点装甲收纳器，银白色的装甲裹挟着白色粒子在她身上展开。
随着她体内的结晶能被调动起来，银白色的空间纹路在她掌心前方一点点展开。一层极细、极薄、像透明薄膜一样的力场，沿着无人机和碎片之间的路径缓缓铺了过去。
就在她的立场与碎片外围那层静滞空间第一次接触的瞬间，凌云整个人都微微一僵。
一股极冷的麻意顺着掌心猛地窜上天灵盖。
凌云顿时咬紧了牙。
与碎片力场接触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像失去重心般陷入一种恍惚。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有种错觉，好像不是自己把立场伸过去了，而是对面的东西正在朝自己靠近。
“凌云，通道还不够大，你可以试着调整通道宽度吗？”
陆衡在通讯器中提醒她。
“好。”
凌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仔细感受起体内结晶能的流动，努力将其调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尽管很大一部分能量就像不听使唤似的，在身体里乱窜，另一部分已经可以相对稳定地被调用了。
在她的努力下，白色的空间力场通道被慢慢扩宽。
“足够了，尽量保持住。”
随着陆衡的话音落下，无人机缓缓升起。
陆衡盯着监测屏，语速一如既往地快而稳：“无人机路径正常。”
“抓取程序待命。”
随着一道道回报声响起，无人机沿着凌云展开的空间力场一点点向前推进。
一开始，一切都和预想中一样。
有了凌云力场的中和，那层原本会把设备动作拖慢甚至停滞的静滞影响被削弱了不少。无人机虽然还是比平时慢，但至少没有失控，抓取臂也正稳稳地接近那枚悬在中央的碎片。
“中和效果稳定。”
“外围波动正常。”
“路径无偏移。”
一连串数据回报不断在耳麦里响起。
煋站在外侧看着那架一点点逼近碎片的无人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她平时最忍不住插话，这会儿却安静得一句废话都没有，只盯着凌云和站台上方那些被支撑架顶住的断梁。
尘心站在另一边，目光始终落在碎片外围那层空间纹路上。
和别人盯着的数据不同，她更在意的是那些肉眼很难分辨的变化。
凌云也没有再去听耳麦里接连不断的参数播报。
因为此刻的她已经没多少余力分心了。
越是与碎片产生的力场深入接触，脑袋里就越响起令人心烦的嗡鸣。
她感觉并不是自己的力场在中和它，而是它在借助力场侵扰自己。
她甚至开始能看见，别人眼里只是“波动”的那些空间纹路，在自己面前正一点点剥开表面，露出更深、更密的层次。
“凌云。”陆衡忽然开口，“保持稳定，别让路径收缩。”
她猛地回过神来。
自己展开的立场不知何时已经比最初窄了一点。
“抱歉。”她低声道，随即强行稳住呼吸，把那层空间膜重新撑开。
无人机还在继续向前。
碎片边缘的紫光则比先前亮了一些。
“外围波动加快了。”尘心忽然开口。
兰利立刻询问：“幅度？”
“还没过线。”尘心盯着那层不断起伏的纹路，声音比平时更沉一点，“但有上升的趋势。”
陆衡低头看了眼终端，眉头一下皱紧。
“参数还在允许范围。”他说，“回收继续，抓取点只差最后一段。”
凌云没有说话。
她现在已经很清楚地知道，所谓“允许范围”只是仪器上的判断。
那枚碎片的活性好像并不局限于带有能量。
它明显在回应她。
那种意识深层的嗡鸣持续干扰着凌云的精神，让她不得不花费越来越多的精力去维持通道的稳定，甚至无暇顾及其他人的对话。
“抓取臂展开。”
随着陆衡下令，无人机下方的机械臂缓缓张开，朝着站台中央那枚紫色碎片伸去。
站台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那一点上。
无人机前端越靠越近，抓取臂表面的状态灯仍旧稳定闪烁着。碎片依旧悬在原处，边缘紫光流转，周围那层空间纹路却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极细微的逆流。
“陆衡。”尘心的声音忽然压低，“不对。”
“哪里不对？”
“外围纹路在逆向回流。”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凌云也看见了，但不是因为她的提醒才发现的，而是清楚地感觉到，有股力量在从力场的外面向内挤压。速度不快，却不会让人觉得是什么好兆头。
本就有些力不从心地凌云，现在对通道的维持也更加艰难，身上也冒出一层层虚汗。
“还撑得住吗？”陆衡一边操作无人机，一边询问凌云。
但凌云根本抽不出心思回答她，不如说，她根本没听见陆衡在和她说话。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薄如蝉翼的空间力场，嘴唇都有些发颤。
陆衡“啧”了一声，手上操作无人机的动作又加快了一些。
在无人机终于飞到抓取范围时，机械臂猛地向前一探——
“接触核心。”
“抓取完成。”
就在技术员报出这四个字的下一秒，站台中央那枚一直安静悬浮着的紫色碎片，骤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