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娜退了几步，没有退远。
她站在格里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法杖横在身前，像一个等着挨打的孩子。
食人魔头领走到格里高面前，低头看着他。
“老兵，你太老了，肉太老，嚼不动。”
格里高抬起头看着它。
“嚼不动也得嚼。你饿了。”
格里高的剑在雪地里，离他几步远。
他爬过去捡，捡到了。
食人魔头领没有阻止，在看他爬，像看一只虫子从泥里钻出来。
他的手指够到剑柄了，握住了。剑从雪里拔出来，雪沾在剑上，化了。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跪在地上，左臂垂着，右臂举着剑。剑尖指着食人魔头领的喉咙。
食人魔头领伸出手抓住他的剑刃，从格里高的手里夺过剑，剑飞出去了，插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格里高跪在地上，没有动。
食人魔头领举起木棒，周围的战士们看到了，从侧面冲过来用盾牌撞在食人魔头领的腿上。
食人魔头领踉跄了一下，用木棒扫倒了一片。
木棒太粗了，扫倒的人有盾牌也挡不住，盾牌碎了，人飞了。
雪地上倒下了一片，格里高在其中，莉莉安娜也在其中。她的法杖断了，柳木的，被食人魔踩断的。断成两截，一截在手里，一截在雪里，手里那截比雪里的那截长。
她把长的举起来指着食人魔头领的脸。没有蓝光了，法杖断了，魔力枯竭了。
她指向它，它低头看着她。
号角响了。
不是第七军团的撤退号，是诺德王国骑兵的冲锋号。马蹄声从南边传来，大地在震动。
食人魔头领抬起头的瞬间，骑兵冲进了战场。
诺德王国的骑兵，铁甲，长矛，马匹的呼吸喷出白雾。
第一排骑兵的长矛刺进了食人魔头领的肚子，矛头在它的肚子里搅了一下，拔出来，血喷涌而出。
第二排骑兵从侧面冲过来，用马刀砍它的后腿。马刀的刀身比步兵剑窄，窄了就是轻，轻了就能挥得快。快就够了。
食人魔头领跪下了。一条腿被马刀砍断了，断口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血从骨头缝里涌出来。
它的手下们围过来，被骑兵冲散了。
食人魔头领单腿站在雪地里，断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滴在雪地上，把脚下的雪染成了暗红色。它的手下们围在它身边。有些受了伤，拖着断臂或瘸着腿；有些完好，木棒上还挂着新鲜的布条——第七军团军装的碎片。
骑兵的长矛在它们的肚子上开了洞，马刀在它们的腿上留下了缺口。
它们的体力在漫长的战斗中消耗殆尽，食人魔不怕死，但怕饿。饿了就没力气，没力气就打不动，打不动就会被杀。
格里高从雪地里站起来，左臂还垂着，像一根折断的树枝。他走到卡尔身边蹲下来，把手指放在卡尔的脖子上摸到了脉搏，还活着。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战场。
诺德王国的骑兵在收拢队形。第一排的骑兵长矛断了，换上了马刀；第二排的骑兵马刀卷刃了，换上了长剑；第三排的骑兵长剑砍缺了口，换上了战锤。战锤是诺德王国北境步兵的制式武器，骑兵很少用，太重了，抡起来费劲，但对付食人魔的厚皮，战锤比剑有用。
骑兵队长勒住马，马的前蹄离地，在空中蹬了一下，落在雪地上。他朝格里高喊：“格里高长官！北边——”
格里高顺着他的马鞭指的方向看过去。赤石峡谷的北口，荒原的地平线，绿黄色的点在移动。
不是食人魔，是兽人。
成群的兽人步兵在地平线上出现。
狼骑兵在两侧包抄，从两翼展开形成弧形的包围圈。
科多兽骑兵在队伍中间，科多兽的背上驮着战鼓，鼓手在敲鼓，鼓声从北边传来，咚——咚——咚——不急不缓，像心跳。
不是溃败的鼓声，是进攻的鼓声。
“撤退。”格里高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
“全军撤退。”
骑兵队长看着他。“格里高长官，伤员——”
“能带上的带上，带不上的——”
格里高停了一下，“没有带不上的。”
骑兵队长调转马头，朝身后的骑兵喊：“撤退！全军撤退！”骑兵们调转马头，朝南边跑去。
马蹄声在峡谷里回荡，从这头到那头，震得雪从山坡上滑下来，白色的雪崩在灰色的天光下很刺眼。
卡尔还在雪地里躺着，没有动。
他的脸埋在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几个战士把他翻过来，探了探鼻息——还有呼吸，还活着。
格里高走到卡尔旁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毛皱着，不是在疼，是在做梦。
梦里的赤石峡谷比现实更黑暗，食人魔比他见过的更多，杀不完，不能停，停了就死了，死也不能停。
格里高把卡尔从雪地里拖起来，拖到担架上。
老兵的左手用不上力，用右臂夹着卡尔的腋下，拖一步，歇一下，他的肋骨断了，每喘一口气都在疼，他没有停下。
莉莉安娜从怀里掏出那截断了的法杖，攥在手里。法杖的断口是斜的，尖的，像一把锥子。
她在卡尔身边坐在雪地上。手掌上的冻疮裂开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滴在法杖上。
法杖是柳木的，柳木吸水，把她的血吸进去了，法杖的断口从白色变成了淡红。
格里高看到了。没有说话，转过身背对着她，从口袋里掏出烟斗，手在抖，烟斗掉在地上。
捡起来，烟嘴断了，他把断了的烟嘴叼在嘴里没点，没有烟嘴也能叼，叼了就不会说话了。
格里高从雪地里捡起自己的剑，剑刃上沾着血——有食人魔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他的左臂还垂着，用右手握剑，剑尖拖在雪地上，在雪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他走到莉莉安娜面前。“走。”
莉莉安娜看着他。“你的左臂——”
“断了。”
“我帮你——”
“不用。先走。”格里高没有看她，
兽人的步兵越来越近了，
绿黄色的点在变大。
格里高转身，朝南边走去，莉莉安娜跟在他身后，她的靴子陷进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
她走得很慢，格里高走得很慢，
慢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北境的风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一只手捂住了。
风停了就不那么冷，
不冷就能多活一会儿。
他多活了很久，他还能打多久，不知道。
打到打不动为止，打不动了就会死。
死了就不用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