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已经有人到了。
推开那扇有些老旧的门,一股混杂着新床垫塑料味和灰尘味的空气迎面扑来。屋子不大,三张上下铺分列两侧,窗外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材结实的男生。他正弯着腰整理床铺,动作麻利,一看就是那种做事不拖泥带水的人。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憨厚的笑容。
“兄弟,新来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阮若走过来。
“我叫张旭。”
声音洪亮爽朗,像是自带扩音器似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天然的热情。
“你好你好,我叫阮若。”
阮若一边放下沉重的行李箱,一边伸出手去。他原本因为一路提箱子有些出汗,特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这才和张旭握了握手。
“你是哪儿人啊?”
“鲤城的。”张旭笑着回答,“你呢?”
“我榕城本地的。”阮若一边环顾宿舍,一边笑着说,“我还以为我会是最早到的,想着还能挑个好床位。”
“哈哈,那你来晚一步了。”张旭拍了拍自己的床铺,“我一大早就到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氛倒是很快就热络起来。
这时,阮若才注意到宿舍另一边还有个人。
一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生正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懒散地搭在桌子上。听到两人的对话,他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打量了阮若一眼。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什么似的。
随后,他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丝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
“黄越前,新城人。”
他说得很随意,语气里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好像自我介绍这种事对他来说只是走个过场。
阮若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
脚上的球鞋是限量款,鞋面几乎一尘不染;桌子上那台电脑的牌子也是出了名的贵。再加上他说的“新城”——那可是整个榕州省经济最发达的地区。
几条信息在阮若脑海里迅速拼在一起。
他很自然地给对方贴上了一个标签:
富二代。
“诶。”
黄越前忽然开口。
“你们不介意抽烟吧?我会抽烟——”
话是这么说,但他显然并没有真的打算等别人回答。
他已经从桌子上拿出一包华夏牌香烟,熟练地抽出一根,啪地一声打着火机点燃。
烟雾很快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多担待啊。”
他吐出一口烟,随口说了一句,便转过身去继续摆弄桌上的那台ET牌电脑,好像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一样。
“我操,你注意点啊!”
突然,一个声音从上铺传了下来。
只见上铺的床栏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是个看起来挺壮实的男生,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刚被吵醒的不爽。
“烟味都飘到我床上来了!”
他皱着眉头挥了挥手。
“你吸我二手烟要A钱知不知道?”
“叼毛,那分我抽一支。”
黄越前懒洋洋地把烟盒扔了过去。
那男生一把接住,熟练地叼上一根,点燃之后深深吸了一口,这才舒服地靠在床栏上。
他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门口的阮若。
“诶,兄弟——”
他叼着烟,朝阮若扬了扬下巴。
“我叫李评,也鲤城的。”
“这是我儿子。”黄越前忽然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才是我儿。”
李评立刻笑骂着反击,“你全家都是我儿。”两个人骂得轻松自然,显然不是第一次互损了。阮若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他大概已经猜到了,这两个人,应该早就认识。“越前,出去抽吧。”
说话的人被黄越前挡在后面,个子不高,看起来有些瘦小。他坐在桌前,电脑屏幕还亮着,耳机挂在头上,像是刚打完一把游戏。听到动静,他摘下耳机,露出一张有些文静的脸。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黄越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行吧,看曾老师的面子上。”
他说完,顺手从桌上抓起烟盒和打火机,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慢悠悠地往门外走去。
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轻轻关上。
那个小个子这才站起来,冲阮若点了点头。
“你好,我叫曾予。”
他说话不快不慢,声音也不大,但听起来却很清晰。
阮若也点了点头。
“阮若。”
简单打过招呼后,他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位置,选了一个下铺的床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宿舍里一时间只剩下翻动行李和拉链摩擦的声音。
就在这时——
门又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
一个提着两个大编织袋的人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壮实的男生,皮肤被太阳晒得微黑,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一路拖着行李爬了不少楼。他先是把两个编织袋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随后,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有点憨、有点狡黠的笑容。
目光在宿舍里转了一圈。
“哎呀,兄弟们都到齐啦?”
