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带刚缠到第三圈,艾瑞娅便咬住布头,用左手将结扣收紧。
后颈伤口受到牵扯,干净麻布很快渗出一小片红色。
负责照顾伤员的妇人端着药汤站在床边,几次想劝她躺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艾瑞娅穿好内衫,将皮甲留在木架上。
腹侧箭伤与后来刺入的短刀都已经愈合大半,美化MOD修复了血管与肌肉,却没能立刻补回流失的血。
她每走几步,视线边缘便会发暗。
房门推开以后,训练场上的口令沿走廊传来。
“一,二,保持间距!”
副团长的声音带着沙哑,左臂仍吊在胸前,只用右手握着木棍纠正队形。
艾瑞娅扶住门框,等耳边的血流声退下,才走出领主府。
英灵祠堂已经完成清晨仪式。
领民陆续返回各自岗位,祠堂门口留下两排脚印,还有数十件尚未收走的猎矛与铁锹。
汉斯与四名黎明骑士的木牌摆在堂内。
艾瑞娅没有进去。
她从祠堂侧方经过时,看见自己的战刀插在门前雪地里。
刀身已经擦去血污,刀鞘靠在石阶边缘,握柄上系着一条黑布。
那是黎明骑士团送别战死同伴时使用的颜色。
艾瑞娅的脚步慢了下来。
战刀跟了她七年。
费迪南德第一次让她处决逃跑奴隶时,她用的就是这把刀。
后来她带着黑夜团接下雇佣任务,杀流寇、护送商队、清理教会不愿公开处置的人,那把刀始终挂在腰间。
刀刃缺过三次,刀柄也换过两次。
每次握住它,她都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现在,刀就插在十步之外。
艾瑞娅却没有伸手。
费迪南德的圣印已经被撕掉,后颈只剩尚未愈合的伤口。
可那天早晨,右臂脱离控制的触感还留在肌肉里。
短刀被她握得太紧。
指尖能够感觉到皮革上的缝线,手腕却不再听从她的命令。
刀锋一点点转向杜威,费迪南德借她的眼睛校正距离,连刺入心脏的角度都替她选好了。
她曾距离杜威只剩一步。
那一步没有走完。
这并不代表下一次也能停下。
“团长。”
祠堂外负责守卫的骑士向她行礼,目光在她空着的腰间停留了一次。
艾瑞娅看向插在雪中的战刀。
“谁放在这里的?”
“副团长。”
“他说,战死的弟兄认得这把刀,送他们离开时应该让它在场。”
骑士没有询问她为何不参加仪式,也没有替副团长催她取回武器。
艾瑞娅点了点头,继续向训练场走去。
凛冬领没有正规的骑士营地。
所谓训练场,只是一片清理过积雪的空地,外围竖着几根用于练习劈砍的木桩。
《猎人操典》里的跑操方法已经被格雷交给黎明骑士团。
幸存骑士沿着排栅内圈跑动,脚步踩过冻土,队列比初次训练时整齐了不少。
艾瑞娅站到场边。
没人停下。
副团长看见她以后,只把木棍换到腋下,继续对队伍报出节拍。
“四步一换气,别低头!”
“盾牌能挡住弩箭,后脑挡不住!”
跑在最前方的骑士调整呼吸,后面的人也跟着放缓半步。
艾瑞娅看着他们经过。
队伍本该有二十三人。
四个人已经躺在祠堂里,六名重伤者仍留在领主府侧屋,其余骑士的甲片上也带着没有补好的裂口。
四处空位留在队列中。
前后两名骑士都没有靠近,始终维持着原本的距离。
那几处缺口随着队伍移动,一圈又一圈从艾瑞娅面前经过。
过去的黑夜团从不保留死者位置。
佣兵倒下以后,武器、口粮与报酬当日便会重新分配。
第二天列队时,后面的人向前补齐,名字也会从名册上划掉。
死人无法继续完成契约。
活着的人还得挣钱。
艾瑞娅曾经认可这条规矩。
留下空位会破坏阵形,也会让新加入的佣兵察觉损耗。
敌人看见缺口,更容易判断一支队伍刚经历过战斗。
黎明骑士团却没有补上。
他们让四个空位留在队伍里,让所有人都看见少了谁。
“停!”
