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林沿着地图上的炭线看向迷雾森林,路线足绕过两座石坡,若要清出能让马车通行的宽度,需要动用领地里大半青壮。
“从明天开始,行政组负责点名,能挥动斧头的人全部编入伐木队,妇人与年长者负责捆扎树枝、牵引雪橇。”
杜威用炭条在道路两侧各补了一条线,林中的积雪与冻土会拖慢进度,但这条路必须在粮食耗尽前清出来。
“砍下来的树全部运回领地,分段晾干,堆在粮仓西侧,不准有人私自拿走。”
博林摸着羊皮地图,忍不住问道:“领主大人,那么多木头,全留着生火?”
“全部留着。”
凛冬领每年都有人冻死,过去居民只能捡枯枝、烧兽粪,遇到连续暴雪,连领主府的壁炉都得停掉一半。
打通商路之前,这些树木不会变成房梁与栅栏,只会成为领地熬过严寒的燃料。
“路线要清出来,柴火也要囤下来,两件事一起做,省得入冬后再派人进林子送命。”
博林听懂了,将木板夹在腋下,又把地图上的几个转弯牢记住。
“老头子今晚就去分人,斧头不够,我把各家的都借来,谁敢藏着,我去他家门口骂。”
院外几名行政组成员笑出了声,紧绷许久的大厅也松快下来。
杜威摆手让他们离开,博林带着人快步走出大厅,嘴里已经开始计算各户能抽出多少劳力。
拥挤在院中的领民也渐散去,只剩核心成员与守在门外的黑夜团佣兵。
“格雷,你留下。”
正准备带猎人清点武器的格雷停住脚步,等到大厅里只剩米娅、艾瑞娅与几名亲卫,才重新走到高台前。
杜威卷起公开使用的地图,另取一张没有标记的羊皮纸,将银霜领边界附近几座村庄逐一点出。
“狩猎队明面上的任务照旧,南边找不到兽群,就沿边界向银霜领深入。”
格雷低头看着地图,没有询问那是否会越过界碑。
“遇到能收钱的地方便收,收不到钱,也要想办法给科恩添些麻烦,烧掉税吏的账本,放走扣押的牲畜,拆掉巡逻队藏在路边的补给箱。”
杜威的炭条停在银霜领通往矿场的一条小路上。
“带回多少物资并不重要,我要科恩每天都得派人堵窟窿,让他的士兵疲于奔命,让边境村庄知道银霜领护不住他们。”
科恩有更多士兵,也有一名白银骑士,正面对抗只会耗尽凛冬领刚积攒起来的家底。
可银霜领地域辽阔,矿场、粮仓和村庄散在各处,六十名正规兵不可能守住每一条路。
格雷曾在帝国禁卫军服役,一听便明白杜威打算做什么。
“袭扰,制造假目标,迫使科恩分兵。”
“对,米娅会跟着你,但她不能轻易暴露身份,遇上普通巡逻队,尽量让猎人自己解决。”
杜威从《凛冬建设纲领》下面抽出一本薄册,递到了格雷手中。
封面只写着四个字,猎人操典。
格雷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骑士呼吸法,也没有弓术要领,只有一张画得颇为粗糙的人体图,以及从早到晚排好的时间。
早晨六点起床,十息内完成列队,随后绕领主府与中央夯土道跑操。
跑操之后是俯卧撑、仰卧起坐、蹲起与负重行军,每一项旁边都画着动作图,还标注了最初七日的最低次数。
格雷盯着“俯卧撑”三个字看了片刻,又将羊皮册转过来,研究那个趴在地上的小人。
“大人,这是什么军阵?”
“不是军阵,是军训。”
“军训?”