他像个自来熟一样,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说道:
“你们好你们好——”
“我叫张万里。”
他说完,还特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万里的万,万里的里。”
李评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吐槽:
“你这名字听起来挺能跑的啊。”
张万里咧嘴一笑。
“那可不,我高中还是举旗手呢,学校运动会开幕式第一排。”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是什么了不起的履历。
至此,六个人,终于全部到齐了。
阮若望着逐渐熟络起来的众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明明只是刚刚见面,明明连彼此的名字都才记住不久,可看着他们互相打趣、吵吵闹闹的样子,他却莫名觉得这一切十分自然,好像本该如此。
那种感觉很奇怪。
就仿佛——他早就认识他们一样。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已经模糊的时间里,他们就曾并肩站在一起,说过话,吵过架,一起经历过许多事情。只是那些记忆像被岁月冲淡了一样,沉在意识的最深处,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张旭爽朗的笑声、黄越前吊儿郎当的语气、曾予安静温和的神情,李评的乐观嘴贫,还有刚刚进门时那句洪亮的“我叫张万里”——这些本该陌生的声音,此刻却像是某种久违的回响。
阮若靠在床边,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
或许只是错觉吧。
可那一瞬间,他真的有一种感觉——
仿佛在很多年前,在某段还未发生、却又早已注定的岁月里,他们就已经一起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了。
走吧,既然是我们哥几个的第一次见面,必须得好好搓一顿。”
张旭一边拍了拍手,一边豪气十足地说道,仿佛这顿饭已经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仪式。
“对啊,去吃个早午饭好了。”
张万里立刻接过话头,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夸张地叹了口气。
“这楼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我行李提上来,人都快虚脱了。”
他说着还甩了甩手臂,像是在控诉刚刚那段“登天般”的楼梯。
“必须得好好补一补。”
“走呗。”
李评倒是干脆利落,说完便一个翻身从上铺跳了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只猴子,拖鞋“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曾予也慢慢摘下耳机,把耳机线整齐地卷好,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来轻声说道:
“那走吧。”
阮若看着大家都准备出门,也顺手把宿舍门口的钥匙拿上,笑了笑。
“走。”
几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外走去。
刚推开宿舍门,李评就看见黄越前还靠在走廊栏杆边抽烟,烟雾懒洋洋地往上飘。
李评立刻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
“走啦,儿子。”
黄越前嘴里的烟差点被呛出来,他皱着眉头瞪了李评一眼。
“急你妹啊——”
话音刚落,他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拍在李评的肩膀上。
“啪!”
李评被拍得一个趔趄,却还在笑。
“你这人怎么打亲爹呢。”
“滚。”
黄越前把烟头掐灭,随手丢进垃圾桶,骂骂咧咧地跟上了队伍。
就这样,六个人吵吵闹闹地走出了宿舍楼。
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终于……第五次了——这一次,绝不能再失败。”
在14号楼旁那座老旧图书馆的天台上,一个身披白袍、面容被兜帽与面纱遮住的男子静静地站着。
这座图书馆早已年久失修,外墙斑驳,天台的铁栏杆也锈迹斑斑。风从高处掠过,掀起他白袍的一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他的目光越过树冠与楼顶,落在远处宿舍楼前的小路上。
那里,六个刚刚相识的年轻人正吵吵闹闹地走向食堂。
笑声、打闹声在清晨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白袍男子的视线却并没有停留在那群人身上。
准确地说——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只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阮若。
那眼神里没有旁观者的好奇,也没有陌生人的冷漠。
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陪伴了无数岁月的人。
白袍男子的手微微握紧,指节在袖袍下隐隐发白。
“失败的罪人啊……”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这一次——”
“再次为你自己赎罪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声音竟微微哽咽,像是压抑着某种沉重到无法承受的情绪。
就在这时——
远处人群中的阮若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皱了皱眉。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掠过。
像是有人在看着他。
阮若下意识抬起头,朝图书馆天台的方向望去。
阳光照在老旧的楼顶上,只有空荡荡的铁栏杆与被风吹动的枯叶。
什么都没有。
阮若怔了一下。
“看什么呢?快走啊!”
张旭已经走出几步远,回头大声催促。
阮若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座安静的图书馆。
或许只是错觉吧。
“来了。”
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六个人的身影再次混在一起,笑闹声渐渐远去。
而在图书馆的天台上——
那道白袍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像。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低声说道:
“这一次……”
“命运还会记得你吗,阮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