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木钉敲进横梁时,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英灵祠堂在村口立了起来,松木墙板还带着新削开的浅色纹理,五块木牌并排放在正前方。
格雷披着旧皮甲站上石阶,身后没有教会祭司,也没有负责宣读贵族文书的书记官。
领民从道路两侧聚来,男人脱下帽子,女人牵着孩子,伤员则由家人扶到祠堂外。
没有人去领主府请杜威。
格雷也没有替他解释,只把右拳压在胸前,向五块木牌低下头。
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烧到灯芯底部。
杜威坐在木椅上,面前铺着数张只有他能看见的建筑图纸。
【繁荣度模块已完成更新。】
【英灵祠堂建造完成。】
【领地凝聚力获得永久增幅,领地民心固定不会低于100/日】
【建筑MOD已解锁】
更多可建造项目浮在图纸边缘,磨坊、木料场、初级兵营与石料仓逐一亮起。
每一张图纸都能给凛冬领带来实际收益。
磨坊能减少粮食损耗,兵营能让猎人与劳工接受统一训练,石料仓则关系到排栅能否换成真正的城墙。
杜威的手指停在繁荣度数值上,没有点下去。
好能力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很开心。
窗外传来格雷的声音。
“汉斯,凛冬领猎人。”
“北境历第六百三十二年冬,战死于西侧排栅。”
格雷每念出一个名字,祠堂前便响起一次铁器落地的声音。
领民把猎矛、铁锹与斧头竖在雪中,以北境人的方式向死者致意。
杜威没有走到窗边。
汉斯冲向腐尸时,他就站在石阶上。
那张脸穿过混乱的人群,一直留在他的视线里。
汉斯没有叫喊,也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妻儿,只用刚刚恢复不到十天的双腿越过盾墙,抱住了扑向杜威的腐尸。
杜威曾亲手摸过那条断腿。
扭曲骨骼在美化MOD的作用下重新接续,萎缩的肌肉得到修复,旧伤留下的硬结也被一点点剥离。
汉斯从木板床上站起来时,先走了三步,又绕着石屋跑了一圈。
他跑得踉跄,撞翻了门边的木桶,玛拉追在后面骂他不知轻重。
当天晚上,他带着儿子来到领主府外,送来两只舍不得吃的雪兔。
杜威没有收。
他当时觉得,修好一条腿只消耗十点民心,算不上多大的恩赐。
汉斯却把那十点民心当成了第二条命。
现在,这条命躺进了英灵祠堂。
杜威低头看向右手。
指甲在手背上留下四道弯曲血痕,最深的一道已经结起暗红色薄痂。
他想不起自己何时抓伤了手。
昨夜处理战损、安置伤员、确认南方红点时,他一直保持清醒。
直到所有人离开书房,门外再也没有脚步声,那只手才开始用力。
系统修不好死人。
这个结果本该容易接受。
汉斯只是一名普通猎人,力量没有超过十,穿的是缝过数次的旧皮甲,手里也只有一根削尖木矛。
任何一具腐尸都能杀死他。
杜威却反复翻动美化MOD的选项。
骨骼修复、血肉重塑、毒素剥离、种族修改,每一项都能改写活人的身体。
汉斯的名字放进目标栏,所有功能便成了灰色。
死亡不接受民心。
窗外的宣读仍在继续。
四名黎明骑士的名字从格雷口中传来,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他们加入骑士团的时间与战死位置。
杜威记得他们的脸,却无法将每张脸与名字完全对应。
那四个人曾是费迪南德手里的杀人工具,跟着艾瑞娅来到北境,只为换取一笔雇佣金。
黑夜团的名册被烧掉以后,他们才拥有黎明骑士团的徽记。
新名字只用了两天,四个人便死在了排栅后。
杜威重新看向系统界面。
一千二百余点民心依旧亮着。
这笔足以解锁新MOD、修复重伤、改造种族的力量,其中五百点来自汉斯的死亡。
数字没有血,也没有气味。
它只在汉斯停止呼吸时向上跳了一截。
杜威的手指移到确认位置,几次擦过边缘,始终没有落下。
书房门被推开一道缝。
格瑞莉丝端着陶杯走进来,赤足踩过石板,暗红外袍的下摆擦着门槛。
她先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水,又看向杜威停在半空的右手。
“你坐了一夜?”
“睡过一会儿。”
“你的椅背连位置都没变。”
格瑞莉丝把冷水端走,将新杯子放到他手边。
热气升过杯沿,带着松针煮水后残留的苦味。
杜威没有去碰。
格瑞莉丝拉开对面的木椅,刚要坐下,祠堂方向传来整齐的踏地声。
那是格雷带着领民向战死者行礼。
龙女朝窗外偏了偏头。
“你的子民在等你。”
“他们没有等。”
“确实没有。”
格瑞莉丝坐进椅子,双手拢住宽大的外袍袖口。
“仪式已经开始,那个退阶战士替你站在祠堂前,没人问领主去了哪里。”
杜威看着桌面的刀痕。
“我没有资格站在那里接受他们的感谢。”
“他们也没有感谢你。”
格瑞莉丝的话没有留下回避余地。
“他们在送别死者,你去了,也只是站在雪里听完名字。”
“汉斯因我而死。”
“袭击凛冬领的是奥斯卡,制造腐尸的是教会,放他冲出排栅的是他自己。”
“他冲出来,是为了救我。”
“所以呢?”
格瑞莉丝伸手转动陶杯,让杯口缺损的位置避开杜威。
“你准备给自己判什么刑?”
杜威终于抬起眼睛。
格瑞莉丝后颈的龙鳞仍旧暗淡,失去力量让她的脸色比昨夜苍白,语气却保留着王族习惯。
“赤焰山脉每年都有龙死在领地争夺里。”
“年轻红龙为了保护巢穴扑向更强的敌人,活下来的领主会收回尸骨,把名字刻在岩壁上。”
“没有哪头龙会因为部下自愿战死,便把自己关进巢穴饿死。”
“我没有打算饿死。”
“那就喝水。”
杜威端起陶杯,水已经不再烫口。
他喝了两口,手指仍压在杯壁的粗糙裂纹上。
格瑞莉丝的视线落向他的手背。
“你们人类总想为并非自己造成的事情负责。”
“领主若不负责,谁负责?”
“你可以负责他的妻儿,负责把名字留在祠堂,也可以让下一个冲出去的人穿上更好的甲。”
格瑞莉丝用指尖点了点那些无法看见的图纸所在位置。
“可你坐在这里把手抓烂,汉斯也不会从木牌里走出来。”
杜威将陶杯放下。
“我修好了他的腿。”
“我让他重新站起来,让他以为凛冬领真有一个值得用命保护的明天。”
“然后他用那双腿跑向腐尸。”
格瑞莉丝没有立刻回应。
祠堂外响起孩子的哭声,很快被风吹散。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才停下。
“那个猎人选择冲出去的时候,你在他前面。”
格瑞莉丝的手按在门板上,没有回头。
“你……会是个好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