这个词并不存在于帝国军队的操典里,格雷在禁卫军中多年,也只见过贵族骑士训练扈从,或军官命令士兵练习刺枪和盾阵。
“猎人习惯各自寻找猎物,真到了战场上,命令传下来,十个人可能有十种做法。”
杜威点了点册子上的时间表。
“我要他们在同一刻起床,同一刻列队,同一刻出发,先学会服从口令,再练习弓箭与战阵。”
格雷继续往后翻,后面绘有三人小组与五人小队的阵形,持盾者、弓手和长矛手的位置都用墨点标明。
图画称不上精美,规则却简单得过分,连刚学会认字的猎人也能看懂。
“每天早上照着练,外出狩猎时,把猎人分成固定小队,不准他们随意更换同伴。”
杜威看向格雷腰间磨损严重的猎刀。
“你带过帝国最好的士兵,剩下的内容由你补齐,我只看结果。”
格雷合上册子,以拳抵住胸口。
他仍不明白跑步和趴在地上撑起身体能有多少用处,却没有提出异议。
领主大人把一群将要饿死的人从矿场里救了出来,又逼退科恩的军队,就算这套办法毫无用处,他们照做也不会损失什么。
“明日六点,我带他们开始军训。”
杜威点头,让格雷先去清点狩猎队的人数,又将米娅叫到桌前。
“伐木队和狩猎队的食物多发两成,参加跑操的人,早晨再加一碗热汤。”
米娅取出随身携带的小账册,将两项改动记在今日配给后面。
“其他人的份额呢?”
“按原来的标准,老人、孩子和伤员不能减,粮食只够十几天,任何人不准私自开仓。”
“我会守着粮仓。”
米娅抬起头,银色发梢从白袍领口滑落。
杜威看了眼门外尚未走远的领民。
“最近分配食物,有没有人反对?”
“没有。”
米娅回答得干脆,随后补了一句。
“现在领地里,大人说什么,他们都会照办,昨日少分到半块腊肉的人也没有闹。”
杜威合上账册,这才把视线转向大厅另一侧。
艾瑞娅始终站在那里,肩上还留着卸甲后压出的红痕,黑夜团的人聚在门外,没有谁擅自踏进大厅。
格雷有军职,米娅掌管后勤,博林握着户籍与劳力调配,只有艾瑞娅和她的佣兵仍隔在这个圈子之外。
她可以为金币杀人,也能遵守每一条契约,却还没有把凛冬领当成自己的归宿。
杜威朝她招了招手。
“跟我上楼。”
艾瑞娅的手掌按住刀鞘,随后又松开,独自跟向通往二楼的木梯。
米娅立即迈出半步,匕首也从袖中滑进掌心。
“你留在这里。”
杜威从她身边经过,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
米娅收起匕首,却没有离开楼梯口,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进入二楼书房,她仍站在原处。
门闩落下时,艾瑞娅背后的肌肉绷紧了。
她已经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费迪南德将她从捕奴队手里救出,又把她养大,教她识字、用刀,最后命她带着黑夜团进入北境,监视公爵府送来的领主。
洗礼当日,她向杜威挥过刀。
那时她只想护住费迪南德,哪怕主教已经准备舍弃她,她仍欠那个老人一条命。
更麻烦的秘密还藏在她心里。
真正的奥斯卡有一头金发,眼前这个人第一次出现时却是黑发,她从来都知道这位领主身份有问题。
她没有把黑发的事写进送往教会的密信。
同为黑发人,她见过太多同胞被当成奴隶贩卖,若将这个破绽交给费迪南德,等于亲手把杜威送上审判架。
如今教会回不去,杜威也知道她曾替主教做事,离开凛冬领后,黑夜团只能重新流浪。
杜威坐到书桌后,没有让她卸下武器。
“你是教会的人,对吧?”
艾瑞娅看向紧闭的房门,面纱下的嘴唇抿成一线,片刻后点了点头。
“对。”
她握着刀鞘,索性将剩下的话一并说完。
“你想怎么样,要我离开也行,只是黑夜团的人没有参与教会的事,他们只听我的命令,你别为难他们。”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教会的人了。”
艾瑞娅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
杜威拿起桌上的名单,将写着黑夜团的那一页撕下,丢进壁炉。
“你是凛冬领的人,记住了。”
火舌卷过羊皮,二十三个佣兵名字很快被熏黑。
“这个世界也不会再有什么黑夜团。”
杜威看着她。
“我命名你们为黎明骑士团。”
艾瑞娅盯着壁炉里的灰烬,半晌才转回头。
“你知道我是教会安插进来的,还敢留下我?”
“知道。”
“你……”
杜威没等着她的下一句话,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就这样,明天,你跟我一起去砍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