副团长抬起木棍,队列在训练场中央收住脚步。
有人回头看向艾瑞娅,又在副团长扫来以前转回正面。
副团长走到队列前。
“盾阵训练,战死者位置空着。”
“左右两列自行调整,谁把缺口堵上,今日多跑十圈。”
骑士们从木架上取下盾牌。
四处缺口被带进盾阵,原本严密的防线因此出现破绽。
副团长没有让他们直接合拢。
他命令相邻骑士改变站位,用后排长兵封住缺口,再让侧翼盾手承担更多压力。
艾瑞娅看了一阵,便明白他的用意。
缺少四个人已成事实。
强行恢复旧阵形只会让剩下的人忘记,下一场战斗中不会再有人从那四个方向补刀。
他们需要学会带着缺口作战。
木盾连续撞击,场中响起沉闷声响。
副团长的左臂无法发力,便亲自站到空位前,用肩膀推动一根包着破布的木桩。
盾阵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
“脚下扎住!”
“你们背后是撤离通道,再退一步,先死的是孩子!”
盾手们重新压低身体。
后排骑士把木矛穿过盾牌间隙,抵住木桩两侧。
副团长又推了两次,木桩没能继续前进。
艾瑞娅站在场外,右手垂在身侧。
手掌几次想要握紧,手指却在靠近掌心时停下。
圣印碎裂前的画面反复切进视线。
杜威站在领主府石阶下,没有拔剑,也没有后退。
米娅的冰矛就在旁边,只需一次穿刺便能冻结她的手臂与心脏。
杜威拦住了。
他让黎明骑士团放下全部武器,又把毫无防护的后背留给她。
那份信任让艾瑞娅撕掉圣印,也在她身体里留下另一种压力。
若她再次握刀失控,杜威会不会仍然站在那里?
艾瑞娅不愿知道答案。
“休息半刻钟。”
副团长放下木棍,盾阵随即解散。
骑士们没有围上来,只在木架旁取水,给艾瑞娅留下足够宽的道路。
副团长走到她面前。
他的左肩包着厚布,脸侧还有腐尸利爪留下的三道结痂伤口。
“医师说你至少要躺三天。”
“领地里没有医师。”
“米娅大人说的。”
“她也不是医师。”
副团长接不上这句话,只能抬手擦去额角的汗。
艾瑞娅看向队列里的四处空位。
“为什么不补齐?”
“没人有资格补。”
“队形会出问题。”
“已经在改。”
副团长回答得干脆,没有把这件事说成纪念,也没有提四名死者生前的功劳。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边,从自己肩头取下那枚木制黎明徽记。
朝阳从断裂黑环中升起,边缘削刻留下的毛刺已经被磨平。
艾瑞娅看见那枚徽记时,右肩跟着发沉。
前日兵器房里,她曾主动退出黎明骑士团。
副团长却把自己的徽记别给了她。
圣印碎裂后,徽记在救治过程中被取下,之后一直由副团长保管。
“团长,转过去。”
艾瑞娅没有动。
“你可以暂代指挥。”
“我只会带他们打仗,不会处理那群不肯听话的家伙。”
副团长用右手捏着徽记,语气里带着熬夜后的粗硬。
“而且,领主大人没有撤掉你的职位。”
“我现在不能用刀。”
“骑士团缺的是团长,兵器架上不缺刀。”
艾瑞娅看向其他人。
那些骑士仍在喝水、检查盾带,没有人盯着这边,也没人替副团长劝她。
他们把选择留在她手里。
这和过去不同。
费迪南德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接受圣印。
捕奴队也没有问过她是否愿意离开故乡。
每一次改变身份,都有人把锁链直接扣到她身上。
现在,一枚木制徽记摆在面前。
她可以拒绝。
艾瑞娅转过身体。
副团长把徽记别回她的右肩,指腹避开后颈绷带,没有碰到伤口。
木针穿过衣料,锁扣发出轻响。
训练场里仍没人欢呼。
一名骑士放下水囊,回到自己的位置。
其他人也依次归队,四处缺口继续留在他们中间。
副团长退开一步,看向英灵祠堂方向。
“团长,你的战刀还在祠堂门口插着。”
艾瑞娅右手动了动。
掌心里没有刀柄,只有指甲留下的几处浅痕。
“先放着。”
“要放多久?”
“等我能确定握住它的人是我。”
副团长没有追问后颈绷带下发生过什么。
他重新捡起木棍,走向队列前方。
艾瑞娅站到四处缺口之前,背对所有人。
身后传来甲片摩擦声。
骑士们沿她两侧合拢队列,将团长的位置重新纳入阵形,却仍给四名死者留着原处。
艾瑞娅抬起右手,停在空荡的腰侧。
手指没有发抖。
她却没有握向任何东西。
“继续训练。”